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端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怎么就怀孕了。
清晨起来,云端突然呕吐起来。呕吐来的很突兀,当时云端正准备刷牙,刚把
牙刷伸进嘴里,就感到一阵恶心。还没来得及把牙刷拿出来呢,她就吐起来了,吐
了个一塌糊涂,把整个胃肠都翻了个个儿。
吃早饭的时候云端又吐了。徐太太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干姜,脸一下别到了一边
去。佟秋过来边帮她收拾边悄悄问了一句:“曾太太,你身体不舒?”
“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觉得心口这里堵得慌,恶心。”她捂着胸口说。
佟秋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曾太太,你不会是有喜了吧?”
她一听也愣了,“不会吧?”疑疑惑惑地嘟囔着说:“怎么会呢?”
“那你身上多长时间没来了?”佟秋又问。
真是的,她忽然记起自己身上真是好长时间没来了。也许是过了一个月,也许
是过了一个半月,总之这段日子出现的事太多,她把这事忽略了。
但怎么可能呢?她想,自己跟了子卿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可是一直
都没能怀上。她和子卿都是早就死了这份心的。子卿一看她为这事难过就会说:没
有就没有吧,权当你是我的孩子了。她听了就会破涕为笑,就会撒着娇说,那你也
得当我的孩子,要不你有孩子了我还没有孩子呢。每到这时,两人就会情不自禁地
搂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着,抚慰着,亲热着。
怎么突然就会怀上了呢?她有些不相信。
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发呆,佟秋不由笑了,说:“曾太太好福气,看来你真
是有喜了呢。”
接下来,云端一连几天都没吃好饭,吃一口吐两口,后来干脆一点东西都不敢
吃了。就这也止不住吐,看别人吃东西她要吐,不看别人吃东西闻见味儿她也要吐,
后来连晚上睡觉同屋的人翻个身或者咳嗽一声都会引得她呕吐起来。
女长官把医生领来给云端瞧病。医生是个男的,看过后肯定地对女长官说:
“没问题,她是怀孕了,妊娠反应。”
云端看到女长官的脸忽的一下羞得通红。
当天晚上,女长官就沉着脸把云端搬到了西屋,让她和女长官住在一起了。
一看这架势,云端就知道完了,自己这下算是彻底落到女长官手里了。云端认
定这是女长官的阴谋。自从那天跟女长官对峙,扬了人家一头一脸的香粉之后,云
端就料到女长官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一定会想办法找机会整治她。但没想到女长官
竟会想出这么绝的一招,把她单独弄到身边看管起来。这样一来自己可就一天二十
四小时都被女长官攥在手心里了!这样一来女长官就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整治
她了!想到这一层,云端的心就缩成了一团,禁不住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虽然原来也是在女长官的监视之下,但不住在一起总还有脱离视线的时候。尤
其每天晚上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那是她们几个女俘虏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刻。她们常
在这个时候躺在被窝里说些白天不敢说的话:念叨念叨自己的丈夫呀,埋怨埋怨伙
食呀,骂骂共产党呀。反正就是宣泄,怎么能宣泄就怎么说,什么能宜泄就说什么,
好让自己心里的压力减轻一点,让夜晚变得短一点,让入睡变得容易一点……议论
女长官也是她们这个时间的重要话题。她们喜欢随着自己的心情评价女长官。心情
好的时候她们能看出女长官的很多优点,比如眼睛有神了,比如身板直了,比如嘴
巴轮廓好了等等。而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些优点立刻就统统都变成了缺点。眼睛成
了“大眼珠子到处骨碌,没有她看不到的地方”!身板成了“哪个女人像她那样走
路,扳着个身子挺尸一样”。嘴巴就成了“嘴巴抿得那个紧,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
主”。她们议论中分歧最大的就是女长官是姑娘还是媳妇这件事。徐太太和佟秋她
们坚持认为女长官是媳妇。她们的理由是共产党共产共妻,这里就这么一个女人还
不早就共妻了。云端认为她是姑娘,但云端说不出理由,只是一种感觉。云端始终
觉得这个女长官有点奇怪,看起来挺成熟老练的样子,但时不时还会脸红。她注意
到她脸红的一刹那常会现出不经事的小姑娘相。现在可倒好,再也不用争了。现在
云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女长官的监视之下了,别说没机会和大家一起说话争论,
就连晚上讲梦话都得多加小心了呢。
躺在那个空荡荡的炕上,云端觉得自己就像摆在砧板上的一块肉一样,束手无
策地随时等待着被宰割。云端就等待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虽然是闭
着眼睛,虽然是一动不动,但云端的神经却始终都绷得紧紧的,所有的感官都是打
开着的,就如同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虽不再挣扎但却紧张地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
动静。
远远地,就听到了女长官“腾腾”作响的脚步声。云端心里一紧,全身的汗毛
立刻如炸刺般“刷刷刷”地直立起来,毛孔全部张开,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云端
提心吊胆地听着女长官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女长官走进了屋子,听着女长官
在炕边停下了脚步,听着女长官在自己的身边站下了……
云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等着女长官开口,等着女长官发出严
厉的声音。但过了许久,她却只听见女长官低低地说了一句:“起来吃饭吧。”
云端蓦地睁开眼睛,看见女长官手里端着一份热腾腾的饭菜,正面无表情地看
着她。
云端一时有点发蒙,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想不通女长官怎么会亲自给她端菜送
饭。她仔细地看了一眼女长官手中的饭菜,发现这顿饭的内容比平时要好得多。云
端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不是—般的饭。是啊,即便是收拾畜生也得先给顿好吃
好喝的呢。云端悲哀地想,不由心头一颤,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晚饭云端没吃。女长官也没劝。
睡觉前,女长官把炕桌立在了两人之间,沉着脸告诫云端说:“这是警戒线,
有事可以叫我,但不许过这个线。”随后犀利地盯了云端一眼,补充道:“外面有
卫兵,有情况他们随时都会冲进来。”
云端什么话也没说。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云端又想到了砧
板和肉,想到了落进网里的猎物,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这一夜,云端几乎没合过眼。她发现女长官好像也没睡着觉,一直把脸冲着她
这面躺着,手始终插在枕下按着枪把,整夜里似乎连身都没翻过一次。直到凌晨,
云端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刚睡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叫她。她睁开眼睛,看见天已经亮了,女长官正站
在她的面前,手里端着早饭。早饭也比往常好,竟然有一个鸡蛋。云端的眼睛亮了
一下,她记起自己好像很久没吃过鸡蛋了。但她仍旧不想吃,没胃口,也没心情。
昨晚她已经想好了,既然自己已经万念俱灰,就没有必要再为自己的身体做任何事
情了,索性不吃不喝任身体随着灵魂飘走算了。她翻过身去,想背对着那些早饭躺
着,却不料一挪动,胃里就反上来一阵恶心。已经来不及下地了,她刚趴在炕沿边
上,就一声接一声地呕吐起来。
呕吐提醒了云端,使她想起了腹中的孩子,想起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一个
人了。她现在是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和子卿的孩子。对自己她可以说
了算,可以任自己的身体随着灵魂飘走准哪个孩子呢?她有权利带走她和子卿共同
的孩子吗?想到这,子卿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响起: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
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等我回来……
云端愣怔了一会儿,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起鸡蛋,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大
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云端很快就发现,情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尽管女长官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但却一直没有整治她的迹象,反而还打水端饭地照顾她。饭菜显然是单独为她做的,
虽然还是那些粗茶淡饭,但能看出是下了工夫的,而且总是尽可能地随着她的胃口
变换花样。
云端也想开了,不再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去费心猜度女长官如何整治自己了。得
过且过吧,云端想,过一天算一天。所以云端不再拒绝吃饭,虽然还是吃得少吐得
多,但总还是吃了。
开始,每次当着女长官面呕吐时云端还有些害怕,怕吐得到处都是,惹女长官
生气。在那边住的时候,每次她呕吐徐太太都会恼,把脸弄成个苦瓜,不是埋怨自
己命苦,就是朝佟秋发脾气。常常是佟秋帮云端收拾。收拾的时候徐太太就骂佟秋
笨手笨脚半天弄不完恶心死人了,等收拾利索了徐太太又骂佟秋发洋贱天生伺候人
的贱命。云端心里明明知道徐太太是冲自己来的,但也懒得挑明。徐太太就是那种
人,自私得很,何况换上自己看着别人在身边呕吐也会受不了的。所以搬到这边后,
一想到要当着女长官的面呕吐,云端的心里就紧张。
没想到第一天早上当着女长官的面吐过之后,云端挣扎着刚想爬起来去收拾,
却见女长官不声不响地替她收拾干净了。当时云端吃惊得愣怔了好一会儿,脑子怎
么也转不过劲儿来。原来佟秋为她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虽也感激但还是挺心安
理得的。在她的眼里,佟秋终归是个下人,虽做了二太太,也脱不掉下人相,干也
就干了。何况佟秋替她收拾主要还是为了徐太太,怕摆在那里让徐太太看着恶心。
但女长官不同,女长官替她收拾,她的心里就有些惶惶不安了。云端看出女长官是
个洁净人,洁净人做这种事真是很难为人的。但转念一想,云端又觉得这是女长官
自找的,谁让她把我弄到这来的?既然把我弄来了,她就得受着,受得了受不了都
得受着。这样一想,云端不仅心里放松下来,而且受到这个思路的启发还忽然想到
了一个主意:自己何不干脆放开了吐,故意恶心女长官,折腾女长官,折腾得女长
官实在受不了不就把我赶回去了吗?这个想法让云端一下就兴奋起来了。
云端开始折腾了。她故意在女长官面前响亮地呕,大口地吐。不仅毫无节制,
而且毫不讲究,简直是逮哪吐哪,怎么恶心怎么弄。开始时,每当看到女长官替她
收拾那些肮脏的呕吐物,她的心里还常常会感到不安。但她努力克制着那些不断往
外冒的自责心理,坚持做下去。云端不想半途而废。她得让女长官烦她、怨她、恨
她。她得让女长官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把她赶回去!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做,女长官都没发脾气。不仅什么也不说,还总是替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真让云端有点看不懂了。这女长官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她
凭什么这么伺候自己?凭什么这么受着自己?这真叫人受不了!云端知道再这样继
续下去,自己早晚会撑不住闹不动的。云端就有点急,有点被激怒了。云端想,看
来不过分点儿,不来点邪的,不给女长官点强刺激是不行了;云端豁上了准备狠狠
地恶心女长官一回,看你女长官还能不能吞得下,看你女长官能不能容得了!
晚上,云端故意多吃了几口东西。躺下之后,她就默默地等待那种恶心的感觉。
这几天云端吐得死去活来的,真不能想象现在会躺在这里盼恶心的感觉出现。而感
觉这个东西也真是奇怪得很,你想逃避它的时候,它无时无刻不跟随着你;到你刻
意要它的时候,它却躲你远远的怎么也不肯露面了。云端躺了半天也没躺出感觉,
焦躁得直翻身。这一翻身,胃里果真开始翻腾,恶心的感觉终于来了。
云端不急,她先忍着,要吐她就得吐大发点,就得吐出效果来。按说,一般情
况下云端是来得及下炕去吐的。即便来不及,炕沿底下也备着盆,伸头吐到盆里就
是了。但云端偏不,云端这回就是要吐到炕上,就是要烦死那个女长官,就是要彻
底激怒那个女长官。云端耐心地体会着反胃的感觉,感到胃一次比一次反的厉害。
终于,她盼望的一次大的冲击到来了——云端觉得内脏突然绞在一起缩成了一个硬
团,她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胃里的东西就已经喷射出去了。
云端吐在自己的被褥上了,实实在在地吐了一铺盖。这个结果是云端没想到的。
本来云端是想吐到她和女长官之间的炕面上,好看着女长官怎么收拾,看着女长官
怎么生气。但没想到自己憋得太厉害了,连头都没来得及转过去就吐了,竟全吐到
了自己的被褥上。这一下,云端只好自己起身去收拾了。但她刚一起来,身子就软
软地顺着炕沿往下出溜,差点摔倒在地上。
女长官起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把云端扶回到炕上,安顿她在自己的铺位上
躺下。云端开始还不肯,挣扎着不想躺女长官的铺位。但她浑身瘫软一点儿力气也
没有了,最终还是听任女长官的摆布躺了下来。躺进女长官的被窝里,云端紧张得
浑身一个劲儿地发抖。她直勾勾地盯住女长官,生怕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但女长
官不仅什么也没做,反倒轻轻地为她掖好了被角。云端不知所措地望着女长官,却
见女长官朝她微微一笑,转身收拾了污物,把她吐脏的被单拿到外面洗去了。
云端从未见过女长官对自己微笑,这是第一次。云端很惊愕,觉得那微笑如月
光般绵软而锋利地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把羞愧从内心深处引导出来,蔓延开去,生
出阵阵无地自容的痛楚。
半夜里,云端醒来了。她发现女长官忘了把炕桌立在中间了。云端向那边望去,
看到女长官竟和衣蜷缩在那里,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夜晚的月光很柔,水一样照着女长官的脸,使她的脸看起来很柔美。云端发现
女长官的睡相很乖,鼻息轻柔,嘴唇微张,额头也平坦地松弛着没有白天那么紧了。
面对这样一张宁静的面孔,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会对人凶,会撕人信,会搜人
的裤裆。
云端其实早就发现女长官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力量。不知为什么,
云端总觉得她不像猛兽而更像鹿。她的眼里常现出鹿一般的温顺、怯懦和惊慌。即
便是在发威的时候,也不像猛兽那样狠,反倒像站在悬崖边上的鹿,因为没了退路
就只好露出牙齿来吓唬别人,拯救自己。云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惧怕这个女长
官。无论她怎么凶,云端也无法真正从心里惧怕她。
女长官大概是冷了,睡梦中还在把身子往一起缩,缩得像个母腹中的婴儿。
云端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衣服过去盖在女长官的身上。
女长官突然惊醒了,下意识地一把抽出手枪,突如其来地顶在云端的脑门儿上
说:“不许动!”
云端魂都吓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瑟瑟发抖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
动。
女长官显然也吓得不轻,举着枪的手也在不停地抖动。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云
端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明白云端刚才是想干什么了。她慢慢地抽回了手枪,
突然气急败坏地朝着云端大声喊道:“谁让你过来的?!不是告诉你不许过警戒线
吗引我警告你,再想干什么你最好先叫醒我,不许随便乱动!听见了没有?听见了
没有啊你?!”
云端软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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