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洪潮真是吓坏了。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虚惊了一场,但。洪潮却再也没
睡着。
自从跟这个云端住到一起后,洪潮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开始是紧张,担心国
民党小老婆在夜深入静的时候有什么意外举动。后来倒是不紧张了,因为她看出云
端虚弱得连端碗拿筷子都费劲,即便有举动的心思恐怕也举不动了。但洪潮仍旧睡
不安稳,因为云端晚上总折腾,一会儿起来呕,一会儿起来吐,整夜都没个消停的
时候。
洪潮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别扭,她没想到自己一下就从一个俘虏看管变成孕妇看
护了。而孕妇又偏偏是她,是这个与自己心存芥蒂,让自己心里感到压抑的云端。
洪潮真挺烦的,自己一个堂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凭什么伺候国民党小老婆?所以
当时主任向她布置任务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直缓不过来。主任显然看出了洪潮的心
思,讲完道理后就逗洪潮,说洪潮你收获不小啊,一变二,战斗力翻番!看来我们
不仅得给他们养活这些国民党小老婆,还能给他们养出一个小国民党呢。
别扭归别扭,任务还是要完成的。所以洪潮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为了接近云端,
为了了解曾子卿的情况,为了做曾子卿的工作,也就只好搬到一起住,只好整天为
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
洪潮发现跟敌视自己的人搬到一起住,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自从搬到一起
之后,洪潮反倒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流通起来,不那么黏稠滞重了。倒不是敌意消
失了,而是后背上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整天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的用不着盯了,还是她整天呕吐顾不上了。反正她再也不那样死死地盯着自己了。
所以洪潮心里虽然别扭,但感觉上还是比前一段好过多了。
开始洪潮一为云端做事心情就烦躁。尽管洪潮努力克制自己,该做的事都替她
做了,但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拉着个脸。洪潮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就是打心眼里看
不上她那副娇里娇气的太太相。部队里怀孕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哪个不是一样的行
军?哪个不是一样的打仗?就没见一个像她这么娇气像她这么邪乎的!同样都是女
人,谁也不比谁更金贵,谁也不比谁更低贱,怎么就她这么受不了?怎么就她这么
邪乎?怎么就她哭天抹泪地非得折腾个天翻地覆?!多少次洪潮都想把这些话痛痛
快快地甩给她,但每次想想都忍下了。
逐渐地洪潮就发现云端好像不完全是邪乎了。她那个样子看上去真的是很痛苦,
整天不停地呕吐,吃一点东西就吐,肚子里没东西吐了就吐胆汁,等到胆汁也吐完
了就干呕,直呕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没几天的功夫,眼见着人就脱了相,
眼也塌了,腮也陷了,整个身子都薄成了一张纸儿了。
洪潮没想到女人怀孕会这么受罪。有时候看着云端难受的那个样子,洪潮都想
劝她干脆别吃了。反正吃下去也得吐出来,什么都落不下,只落得个难受一场。但
她发现云端从来不轻易放弃,无论想不想吃,无论吃了后多恶心、多难受都要坚持
着吃,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那情形就好像她吃的不是饭,而是命,她不是在吃
饭而是在争命。
每当吃饭的时候,云端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渴望。那种极度渴望的眼神儿常会令
洪潮的心中怦然而动,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孕育生命的强烈
欲望。但每当云端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尽之后,洪潮就会发现她的目光中又充满
了绝望。那母性的哀婉无助的绝望神情,经常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击中洪潮,使洪
潮板结着的内心发生松动。渐渐地,洪潮的心中就有了许多松动的缝隙。渐渐地,
在那些松动的缝隙间就生出了许多细嫩的须芽。当那些细嫩的须芽越来越多地充填
在洪潮的心中时,她那原本平板干燥的心情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毛茸茸、湿漉漉的
了。
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生变化的。直到今天晚上,她才发现
了自己的变化。
晚上云端吐到被褥上了。放在往常洪潮肯定会烦,炕沿下早就给她摆好了盆,
她只要把脑袋伸出来就可以吐到盆里,为什么偏要吐到被褥上?但今天洪潮却丝毫
没烦,看到云端呕吐得那么厉害,洪潮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云端今晚这顿饭
又白吃了。本来今天晚饭云端吃得挺多的,她心里也挺高兴的,没想到结果还是都
吐出来了。洪潮正想着呢,就见云端摇摇晃晃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挣扎着要下地去
收拾,结果差点摔倒了。洪潮赶紧起身扶住她,搀她上炕。见她的被褥已经不能用
了,就先把她安置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洪潮觉出了云端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以
为她刚才着凉了,就小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掖被角时,洪潮发现云端一直胆战心
惊地看着自己,惨白的脸上满是尴尬不安。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她微笑了一
下,很淡,但确实是微笑。
在外面洗被单的时候,洪潮一直在为自己刚才那个微笑感到不安。洪潮不知道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她微笑。回想起来,大概是她脸上的尴尬不安使自己
心里不忍,想给她个微笑,让她不必太尴尬,让她能安心一点吧。可自己为什么要
让她安心呢?洪潮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点不对劲儿了,简直快要变成她的佟秋了——
整天为她端水送饭,为她收拾卫生,想方设法到处给她弄好吃的,和她一起为能吃
进去一点东西而高兴,和她一起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而遗憾。没了委屈,没了
烦躁,甚至忘了身份,忘了原则立场。要知道,她可是俘虏啊!她的丈夫可是正在
与老贺他们面对面作战的敌人啊!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洪潮想,如果抛却她的
俘虏身份,抛却她丈夫的敌人身份,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她也的确够可怜的,
够让人同情的了。再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做她的工作,为了做她
丈夫的工作呀。可做工作才更应该有原则,更应该保持立场呀。洪潮转念又想,思
绪就像手里的被单一样越揉越乱,分不出个里面来了。
洪潮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结果没睡多久就被云端惊醒了。一睁开眼睛,洪潮就
惊出了一身冷汗。洪潮差一点就开枪了,当时云端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稍微动一下,
洪潮立刻就会扣动扳机。好在云端吓傻了,一动也没动。当洪潮弄清云端只是要给
自己盖件衣服的时候,真恨不得狠狠地扇她一巴掌。洪潮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都朝
她吼了些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吼出来,自己的手就会失控,脑袋就会炸裂开的。
后半夜,她们谁也没睡着。但奇怪的是,从第二天早上起,她们都感到精神仿
佛比往常好了许多。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好像一夜的折腾不仅没加剧内心的疲惫,
反倒使心里原先抽紧的那些皱褶也松散开了。
洪潮这天上山给云端采了些山里红。洪潮想到山里红还是受了佟秋的启发。佟
秋对洪潮说,女人害口大多好酸。我们大太太一怀孩子就整天嚷嚷着吃酸,不知吃
了多少酸枣、酸梨、酸山楂呢,直吃得嘴皮子泛白也不肯松口。洪潮就想试试。虽
说给一个俘虏去采山里红吃有点过分,但洪潮觉得自己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因为
医生说了,胃里再存不下东西,云端肚子里的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难说了。洪潮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保住云端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这是任务。如果孩子保不住,洪
潮的任务就算没完成。更重要的是,如果孩子保不住,曾子卿这个结就系死了,就
再没有解开的可能了。这样一想,洪潮上山的时候就很有些理直气壮的感觉了。
当洪潮把山里红放到云端面前的时候,云端的眼睛“嗖”地一亮,立刻露出了
贪馋相。洪潮示意她吃点看看,她马上迫不及待地抓起几颗—起塞进嘴里。看她那
副不管不顾的吃相,洪潮都没绷住差点乐出来。
云端果然能吃下去点东西了,虽然只是山里红,虽然还是吐,但总算是吃得多
吐得少了。洪潮很高兴,就三天两头上山给云端采山里红吃。每次采回来云端都像
见了命似的捧在手里,直吃得满嘴泛红,谁见了谁都跟着牙根子发酸。
眼见着云端的精神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医生告诉洪潮要让云端经常到外面
走走,说这样对她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好处。洪潮就时常带着云端到外面转,
在村子里面到处走。令洪潮没想到的是,云端竟得寸进尺提出要跟她一起上山。洪
潮本不想带她去的,但想到医生说过要让她多活动的话,再加上这段时间她一直很
听话,表现还不错,想想反正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答应了。
秋天的山最是好看的时候,没了春的稚嫩浅淡,没了夏的单调狂绿,有了红,
有了黄,有了多样的色彩,也就有了层次,有了姿态,有了容大千万物的气度。走
在山径上,两边的藤蔓枝叶直往脸上扑,扑得人心里痒痒的,真想大喊大叫。
正是山里红成熟的时候,难怪这东西叫了个山里红,山里到了这个季节就满山
遍野都被它点染出片片的红。这东西果实虽小,虽不起眼,但架不住多,一多就成
了气候,就造出了气势。当那果实成串成串地悬挂在枝头的时候,当那满枝头的果
实与阳光亲近着的时候,就鲜亮亮地红了一枝一树,红了一坡一沟,红了一山一岭
了。
她们边走边采,边采边吃。眼前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多,一棵树比一棵树
的山里红大,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味道好,诱惑得她们一程程往前追赶着,不
知不觉地就爬上了山坡,不知不觉地就塞满了肚子,装满了兜子了。
两个人都累了,坐在山坡上喘息着向远处张望。
远处碧蓝的天空下,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秋色。秋到了最美的时候了,洪潮想,
只是秋一到了最美的时候,也就到了最后的时候。
像为了证实洪潮的想法似的,忽然就刮起了一阵秋风。秋风过处,片片枯叶立
刻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霎时便如黄花般铺满了整面山坡。
“碧云天,黄花地。”洪潮脱口而出。
“西风紧,北雁南飞。”云端立刻在一旁接口道。
洪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接了下去:“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话音未落,云端的声音里已带出了哽咽。
一时无话,两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地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
离人泪,云端望着空旷旷的碧云天想,怎么没有南飞的大雁呢,真不知子卿什
么时候能回来?真不知子卿还能不能回来?
离人泪,洪潮望着远处的霜林想,不知老贺他们仗打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
把围困的敌人攻下来呢?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云端伤感地想,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
再去打仗?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再与她分离?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洪潮在心里暗暗地感慨着。不知怎么,
她就想起了表哥,想起了与表哥相见的最后一面。那是在表哥被处决之前,当时洪
潮已经知道谁也救不了表哥了。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流泪,竟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跟表
哥说。但表哥对她说的话,她却一直都记得。表哥说:“云端,我只要你记住两件
事:第一,表哥是真正的共产党人;第二,你要坚强起来,不能总这么软弱。今后
表哥怕是不能照顾你了,你得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表哥从不叫她洪潮,只叫她
云端。自从表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叫过她云端了……
“长官,你也喜欢《西厢记》?”云端在一边轻声问。
洪潮没吭声。洪潮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个话题。她多少有点后悔刚才脱口而
出,没能把持住自己。
见洪潮没吭声,云端以为她默认了。云端有点惊讶,也有点兴奋,她没想到女
长官也喜欢《西厢记》,而且张口就来熟悉得很。这个发现让云端心里有了一种很
知近的感觉,就有了交流的欲望,很想跟女长官说点什么。自然而然地,她就说起
了《西厢记》,说起了自己如何喜欢《西厢记》,说起了《西厢记》如何做了她和
子卿的红娘,说起了她和子卿如何常常在一起同温西厢……
洪潮开始不想听,想躲开这个话题,但不知不觉竟听进去了。随着她的讲述,
洪潮看到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情境。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陈旧又新鲜的情境,
似乎曾经离洪潮的生活很近,但却又离洪潮现在的生活很远。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被触动了,洪潮忽然有了兴致。
“听说你们两人感情很好?”洪潮问。
云端刚点了下头,眼里立刻含上了泪。
“你们一直很想要个孩子?”洪潮又问。
“是,子卿很喜欢孩子。”云端说,竟含着泪微笑了。
洪潮突然想到老贺从来也没提过要孩子。但洪潮觉得老贺的心里也是想要孩子
的,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或者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洪潮自己倒没想过要孩
子。虽然结婚了,但不知为什么洪潮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
“你自己呢?”洪潮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云端说,“子卿喜欢我就喜欢。”
洪潮最不喜欢她这种腔调,心想她们这种女人就是这样,喜欢依赖男人,总是
心甘情愿地做男人的附属品。洪潮向云端望了一眼,发现这女人的脸上此刻正闪动
着一种动人的光彩。看来他们的感情真是很好,洪潮想。我会因为老贺喜欢就喜欢
吗?不知道,对这一点洪潮有点拿不准。但有一点洪潮心里很清楚,那就是只要老
贺提出来,她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会同意。但这可不是依附,洪潮想,可这是什么呢?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云端突然说,“原来
我以为自己喜欢孩子,那时我没想到怀孩子会这么吃苦。到真怀上了我就有点后悔
了,有点不想要了。我也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子卿,但没办法,最难受的时候,别说
是孩子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后来,在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就来
帮我了。”
“谁?”洪潮吃了一惊。
“他。”云端指了指肚子。
“孩子?”
“孩子!”
洪潮摇着头笑了笑。
“你不相信?”云端说,“真是他帮的我。他开始在我肚子里‘噗噗噗’地吐
气泡,提醒我注意他。真的,我问过徐太太,她们都说这就是胎动,一开始的胎动
都是这样的。”云端说着脸上兴奋地泛出了红光,“那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
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了,里面还有另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依赖
我才能活下去的生命。我这人从来都依赖别人依赖惯了的,这是第一次,我有了一
种被人依赖的感觉。这感觉既让我担心害怕,也让我激动兴奋。就是在这一刻,我
决定了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多难,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洪潮体会着云端说的那种感受,竟有点听人神了。洪潮其实一直是对怀孕的事
怀有恐惧的。部队的环境太差了,很多女同志都曾经流产、难产过,有的甚至因为
生产把命都搭上了,但总断不了有人在怀孕,断不了有人在生产。她们也曾有过这
样的感受吗?洪潮忽然发现这事其实离自己并不远。
云端还在不停地说,说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说她希望这是个男孩,希
望这个男孩能像子卿一样,像子卿的容貌,像子卿的性格,像子卿的英勇善战,像
子卿……
洪潮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云端这才觉出自己说走了嘴,赶紧打住话头改口说:
“看我净顾得说了,忘了这些话也只是结了婚的女人才听得。你还年轻,听也无味。
女人就是这样,走到哪一步才能品到哪一步的滋味。等你结了婚有了男人之后就能
……”
“我已经结了婚,有了男人了。”洪潮突然打断云端的话。
云端惊讶地张着嘴,不相信地看着洪潮。
“看什么?”洪潮淡淡地说,“我没必要说谎。”
“我……”云端的嘴顿时就瓢了,“我真没看出来……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那个曾子卿是英雄对不对?”洪潮气不打一处来,心
想这半天净听这个国民党小老婆在自己面前炫耀了,张口子卿闭口子卿的,还敢说
什么英勇善战!想到这,洪潮骤然提高了嗓门:“你那个曾子卿算什么英雄?!他
是国民党反动派,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
云端猛然站了起来,血色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涌,煞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嘴
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子卿?你怎么能说子卿是民族的败类
是人民的敌人?”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子卿他多年为国效力、尽心尽责。
就算……就算……不管怎么说,他还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平型关战役、淞沪会战
和……他三次负伤,多次受到表彰,还亲手杀死过一个日本少佐呢!”
“那又怎么样?‘’洪潮冷笑道,”我男人曾经一口气砍死过11个鬼子!“
“想知道我男人是谁吗?”洪潮冷冷地问。
还不待云端回答,洪潮就一字一顿地说:“我男人的名字叫贺——辉!”
洪潮看见云端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立:刻就结巴了:
“是……是那个……”
“对,”洪潮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把曾子卿牵进包围圈的贺辉!就是那个正
在战场上跟曾子卿打仗的贺辉!”洪潮越说心中的自豪感越强烈:“就是那个让你
们国民党军队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贺辉!”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没再说话。
洪潮有点后悔带云端上山了。山,是个太引诱人,太纵容人,太释放人心性的
去处了。洪潮一进山就想疯,就想由着性子耍。所以洪潮才在她面前忘了约束,一
时兴起竟脱口说出了王实甫的词。这就给了她机会,让她得以在自己面前炫耀她的
子卿,炫耀她和曾子卿之间的感情。说实在话,她那副一提起曾子卿就“春色横眉
黛”的“玉精神花模样”,确实挺让洪潮羡慕,挺让洪潮受刺激的。自己毕竟也是
结了婚的人,可自己为什么对老贺从来就没有她那种感觉呢?不是不牵挂,洪潮也
牵挂老贺,盼望他能打胜仗,盼望他能平安回来,但仅此而已。
不,不能这么想,洪潮使劲儿地摇了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和
曾子卿之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而自己和老贺之间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
自己真是要引起注意了,洪潮心中暗想,最近自己对云端好像越来越放松警惕
了。她虽然是个孕妇,但毕竟是俘虏,毕竟是国民党的小老婆,毕竟是敌人。对敌
人是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的。洪潮不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晚自己竟然
大意得连两人之间的警戒线都忘了设置,待到睁开眼睛时,云端的脸已抵到面前了。
谁知道当时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虽然表面上看是要给自己盖衣服,但她难道真就
没有其他企图吗?比如借盖衣服的机会下自己的枪,比如用衣服蒙住头以后再对自
己下手,这些可能性不是没有的。要不然她明明知道不许过警戒线,为什么还偏偏
要冒这个险?!想到这,洪潮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往回走的一路上洪潮都在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受这个国民党小老婆的影
响,千万不能再放松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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