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打从山上回来后,女长官就一直冷淡着云端。云端心里很惶然。她十分后悔
自己在山上胡乱讲话,更后悔一时忘了身份竟为了子卿与女长官争执起来了。
本来这段日子她与女长官相处得挺好的。女长官处处对她尽心关照,她也逐渐
接受了女长官,习惯与女长官相处了。云端发现女长官虽然在人前出现的时候总显
得很严厉、很冷硬,但一旦单独相处,一旦不再绷着,就会露出另外的一面,就会
自然而然地发散出一种温润的气息。虽然这气息很淡,又仿佛被层层包裹着,但云
端能捕捉到。云端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很迷恋女长官身上的这种气息。特别是在目
前的处境下,这气息对云端自然显得格外重要。它能使窒息的心情透气,让憋闷的
呼吸顺畅,令蜷缩的内心舒展。当蜷缩着的内心逐渐伸展开来的时候,云端就常常
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与女长官走近了,以为可以打开自己向女长官倾诉了。
但每当云端刚刚打开自己,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开时,对方的温润气息就会骤然消失,
就像在山上那样出其不意地变成寒流。尽管如此,云端仍然十分珍惜那若有若无、
若即若离的气息。其实,云端之所以惶然,就是害怕那温润的气息从此消失不再。
云端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愿意搬回去住了。所以,连日来云端一直慎
言谨行,小心翼翼地看着女长官的脸子,自己的事尽量自己动手打理,能伸上手的
事就赶紧抢上去搭把手。但女长官的脸子却始终没能缓过来。
晚上,云端早早就钻进被窝里了。过去晚上临睡之前,云端和女长官还常常有
一句没一句地说上一会儿话。现在女长官没话了,云端也掩声了,晚上的这段时间
就变得格外空,格外长。
女长官正聚精会神地俯在灯下读一本书。
云端就侧身躺在那里静静地看女长官,也把女长官当作一本书来读。
女长官很耐读,她总给人一种十分清爽的感觉,很精神。云端始终搞不清楚她
的精神劲儿是从哪里来的。按说她们这群俘虏好赖都是个官太太,哪个也不是白给
的。更何况她们个个身上的衣服都讲究可体,个个都少不了描眉画眼装扮自己。但
只要一站在女长官面前,立刻就显出了高低上下。尽管女长官只穿着肥大的粗布军
装,拢着个短发,且素面对人,但就是透着精神。
女长官的那股精神劲儿,常会让云端想起自己做学生时的模样,想起自己跟在
子卿后面参加学生运动时的模样。那时自己也挺有精神的,每天有干不完的事儿,
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自己那时并不在意做事,只在意子卿,以为自己只要有了
子卿就足够了,以为一个子卿就足以填满自己的全部生活了。
后来自己真的就有了子卿,真的就把子卿当作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子卿在身边
的时候自己就醒了、活了,就生活着、快乐着。但只要子卿一离开,自己立刻就会
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整天混沌着,什么都懒得听,什么都懒得看,什么都懒得吃,
什么都懒得做,满世界的事好像一下子都与自己无关了。只有再见到子卿时,自己
才能回过神儿,才能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从前云端一直很享受这种感觉,
认为这就是做女人,这就是女人的日子,这就是女人日子的全部内容。
但时间长了,心情总围绕着子卿一个人的来去转换,日子就没有原先想象得那
么满,那么有味道了。相聚的日子满得往外溢,分离的日子就空得见了底。当见了
底的空日子一点点吞噬着心情的时候,云端的心里就现出虚空来了。
云端是比照着女长官才看出自己内里的虚空的。女长官也是女人,也是有了男
人的女人,也是男人不在身边的女人,但她的内里好像就就是满的,就是充实的。
也许女长官外面的精神劲儿就是因了这内里的满和充实才透出来的呢,云端这样想
着,不由得就很有了些羡慕的意思。
云端以前没觉出自己的虚空,是因为她身边的女人大多数都跟她一样。男人不
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聚在一起打打牌,摸摸麻将。说起怎么打发
寂寞的日子,个个都只会在那里感叹、哀怨。虽也有个别能显出精神头的,但都是
另有男人支撑着,提不得,也学不得。
云端忽然很想知道,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女长官是用什么把自己充满,是靠
什么支撑着的。
也许是那些人,云端想。云端发现这边的人确实跟自己那拨人不太一样。云端
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那拨人。她从来都不愿意跟她们扎堆,受不了她们整天东家长西
家短,你欠我一瓢我该你一碗的。更受不了太太们拿着自己丈夫的官衔当值,把女
人之间的关系也弄成官衙:比自己高的就畏着溜着,与自己一样的就争着斗着,比
自己低的就压着踩着。云端发现这边的人与人之间好像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大家似
乎都很平等。那个主任看上去也是个不小的官了,但他跟女长官说话时的模样倒像
个兄长,说说,笑笑亲切得很。女长官按说也是个官太太,但在那些士兵面前就一
点架子都不摆,还常常把士兵们的衣服拿回来拆洗缝补。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女长
官为了给士兵补个肩头,竟把自己一件好好的小坎肩拆了。云端看得出来女长官真
是挺舍不得那件小坎肩的,下手拆的时候心疼着呢。但云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再好也隔着一层,终归比不了自己男人贴心贴肉的滋养。
也许是那些书,云端想。女长官爱读书。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云端看见女长
官夜夜都要捧着本书读。云:端悄悄留意过那些书,都是些横眉瞪眼的句子,好生
无趣。但女长官就能看得进去,就看得有趣。云端不行,云端只能看《西厢记》那
样的书。云端突然记起女长官也是喜欢《西厢记》的,不由心中一动,顿时生出了
个念头。
第二天晚上,云端早早就把《西厢记》拿出来,故意放在靠女长官那侧的炕上。
为了不让女长官看出自己是有意放在那的,她还把书翻卷着,作出自己看了一半随
意扔在那里的样子。她希望女长官看到这本书后会高兴,会因此而转变心情,会重
新向她散发那种淡淡的温润气息。
女长官进屋的时候,云端正躺在被窝里假寐。她从眼缝里看见女长官走到炕边,
看见女长官发现了那本书,看见女长官的眼睛蓦地一亮……女长官忽然抬头向这边
望了一眼。云端赶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云端失望地发现那本书仍旧摆在那里,女长官根本就没碰,正趴在
炕桌上写字呢。
早上起来,云端一睁开眼就赶紧看看《西厢记》还在不在,结果见那书还是一
动没动地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云端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连书
都懒得收起来了,就那么在炕上扔着。
云端灰心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努力做了,看来她与女长官之间无论如何也
无法恢复了。死了这份心吧,云端对自己说。
但就在云端不再抱有希望了的时候,转机却突然出现了。
转机是在这天晚上出现的。不知为什么,女长官这天晚上比平时回来得都晚。
进屋后还迟迟不睡觉,满腹心事地在地上打转转,一副魂不守舍不知该干什么是好
的样子。最令人费解的是,女长官总时不;时地瞟上云端一眼,但只一眼就赶紧把
目光移开,倒像怕了云端似的。
云端没发现女长官眼里的异样,她已经灰心了,已经不想注意女长官了。随便
女长官做什么,她只想缩回到自己的心思里。但女长官却突然叫了声:“西厢记!”
一下就把云端的魂叫出来了。
云端抬眼望去,看到女长官竟像是刚刚发现《西厢记》似的,正惊喜得把书捧
在手里,心中不由疑惑,有些闹不准女长官昨晚是不是真的看到书了。还不待云端
想明白,女长官已经开口问了:“这书是你的吗?”女长官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
云端点点头。“能让我看看吗?”女长官又问,神情倒像有点紧张似的。云端又点
了点头。女长官立刻笑了,很夸张很热烈地连连说:“谢谢你了曾太太,谢谢!谢
谢!”
云端简直蒙了,半天都没反过劲儿来。她从没见女长官有过这么夸张的表情,
也从没见女长官说过这么热情的话。难道她昨天晚上真的没看见书吗?可自己明明
看见她站在了书的面前,明明看见她发现书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算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云端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真
是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这个结果虽然令云端费解,但毕竟让云端高兴,让云端心满
意足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
从这天开始,云端过了一段被俘后甚至是子卿离开她以后最舒心的日子。在得
知真相以前,云端一直都以为这段日子是《西厢记》带给她的。
女长官对她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不仅不再冷淡她了,反而常常主动找
话跟她说,说话的口气也总是很温和,很关切。弄得云端都有点不适应了,常有受
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感觉。更令云端感到欣慰的是,女长官不再防贼似的提防着她
了,晚上睡觉时也不在两人之间设警戒线了。
刚开始在一起说话时她俩还都有点紧,都有点不知所云。但明显看得出双方都
加着小心,都在有意地迎合着对方,呼应着对方。幸亏有本《西厢记》,有了书就
有了更多的说话的理由和契机。渐渐地,云端和女长官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她们谈得最多的还是《西厢记》。从《西厢记》的话题引发开来,自然
就会谈到男女之情,自然就会谈到个人的情感经历。但每当话题走到这个地方,女
长官就闭口不言了。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云端在讲她和子卿的种种情感故事。
云端发现女长官很喜欢听她和子卿的故事,但她听的时候常会走神儿,一走神
儿脸上就会现出一些与话题完全不符的神情,或伤感,或悲悯,或欲言又止的抑郁。
但只要一发现云端注意到她溜号了,她立刻就会认真起来。这种明显的迎合态度使
云端心里非常受用,因此就讲得愈发投入,愈发起劲儿了。
交流得多了云端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女长官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那么有经
验,至少没有她有经验。但云端不敢说露,甚至都不敢表现出来。有山上那一次教
训就足够了。云端记着呢,云端是个有记性的人。
但云端还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女长官不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没那个味儿。结
了婚的女人就像开裂的石榴,再怎么收着红艳艳的籽粒也会露在外面。姑娘家不用
收就显出紧,像没灌足浆的果子一样,虽也长了个成熟模样,但口感硬,生涩。女
长官就收得很紧,就显得生涩。
可女长官却咬钢嚼铁地说自己已经结了婚,已经有男人了。有名有姓的一个男
人——贺辉。而且女长官显然很为自己的男人自豪呢。云端就想象那个叫贺辉的男
人是个什么样子。想象能让子卿的人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男人是个什
么样子。但她想不出,一想就想到子卿身上了。
她们常常吹了灯躺在被窝里说话。女人在夜晚里黑着灯说话是最惬意的一件事
情,但也是最危险的一件事情。大概是由于隐在了黑暗里就会心无所忌的原因吧,
这时的话题往往离身体最近,离心灵最近。
云端记不起那晚的话题是怎么滑到那种事上去的。只记得听见女长官突然问她
是不是真的愿意做那种事的时候,她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她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
来的,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愿意,接着又补上了一句:
“哪能不愿意呢?”
女长官半天没吭气,过了许久才犹豫着说:“我……我怎么觉得那种事……一
点意思也没有呢?”
云端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我的意思是
说,你的身体有没有那种……那种快乐?”
“什么样的快乐?”
“怎么说呢?就是非常非常的快乐,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但不仅仅只是心里快
乐,身体也快乐。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了,
都在兴奋着,都在快乐着。”
没听到女长官的呼应,云端又接着说:“打个比方吧,有点像开花,有点像花
朵怒放的那个瞬间。身体突然间打开了,怒放了,露出了自己最美丽的姿态,还有
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见女长官那边还是没有呼应,云端又打比方说:“还有点像飞,像荡秋千。你
荡过秋千吗?但不是你指挥自己的身体飞,而是你的身体带着你飞。你什么也不用
想,什么也不用做,只听任身体带着你飞翔,攀升,再攀升,直至顶峰,然后突然
坠落下来。这种飞翔和失重的感觉带来的快乐简直是妙不可言。”云端忽然发觉女
长官一直没应声,就赶紧打住,小心翼翼地说:“我也说不太清楚,不知道对不对。
你……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女长官的声音一下变得很低很远,“只是疼,只有疼痛的感觉。不
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谁也没再说话。
黑暗中,云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一直在隐隐作痛。怎么会
呢?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云端想,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女长官不像结过婚的女人,
怪不得女长官总是显得那么紧,那么生涩。云端始终认为没有男人为女人的生命灌
浆,女人是不会完全绽放,不会真正成熟的。女人生命的钥匙其实是掌握在男人手
中的,只有男人才能把女人的生命完全打开。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突然袭上心头,
云端的眼睛立刻潮湿了,心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痛楚。云端忽然很想搂住女长官,
和她一起放声痛哭,给她一点体贴,给她一点温暖。
“怎么会是这样?”云端心疼得声音都颤抖了,“真是难为你了,你……”
“没什么,”女长官却突然打断云端的话说,“我不在乎。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女长官突然提高嗓音说:“其实,你说的那些快乐只是肉体上
的。人是有精神的,人应该追求精神上的快乐。如果只一味追求肉体上的快乐,人
就跟低级动物没什么区别了。”
云端一下就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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