第六章
六月的最后一日,一身裙装的左小青走进水晶工艺店。
没顾客,唯有空调工作着,送出冷气。两个兰大的女大学生趴在桌上,脸色不
佳。她们快毕业了,送出去的几十份个人资料和求职报告,都如泥牛人海。几百块
的打印装订费,全都白费了。周杰伦在一张CD上滑行,左小青听不出名堂来。她泡
了杯雀舌,坐在落地的玻璃前,借着屋檐外的凉棚投影,盯视街上的风景。下午的
日光炽烈,像一把弯弓射下来,支支夺人。街上行人寥寥。一辆环卫的洒水车拐过
来,在水汽里出现了一圈彩虹,虚虚地挂着,转瞬即逝。
闲聊了几句,—个女生蓦地想起了什么,偎在左小青眼前。左小青瞧见她掀开
衣襟,从牛仔裤的前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伸手递来。
“小青姐,这是赔来的钱,统共2000整。”
左小青纳闷:“你说啥?”
“忘了,小青姐?”女生絮叨地提醒说,“就那架水晶三角钢琴,标价是2880,
你给他们减了价,只叫他们赔这个整数。人家早上给送来了,挺客气的,一个劲地
赔不是,说晚了几天,叫咱们多担待哦。”
“三角钢琴?”
女生邀功的样子,撇着嘴角说:“那个女的也来了,烫了头,很时髦。我当时
猜了半天,结果叫我给猜准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前两天结了婚,忙着举办仪式,
一时半刻没腾出空给咱们来赔钱。瞧,人家还带来了一包喜糖和瓜子,叫咱们同喜
呢。”
左小青听得瞠目结舌,咂吧着舌尖,狐疑地说:“说什么没?”
女生嗑起瓜子,嘴皮上粘着一粒皮:“赔了钱,他想要回被扣下的证件,两不
相欠。可我不知证件搁在哪儿,就叫他改天再来取。”
“哦,原来是这样子呀。”
左小青起身,思想了片刻,便从店铺后的库房里取出一只包装盒,抖了抖上头
的尘土。瞧完标签,她有点满意,递给女生说:“是这样,下次他来的话,把这个
送给他,就说是水晶工艺店的员工们送给他们的结婚贺礼,聊表心意。”女生接过
去,端详了半天标签,满脸疑惑地说:“小青姐,你有没有搞错呀?这可是一只水
晶台灯,店里最漂亮的工艺品。”左小青嫌她多嘴,不屑地说:“咋的?”女生嘟
哝说:“太奢侈了,这台灯标价可是3700,他……”
她挥挥手,止住了女生的唠叨。
一杯绽开的雀舌失了味道,碧绿的茶色令人生疑,似乎是染上去的颜料。左小
青没了心情,踱出店门,站在街树下,听着一树的蝉鸣,感觉身体里落满了一层灰
尘,腻味得不成。前思后想,她也理不顺一架失手打碎的水晶钢琴带来的紊乱线索,
究竟哪儿出了漏子。是周铁另有隐情?还是那个新郎官脑子进水,送错了钱,当了
一回冤大头?念想至此,左小青否决了后一个推论,觉得问题该出在周铁身上。
左小青拨了乔顿的号码,想求教一下,找出那根莫名其妙的线头来。嘟嘟嘟连
挂了三遍,乔顿像是老大不情愿,懒洋洋地接听起来,破口就问左小青干什么?左
小青觉得乔顿像吃了枪药,口气太粗蛮无礼了。但她耐下性子来,仍一五一十地说
了前因后果,叫乔顿推敲一下细节。孰料,乔顿鄙夷地说:“你是麻雀屙出老鹰的
屎,多大的事(屎)儿呀?头发长,见识短。”
左小青怒道:“咋说话呢?”
“有啥大惊小怪的,”乔顿聊赖地打哈欠,不咸不淡地说,“这有什么?是我
叫他去帮你摆平的,他尽心尽力了,甭管啥法子,人家叫你高高兴兴的,就达到目
的了。剩下的事,我回去再办,周铁是我的发小,我清楚他的为人。”
左小青说:“可这不对劲儿,他凭什么掏腰包赔钱呢?明摆着,这是骗我嘛。”
“嘁,”乔顿想收线,打发说,“周铁没问题,我从小一块玩尿泥长大的,肚
子里有几根肠子我都能数过来,别瞎猜忌,人家或许就为了叫你高兴,才出此高招。
好啦,我还在谈判桌上,雨下得心烦,重庆佬们太难打交道,个个都是从麻辣火锅
里泡出来的,生熟不吃,我不能丢掉这一单大生意。”
“可他为啥这么做?”
乔顿讪讪着,传来一串坏笑:“能咋的?或许,人家周铁喜欢上你了嘛。”
无耻!左小青刚想开口骂时,猛地听见了一阵响动和撕扯声,还夹杂了轻微的
脚步,像踮了脚尖,在大头针上舞蹈。她低下声,忙不迭地问:“乔顿,你的老毛
病是不是又犯了?可别忘了,你上回的忏悔书还在我手里呢。你白纸黑字地写着,
只要你再拈花惹草一次,我可就不客气喽。”
“怎么会?我现在是抱元守一,重度干旱哦。”
左小青问:“你在谈判桌上?”
“哦!”
“听听罢,”左小青冷笑说,“你旁边的电视正播着中央五套的体育节目,法
网比赛。你在宾馆房间,你身边有个小妖精,正被你搂在怀里,对不对?”未待乔
顿辩解,左小青愤怒地挂了线,赳赳然地推开店门。
揣了一肚子的怨怼,左小青和两个女生开始盘点清货。她想挣出一身臭汗来,
将刚才的郁闷和恼怒忘掉。再说了,今天是上半年的截止日,也该到了盘点期。女
生们见她脸色很阴,都乖巧地不吭声,手脚却很麻利。晚饭时,她们要了附近的外
卖,坐在纸箱上,潦草地打发完肚子,又打开全部灯光,忙碌不止。这样一来,直
到夜里九点来钟,左小青才歇下手,揩了揩汗。
“小青,车子要回来了,你来取吧。”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世界就这么邪性。周铁含混说完,左小青望望胳膊
和裙子上的灰土,一思忖,回绝说:“那你先开回去好了,明天我再去取,好吗?”
周铁鼻子一哼,车喇叭尖叫几下,舌头打卷说:“嘿,车子不好要的,幸亏我
认识交警支队的头儿。要不,扣分罚款不说,你的本儿会被吊销的。晚上,我在兰
山上的农家庄园请他们吃了饭,我喝多了,车开到盘山公路上,我不敢动了。”
“兰山?”左小青扭头,望了望嵌在夜色中的黑黢黢的山峦背影。
周铁不容申辩地说:“小青,你现在打车上来。我在二号公路的第三个拐弯处,
车灯亮着,你能瞧见我的。”左小青听着电话,真的觉得听筒里喷出了一股酒精分
子,缭绕在自己鼻尖下,挥之不却。
黄河穿城而过,浑浊的河水将兰州劈成了南北两半,城市便铺陈在两岸的滩涂
上,仿佛一只随意丢弃的盆子,人口稠密,污染严重。北侧的山峰叫兰山,约摸有
六七百米的高度,一入夏,山上就是避暑和休闲的绝佳去处。左小青拦下几辆车,
司机一听去向便纷纷摇头作罢,说上兰山盘山公路太危险了。后来,左小青掏出一
张百元大钞,才好歹说服了一位老司机辛苦跑一趟。
果然,白色的丰田威驰就泊在盘山公路一侧的树下。
灯火如海的城市撂在脚下,夜色遮蔽了世上的一切,叫人无从揣度,也无法辨
识。山上的气温要低几度,风也大,被夜色浸泡的云朵堆在山顶一际。打发走司机,
左小青奔过去,瞧见车窗四敞,周铁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烟灰累积得很
长,一截截落下去,烫破了周铁T 恤衫的前襟,形成一片蚂蚁样的小窟窿。周铁笑
了笑,对左小青的及时到达很满意。
“你下来,我开下山吧。”
“不。”周铁屁股未动,拧灭了车灯,掷飞烟头说,“我现在反悔了,只想叫
你来陪陪我,说说话,等我酒醒了再开下去。我不放心你,你是才出炉的新手,这
么陡的路,我不敢拿两条命开玩笑哦。”
周铁指指副驾座,意思叫左小青上车。左小青环顾一圈,想想也是,刚才上山
时,自己真的害怕极了——山路陡峭不说,九十多度的拐弯也不下十几个,没什么
交通警示标记。到现在,心还跳得跟拨浪鼓一般。左小青赶忙敛起裙摆,拉开车门,
坐进去,将手中的塑料袋撕开,拎出一瓶绿茶来,塞进周铁手里。夜色昏沉。薄暗
中,左小青觉得周铁的脸红如关公,舌头也不灵光,眼角笑眯眯的,一定被酒精催
逼得难受。否则,周铁也不会仰起脖,咕嘟咕嘟一口气灌完一瓶的。她又塞去一瓶,
周铁也没客气,干净落了肚。
想想周铁这么干,都是为了自己,左小青连声道谢,说了一大堆好话。周铁沉
吟着,并不作答。此时,左小青脑子一转,想拳打醉老虎,掏掏实话,问问那笔赔
款的事儿。但周铁情绪不对劲,捏起拳,砸着方向盘。左小青及时闭了嘴。
“妈的,出城三里,我就心花怒放。”
左小青说:“我也是。”
“……你比我行。至少,你是自己支配自己,不看谁的脸色,也见不到那么多
龌龊肮脏的勾当。人是社会的人,但社会是个大粪坑,人都是粪水里孳生的蛆虫和
苍蝇,险恶得很哦。”左小青弄不明白,周铁干吗会发这么一通感慨和宏论,言为
心声,又不像是装的。周铁继续说:“小青,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有时候,
我真想脱下这身老虎皮,离开警察这行当,去做个睁眼瞎,对什么都冷酷一些更好。”
“周铁,你眯一会儿。你喝多了。”
“不,我比哪天都清醒。今晚上,我不想下山,再去混迹在人堆里。”周铁很
蛮横。
左小青嗫嚅着说:“咋这么伤感?谁得罪你了呀?其实,你们警察挺光荣的,
男子汉的职业嘛,小鬼害怕,大神保佑,穿上制服威风八面,在社会上很吃得开呀。”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周铁的话很冲,更没有来由。左小青被呛了,悻悻地望着窗外。夜色更黑了,
四下里除了虫豸的鸣叫,唯有黑色的风一览无余地刮过。她心里说,你为我办事喝
多了,我心领了;日后,等乔顿回来再报答也不迟。可你周铁不能将我困在山上,
陪你坐到天光大亮吧?我不是那样随便的人,你走眼了。脑子过着电,左小青却赔
着笑脸,连说了几个笑话,想冲淡一下先前的不快。周铁表情阴郁,冷不丁地问:
“小青,你还关心那件案子吗?”
左小青忙问:“新凯悦的?”
“破了!今天下午破的,最后一个嫌犯被我们堵在了屋子里,眼看走投无路,
他就吞枪自杀了。”周铁一板一眼地说。
左小青悚了悚:“是戴头套的那个家伙吧?”
“不错!你压根儿也想不到,他是新凯悦被杀害的011 号员工肖依的丈夫。他
居然劫持了自己的老婆,绑成了人质。”周铁斜睨一眼,瞧见左小青花容失色,嘴
巴洞张,一脸的骇然。周铁又重复一遍,坐实了刚才的话。他说:“下午我也出了
现场。他被我们刑警堵在家里,端着双筒猎枪负隅顽抗。后来,还没等我们的狙击
手赶到,他自知罪孽深重,便吞枪自尽了,脑袋被轰掉了一大半。”
“咋会……”左小青哆嗦着,拽住周铁胳膊。
周铁不答。
“他绑架自己的爱人,怎么会?”左小青战栗道。
“当时,肖依认出了他和他的帮凶,想喊一嗓子,但被他卡住了脖子。他处心
积虑了好几个月,预谋作案,平时从肖依嘴里也套出了不少店里的秘密,比如报警
器和摄像头的位置,等等。他以为在肖依下班后作案,撇开老婆,就可以做得人鬼
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哦,他想不到肖依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珠宝店,去取东西。他
怕被认出来,就劫持了她。他的同伙却手段更辣,干脆射杀了肖依,杀人灭口。”
左小青脊椎一抽,惊恐地问:“你咋知道?”
“唇语!我们读出了肖依的话。”
“唇语?”
左小青身子一软,耷拉在他的臂弯里,惊诧着,喃喃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周
铁揽住她的头,拥进怀里。他觉得,卸落在自己胸前的是半壁悬崖,更是一片湿漉
漉的阵雨。他捧起左小青的下巴,将嘴唇搭上去。左小青紧闭了双眼,不管不顾,
硬是将舌头喂过来,塞进周铁的口腔里,津液交织在一起,搅拌着,吮吸着,欲罢
不能。周铁挪了挪身,左小青攀得更紧了,蛇样地缠绕着摆动着,浑身烧烫得像一
只沸腾的煤炉。
周铁上手,将左小青卸在了后排座上,自己翻身压上去。
左小青呻吟着,体内像有一只钟摆,来回游移,使子宫抽搐不止。与此同时,
她觉得周铁泛滥的脂肪覆盖了自身,叫自己无处遁逃。他硬得像一杆小手枪,左小
青猛地攥住它,往自己身上戳去。周铁心领神会地抬身,三下两下,便剥光了左小
青的裙子。左小青护住底裤和胸罩,想留到最后的一刻。
她跳起来,骑在了周铁腿上,搂住他的脖根,叫他的嘴唇滚过自己的前胸、肩
胛和脖颈,慢慢如一片过火的山林,燎原成一场灰烬。左小青喘息着,周铁下手很
重,催逼出了每一粒细胞内的呻吟。她边顺从着,边断断续续地说:“……真的,
读出了唇语?”
周铁哦上一声。
“……那……肖依,她说了……啥?”
周铁说:“她喊了一声‘老公’!就那个戴头套的家伙。他是个秃子,特点很
显著,他只能戴头套,结果还是被认了出来……”
“老公?”
“哦!她喊了声老公。”周铁确凿道。
左小青忽地僵住了,霎时冷却,一把拽开车门,脱兔样地跳进了黑暗中。周铁
整理几下自己,赶忙下车,贴住左小青,问怎么了?左小青忙乱着,一边退后,一
边将裙子兜头套在身上,伸手拒绝周铁靠前。盘山公路上阒无人迹,夜风浩荡,清
凉如水。周铁撵了过来,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左小青一瞧没辙了,掉头狂跑起来,
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但灯火如海的城市远在天边似的,遥不可及。周铁
也掉头,匆忙发动了车子,一轰油门追上来,并排跑在左小青一侧。
“周铁,我不能,我有老公。”左小青气喘吁吁地说。
“这又咋样?”
左小青展手说:“你是乔顿的朋友,我是他妻子。我不能这样下贱卑鄙,也不
能作践自己。我和乔顿相爱了多年,我不能破坏这个家庭,我也不能丢掉自己的爱
情。”
“别靠谎言生活了,你以为真像你说的那样呀?”
“什么意思?”
“上车!”周铁命令道。
“没门儿。”左小青断然挥手,脚步更快了。周铁见状,将车开出去很远,停
下来,拦在山路中央。左小青气呼呼的,盯视着一寸之隔的周铁,眼中含怒,却找
不见溜走的缝隙。周铁抬手,瞧了瞧腕子上的手表,忽地换了语气说:“别骗我,
小青,其实你一直靠幻觉生活着,该醒了。”
左小青等着。她明白,答案会不请自到的。
“是这样,”周铁伸手,扶住左小青的肩胛,嘴中喷着热气说,“现在是晚上
十点,乔顿的飞机刚刚落地,没意外的话,他刚走出中川机场。可去接乔顿的不是
你,不是他的老婆,是一个叫原媛的女人——猜得不错的话,原媛该是你的闺中密
友。”
“原媛?”
周铁冷峻地说:“是的,该是这个女人抱着一束鲜花,去机场接乔顿了。他们
在高速公路上要花一小时左右,然后直接进市区,接着去酒店登记房间。剩下的,
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们都不是儿童了。”
“妈的,你诬陷乔顿,出卖他,你给我丈夫栽赃啊?”左小青吼道。
周铁搡了一把:“上车,我们立马去飞天大酒店。”
大约半小时后,左小青目睹了那一幕。事后,她回想起来,周铁的话竟像复印
机一样准确无误,将乔顿和原媛都记录在了一张确凿的白纸上,不容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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