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果不是在院子里遇到了佟秋,如果不是佟秋冒冒失失地说出了那些话,云端
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本来云端今天的心情很好。昨天晚上跟女长官说了那么多女人家的私房话,云
端心里很畅快。尤其是女长官能跟她谈到“那种事”,实在让云端感到意外。云端
很高兴,看来女长官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了,一点都不见外。虽然女长官最后的
那句话说得很硬,虽然女长官早上起来后脸色一直很难看,但云端并不介意。云端
心里挺体谅她的,昨天晚上一下子说给了她那么多的话,换了谁事后想起来都免不
了有些后悔,有些尴尬。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的,云端想。所以,云端今天的心
情一直很好。
云端是晚饭前在院子里遇见佟秋的。佟秋一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拉住她的手
说:“曾太太,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云端莫名其妙地望着佟秋。
佟秋的眼泪就下来了,流着泪说:“曾太太,你要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为了
孩子也要保重自己。”
云端不由笑了,边想佟秋今儿这是怎么了,边赶紧点头道:“我知道,我会注
意的。谢谢你了佟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佟秋见云端竟然还能满脸含笑,不禁有些意外地说:“曾太太,原来我还一直
担心你会挺不住,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转念想了想又说,“看来女人还
是得怀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端想起佟秋一直没怀上孩子,就安慰她说:“别着急佟秋,你还年轻呢,你
一定会怀上的。”
佟秋却说:“曾太太,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了。我没你这么坚强。他们整天
在外面打仗,万一哪天我家老爷也像曾团长一样殉身在战场上,我可……”
“佟秋!”云端惊讶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佟秋?!”
佟秋的嘴巴一下张得大大的说不出话了。
云端突然抓住佟秋使劲地摇晃着喊道:“佟秋!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佟秋?!”
佟秋浑身哆嗦起来:“曾太太,你……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曾团长已经……”
佟秋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洪潮回到屋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屋里没点灯,洪潮点上灯后发现云端蜷
缩在炕头,怀里紧紧地抱着那本《西厢记》。
炕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显然一动没动。洪潮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你怎么
又没吃饭?”
云端忽然从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悠悠的长叹,念了句道白:“红娘,甚么汤水咽
得下呀……”
又是《西厢记》!洪潮立刻反胃似的反上来了一股子烦躁。她还真把自己当成
崔莺莺,把我当成她的红娘了!洪潮心里悻悻地想,嘴里冷冷地说:“曾太太,我
看你还是将就着点别太挑剔了。这些饭菜可都是单独给你做的,可都是尽着最好东
西给你做的。”
云端却没听见似的缓缓站起身,对着窗外幽幽地唱了起来:“将来的酒共食,
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
洪潮真受够了,“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摔到炕上,厉声道:“你不要太过
分了!这么好的饭菜还说什么白泠泠似水?告诉你,这样的饭菜别说我们吃不上,
连我们的伤病员都吃不上呢!”
云端没听见似的仍旧背着身唱道:“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唱到这里,
云端突然转过身,眼睛血红地看着洪潮,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恨——塞满愁肠
胃。”
洪潮愣怔了一下,见云端如发热病了似的面色潮红,正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瞪视
着自己。洪潮一直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立刻被那目光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四目相对,她们狠狠地瞪着对方,在目光中交流着彼此心中最深刻的仇恨。直
到此刻,她们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才是自己最憎恨的人。
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是院外的哨兵,洪潮听
出来了,是哨兵在换岗。洪潮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撇开那个神经兮兮的云端,自
顾自地放下铺盖躺下了。
洪潮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把这个国民党小老婆搬回去,她再也不想理睬这个女
人了,不想再看这个女人没完没了的呕吐,不想再像丫鬟似的伺候着这个女人,不
想再任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洋洋自得地卖弄、炫耀,更不想再听这个女人张嘴闭嘴、
没完没了地搬弄她的《西厢记》了!
洪潮没想到自己很快就睡过去了,而且睡得那么沉。
下半夜,洪潮被一种异样的声音惊醒了。一睁开眼睛,洪潮就看见云端紧缩在
炕角,手里正摆弄着一把枪。她迅速地在枕头下面摸了一把,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枪不见了!云端竟趁自己睡觉的时候把枪摸走了!
发现洪潮醒了,云端吃了一惊,立刻把枪口对准了洪潮。
洪潮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下意识地刚要翻身坐起,就听见云端喊了声
:“别动!”
洪潮停止了动作,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那黑糊糊的枪口。在枪口的后面,她看
到了云端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洪潮心里一沉,心想完了,今天是要死在这个女
人的手里了。想起前两次自己用手枪指住她的情形,洪潮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后悔,
当时怎么就没开枪呢?难道自己就这样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了吗?悔不当初啊!自
己真是太大意了!太大意了!洪潮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云端急促的喘息
声,听见了衣服的簌簌声,听见了扳机的扣动声,接下来枪就该响了……
但那枪却迟迟也没有响。
洪潮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云端正在手忙脚乱地摆弄手里那支枪,看架势她显
然不熟悉枪。洪潮心里一阵狂跳,试探道:“你要干什么?!”
云端一愣,立刻又把枪口对准了洪潮。
“你想打死我?”洪潮问。洪潮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心脏拼命地
撞击着胸膛,撞出阵阵擂鼓般的轰响。
云端不回答,拼命地摇着头,举枪的手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洪潮强压住内心的慌乱说:“告诉你,打死我你也跑不掉!只要枪一响,院外
的卫兵立刻就会冲进来。”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云端。云端愣了一下,忽然慌慌张张地把枪口掉转过来,对
准了自己。
洪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猛然翻身坐起。云端向后缩了一下,枪口却依然顶
在自己的头上。洪潮突然醒悟过来,这女人是想自杀!洪潮本来还想大声叫卫兵,
这下倒不敢轻易喊了。
洪潮镇定了一下,压低嗓门对她说:“把枪放下!”
云端面色惨白地看着洪潮,一动没动。
“你想死?”洪潮说,“你不能死!你还要等曾子卿呢。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曾
子卿回来吗?”
“别说了!”云端大喊了一声,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子卿……他……他
已经死了……”
洪潮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她知道了!
“我知道,”云端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子卿早就被你们打死了!我还
知道子卿一定是被你那个男人打死的!怪不得从见面那天起,我就觉得和你之间迟
早会发生点什么事,果然就发生了,果然……”
洪潮这才明白她晚上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要唱那段戏,为什
么要偷自己的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恨你!”云端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是你撕了我写给子卿的信,毁
了我的希望。如果子卿看到了我的信,他就不会死,就会活下来,不管多难他都会
活下来,会活着回来找我!”
“把枪给我!”洪潮克制着自己,尽量平静地说,“就算曾子卿不在了,你肚
子里还有个孩子。想想孩子吧,想想你为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孩子?”云端苦笑道,“子卿都不在了我还要孩子干什么?我要孩子本来就
是为了子卿,我是为了子卿才要的这个孩子啊!”云端突然仰天道:“子卿,我什
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你!你等等我,等等我……”说着就扣动了扳机。
洪潮心口一紧,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等了半天,却没听见枪响。待再睁开眼睛时,洪潮才发现云端脸色煞白,正
不知所措地盯着手里那支没打响的枪。
原来她不会打枪!
原来她连保险都没打开!
洪潮立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夺枪。但云端却把枪紧紧地抱进怀里,说什么也不
肯撒手。
“把枪给我!”洪糊厉声道。
云端死死地护住枪,一声不吭。
“把枪给我!”洪潮又喝了一声。
云端仍旧不肯放手。
洪潮强行抢夺起来,两人立刻扭打到了一起。她们从炕头滚到炕梢,翻来覆去
地直到筋疲力尽停下来时,两双手还都死死地抓着枪,谁也不肯松。
洪潮气喘吁吁地喝道:“放开手!”
“不!”云端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再不放手我就开枪了!”洪潮急了。
“你开枪吧!”云端很干脆地回答。
“别以为我不敢开枪!”洪潮喊道,“你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云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地平静。“你开枪吧,”云端说,
“你把我打死吧,就算帮我个忙。”见洪潮仍在使劲儿夺枪,云端突然大声说:
“告诉你,你不打死我,我就不会放过你!”
洪潮冷笑道:“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云端说,“但我会可怜你。”
洪潮打了个愣:“我看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不,我没什么好可怜的。”云端微微一笑,“我有子卿,我此生有子卿足矣。
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枉做了一回女人!”
见洪潮脸色突然涨红,云端又继续说道:“我问你,你懂得情吗?你懂得爱吗?
你懂得男女之间的欢愉吗?你不懂,别看你也是为人妻,但你却什么也不懂。”
洪潮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云端几乎凑到洪潮的面前,口含讥讽地在洪潮的耳边说:“那你还算什么女人?
那你还做什么女人?你不配!”
“住口!”洪潮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我不会住口的。”云端说,“我不仅不会住口,我还要告诉你,你那个男人
也不配,他不配……”
“呼”的一声,枪不知怎么突然就响了。
她俩都愣了,一起低下头看枪,一时搞不清是谁把枪弄响的。
血出来了。她们看见了血,看见鲜血正从云端的胸前汩汩地流淌出来。两双手
同时痉挛了一下,又同时松开,枪一下掉下来了。
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云端脸上的红晕像退潮一样渐渐退去……洪潮猛然惊醒
过来,不顾一切地扑到云端身上,用手拼命去堵那个血窟窿,但怎么也堵不住。
“你……你先坚持—下,我去喊医生!”洪潮慌乱地说。
“不用了。”云端说,声音很轻倒艮清晰。
洪潮抬起头,看到云端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用了。”云端说,“子卿还在前面等着我呢,就让我去追他吧。”见洪潮
还是执意要去喊医生,就拉住她的手恳求道:“别离开我,好吗?送送我吧,好赖
我们也算是姊妹一场吧。”
见洪潮不再挣脱了,云端才安下心来,看着洪潮的眼睛问:“你恨我,是吗?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恨你。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也挺羡慕你的。”
洪潮的头一下就垂下去了。
云端接着说:“我自幼孤单,没有姊妹。其实你我本该能结成一对好姊妹的。
可惜了……”云端突然问,“我能叫你妹妹吗?”
洪潮迟疑着点了点头。
云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轻轻地叫了声:“妹妹。”云端说,“这些日子多亏
了妹妹的精心照顾,姐姐谢谢你了。”
洪潮使劲儿摇了摇头。
云端又说:“妹妹,你可千万别记恨姐姐呀。姐姐也是不得已才用那些话来伤
你。否则你怎么会……”
“别说了……”洪潮抬起头,早已是泪流满面。
“好吧,不说这些了。”云端忽然问,“妹妹,咱们姊妹—场,我还不知道你
叫什么名字呢。”
“云端。”洪潮脱口而出。
云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相信地看着洪潮。
洪潮赶紧指着自己,肯定地说:“真的,我的名字也叫云端。”
云端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异,过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天意。”随后又长长
地感叹了一声:“天——意——呀!”
云端的呼吸眼看着就越来越微弱了。她强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对洪潮说:
“妹妹,看来这世上……容不下两个……云端呀,姐姐就……先去了。那本《西厢
记》就……留……留给……”
主任闻讯赶来的时候,洪潮正在给云端擦拭。
主任就站在洪潮的身后,但洪潮一直没回头。主任在洪潮身后足足抽了两根烟,
才开口说道:“洪潮啊,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批评你一
句。洪潮你不该这样做呀。咱们解放军历来讲优待俘虏,连战场上缴枪的敌人都不
杀,何况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见洪潮没吭声,主任又继续说道:“我理解你的感情,我知道……”主任的声
音忽然哽咽了,“我知道老贺牺牲……你……你心里难过。我心里也一样难过啊。”
洪潮突然停下不动了。
“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是怕你挺不住,就总想往后拖一拖,再拖一拖。
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先知道了。”
洪潮的后背僵了一下,头慢慢地垂下来,深深地埋在胸前。
主任还在不停地说着,说他和老贺是同乡,说他们是九死一生一起从长征一直
走到了现在,说他们曾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残酷战斗受过无数次的伤,说老贺这次回
来的时候还跟他打了个赌,赌这次能不能种下个种,赌这次种下的是儿子还是姑娘。
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唏嘘着说不下去了。
洪潮一直僵在那里一动没动。
平息了情绪之后,主任真诚地说:“洪潮呀,今天晚上的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
了,你也不必有太重的思想负担。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
对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的说法。放心吧洪潮,我保证不会让这件事给你造成任何影
响。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不是你开的枪。听明白了吗?”
洪潮仍旧僵着不动。
主任叹了口气说:“洪潮,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安排别人来整理。”
洪潮的手又开始动了,她从头到脚一下一下精心地擦拭着,直到把云端的全身
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洪潮拿起了那本《西厢记》。书已经被血浸染了。洪潮小
心翼翼地擦干封面的血迹,翻看了几页,才轻轻地把书摆放在云端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洪潮终于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神情恍惚地看着主任。
主任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把老贺的遗物捧到了洪潮面前。
洪潮目光迷离地看着那些遗物,仿佛是在努力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贺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捎回来。
“洪潮,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哭,你就哭出来吧。”见洪潮这个样子,主
任不禁心如刀绞,忍不住先自流下泪来。
洪潮却没流泪,她默默地看着那几件东西,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是什
么地方不对头呢?洪潮觉得自己的脑袋瓜里很疼很僵,好像被刚才那些不断往外流
淌的血给糊住了似的,怎么也转不动了。她拼命地转动脑袋,使劲JL地想:是什么
地方不对头呢?是枪吗?对了,好像是枪。洪潮拿起老贺的手枪仔细看了看,是了,
就是枪!问题扰在这:怎么能把枪搞得这么脏呢?上面有这么多的泥土,还有凝固
的斑斑血迹。老贺看见该生气了,洪潮想,老贺的枪从来都是擦得锃明瓦亮,纤尘
不染的,如果看到把他的枪弄成这样能不生气吗?对了,还有我那把枪,简直就是
从血里捞出来的,脏透了。这枪可是老贺送给我的,得赶快擦出来,不然老贺看了
会不高兴的,会质问地发出一声“嗯?”
洪潮一旦想明白了,立刻毫不迟疑地坐到桌前擦起枪来。她擦枪擦得十分仔细,
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两把枪上。那神情仿佛擦枪是当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
唯一应该去做的一件事。擦完以后,洪潮把一大一小两把枪并排摆在面前,仔仔细
细地检查了好久,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
主任一直在旁边看洪潮擦枪。洪潮这副不哭不闹的样子很让他担心。他过去总
批评洪潮太软弱,太爱哭了,可当洪潮真的不哭了的时候,他才发现女人不哭反倒
比哭更令人揪心,更加可怕。
接下来,洪潮的举动就不仅是让主任担心,而是让他震惊了。
只见洪潮站起身,对着那两支枪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后,又重新坐下,用布把自
己的眼睛蒙上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开始拆装枪。只见她双手飞速地动作着,
随着手的飞舞,一支枪如变魔术般地迅速分解开,又迅速地组合到一起了,全部过
程只用了一口气的时间。第一支枪拆装完毕后,她平息了一下呼吸,又深深地吸进
一口气,开始拆装第二支枪……
主任的喉头一下就哽住了——这是老贺的绝活啊!
两支枪都拆装完了,洪潮却久久没把蒙眼睛的布拿下来。主任这才发现那块布
上有了两块洇湿的痕迹,那痕迹慢慢地向外扩散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很快
整块布就都湿透了……
洪潮拿下蒙眼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开始平静地往枪里压子弹,一
粒一粒地压进去,直到两把枪都压满了子弹。压完子弹,洪潮站起身来,戴上军帽,
系好衣扣,扎紧腰带,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军容。
该拿枪了,洪潮的手在枪上轻轻地抚摸着,来来回回地滑动着……突然,洪潮
收回了手,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果断地抓起了枪。
洪潮一手提着一支枪从主任身边大步走过。
主任喊了声:“洪潮。”
洪潮听见了,脚下停顿了一下,疑惑地向周围望去,似乎想搞清谁是洪潮。
主任一把拉住她,急切地叫着:“洪潮。”
洪潮神情恍惚地看着主任,吃力地想着“洪潮”这个熟悉的名字。谁是洪潮?
洪潮想,是我吗?可我不是叫云端吗?那我到底是谁?是洪潮还是云端?洪潮觉得
脑袋里一片混沌,所有的东西都搅合在一起分不出个儿了。洪潮不想再想下去了,
她还有紧要的事情要做。她使劲甩掉主任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主任惊呆了,大叫了一声:“洪——潮!”
洪潮没听见似的径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空。
夜空中先是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声。枪声响过之后,就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
哭嚎。
那晚,凄厉的哭声一直在无垠的夜空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