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曾子卿团被全歼的消息是在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传来的。这个消息令部队大为振
奋。曾子卿团是徐克璜师的主力团,歼灭了这个团就等于砍掉了徐克璜的右臂,徐
克璜就很难再顽抗下去了。
洪潮正跟大伙儿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时,主任把她叫去了。当时洪潮还在兴头
上,什么也没注意到。事后回想起来,主任当时的情绪的确有点反常。
那天主任一直在抽烟,抽得嘴都燎起了泡,还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主任说:“洪潮啊,这一段你工作做得很不错。”
洪潮回答说:“主任,我做得还不够。”
“不不,”主任摆着手说,“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洪潮的脸就红了,很兴奋的样子。
主任抽了口烟说:“这一晃真快,比起刚来的时候,你可是成熟多了。”
洪潮就笑了,说:“主任这么培养,我还能总不成熟吗?”
主任说:“我还记得你刚来时的那副小模样,绵绵软软的,娇娇滴滴的,动不
动就哭上一鼻子。”
洪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不是过去嘛,人家早就改正了。”
“是啊。”主任突然长叹了一口气说,“洪潮是变了,硬实了,坚强了。”主
任突然转移话题问:“有什么困难没有?”
洪潮说:“没有,主任,我没有困难。”
主任就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主任才问:“你还是跟那个国民党小老婆住在
一起吧?我是说曾子卿的那个……”
“是。”洪潮忽悠一下想起了曾子卿,赶紧问道,“曾子卿呢?被我们抓到了
吗?现在他……”
“阵亡了。”主任说。
洪潮怔怔地望着主任,半天没说出话。
主任拍了拍洪潮的肩膀说:“今天你就把她搬回去吧,不用再跟她住一起了。”
“不行。”洪潮突然说。“还是搬回去吧。”主任又说了一遍。“不行!”洪潮的
反应超乎寻常的激烈,“她现在不能搬回去。”
“何必呢洪潮,”主任疑惑不解地望着洪潮说,“反正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再做
她的工作了嘛。”
“但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呢。”洪潮担忧地说,“她现在身体状况很差,要是一
旦知道了曾子卿阵亡的消息,肯定挺不过去。”洪潮几乎是在乞求主任了:“主任,
就让她在我那再住几天吧。”
主任深深地看了洪潮一眼,不由叹了口气说,“洪潮你这是怎么了?她不过就
是个俘虏嘛,用得着这样吗?”
“可她还是个孕妇,”洪潮也叹了口气说,“谁让她是孕妇呢,要不然,我也
就不用管她了。”
主任默默地审视着洪潮,眼神儿有些异样,深深的瞳孔里仿佛层层叠叠地壅塞
着许多的内容。“那好吧。”主任说,“那就再住几天。不过时间不能太长,不能
影响你……”
洪潮一听主任同意了,就赶紧表态说:“主任你放心,我不会受她影响的。我
立场坚定着呢,我知道该怎么做。”
主任的眼睛突然有些发红,他背转身去,不耐烦地朝洪潮连连摆手道:“去吧,
去吧,我知道,我知道……”
几天来,洪潮一直对云端封锁消息。不为别的,她呕吐刚好了一点,刚能吃进
去点东西,得让她养养身子,不然这个致命的消息会把她击垮的。
洪潮从来没这么用心地去迎合过别人:装作突然发现《西厢记》,以此为由头
跟云端套近乎;尽量找话题跟云端说,调节她的情绪;努力配合云端的心情,耐心
听她说这说那。这些做法果然奏效,云端这几天情绪一直很好,话越来越多,脸上
也有了些笑模样。
只是云端太愿意谈曾子卿了。任何一个话题她都能三拐两拐地拐到曾子卿身上。
每当看到她提起曾子卿时的幸福、兴奋的样子,洪潮的心里就会出现那种隐隐作痛
的感觉。洪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应该有这种
感觉的,曾子卿是敌人,云端是敌人的家属,自己应该恨他们,而不应该同情他们。
但洪潮控制不了自己。因此洪潮常常陷入到矛盾的心态之中,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的心理感受。
更令洪潮无法面对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内心里暗暗地羡慕着云端和曾子卿
之间的感情。洪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越来越容易跟随她的讲述走进去,常常
会走到很深很远的去处。洪潮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很想在那个深远的去处遇见自己
的表哥,很想让表哥带着她一起神游,体会种种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新鲜的、激情的、
令人向往的感受。洪潮越来越贪恋她的故事了。
但真正令洪潮的心态发生变化的,还是那天晚上的一番谈话。
洪潮是早就想问那种事的,只是一直开不了口。洪潮心里始终有个疑问,想知
道是不是别的女人也像自己这样不喜欢做那种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女人为什么
会愿意结婚呢?洪潮想不通,难道女人只是为了让男人得到欢娱吗?这也太不公平
了!那女人自己呢?女人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洪潮,但洪潮轻易不敢张口,始终把它紧紧地咬在唇齿之
间。没想到一不留神竟从嘴里冲出去了,连洪潮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洪潮没想到会引得云端说出那样一番令她震惊、令她心动、令她向往的话。云
端的感受竟与自己完全不同!洪潮怎么也没料到那种事在云端的生命体验中会是那
样的美好,那样的快乐,那样的令人心驰神往。那一刻,洪潮忽然发现自己做女人
做得很可怜,很失败。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紧紧地攫住了洪潮的心,心口开始绞着劲
儿地疼痛起来,疼得洪潮差点哭出声来。
洪潮紧紧咬住被头,咬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情绪平静下来之后,
洪潮就发觉自己又有点不对头了。自己怎么能轻易就受她的影响,接受她的那些说
法呢?她是个俘虏,是个敌人,她说的那些即便是事实,也是不健康的,是有害的,
是腐朽的!洪潮忽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刚才真是糊涂了。其实,与精神相比肉体
上的快乐只能算是低级的,自己怎么能被她所渲染的低级快乐所诱惑呢?洪潮真有
点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些话了。尤其后悔一时没能站稳立场,竟让云端在自己面前
占了上风,竟让云端得以抓住机会展示、炫耀她的那些低级快乐。
虽然洪潮后来对云端表示了自己不在乎,但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洪潮
觉得自己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袋都是云端那些令人神往的描绘,满脑袋都是云端
描绘的那些快乐场景。那东西就像贴在了洪潮的瞳孔里一样,不停地在洪潮的眼前
晃动、变幻,无论怎样努力也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了。
后来,洪潮就一直望着窗外的那轮残月,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什么时候,残月
悄悄地从窗棂间溜了进来,紧紧地拥住了她的身体,又轻手轻脚地替她一颗一颗地
解开衣扣,脱下了内衣。银白色的月光立刻扑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深情地抚摸着她,
亲吻着她。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身体脱离自己的那一刻,等待着身体把自己带
到那个美妙的地方,等待着身体带着自己去飞翔,去攀升,然后坠落……
但,什么也没有。
云端已经睡熟了。月光下,她睡梦中的样子很恬静,嘴角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看着眼前这张熟睡着的脸,洪潮实在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如此青
睐,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女人凭什么能独得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快乐?!她脸上那
恬静的笑容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了洪潮的心口,心中原本忽明忽暗的火苗如同
被风惊醒了似的,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直烧得洪潮两眼炯亮、双颊通红。恨就在燃
烧的妒火中迅速地抽芽、生长、粗壮起来了。
洪潮发觉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个女人了,自己恨这个女人,恨她那张脸和那张
脸上的所有表情,恨她的男人和那男人带给她的所有快乐,恨她的《西厢记》和她
所有的《西厢记》做派,恨她的怀孕,恨她的呕吐,恨她所拥有的一切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洪潮摸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那张熟睡的脸,在黑暗中
久久地闪着冷冷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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