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10月份,门尔东就35岁了。
别的男人到这个年纪都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门尔东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包括门尔盛。门尔盛除了工作、生意之外都在忙活些什么,有没有可被视为核心生
活的那一块并以怎样的方式进行,他不清楚。当然门尔盛也不代表这个年龄段的多
数男人。
他的35年过得很糟糕。总结起来,大体就是在惶惑、躲避、焦虑和恐惧中度过
的。
门尔东生活中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在林蒙之前,他只有过两次恋爱经历。
第一次是高中时的初恋,情感单纯美好,却是匆匆开场,草草收兵。正儿八经谈过
的女友是他26岁时交的,当时门尔东刚刚转行进入一家图书发行公司,那个女朋友
在航空公司宣传部门工作,收入丰厚而工作轻松,对门尔东十分体谅。他们交往了
3 年多。本应热火朝天谈恋爱的大学时代门尔东感情生涯上一片荒芜,因为他被查
出肝上有病,而且不轻,猛地好像给贴上了“此人有病”的无形红字,心理负担非
常重,人家常便饭似的风流,于他则是无法企及的奢侈,而且一压抑就是好几年。
所以,对那个别人介绍、各方面条件都一流的女朋友,门尔东是很珍爱的。等到他
们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门尔东惊愕地发现,原来厄运对他一直采取着紧迫不放的
态度,一点点幸福感的甜头都不让他吃到嘴里。
一个女人出现了,扛着一段色彩离奇的过去,要强插进门尔东的生活。在厄运
方面,她倒是一个对门尔东起了真正作用的女人。一个叫罗切斯特的英国佬有过先
例:他差不多到手的大好婚姻被他那突然跳到前台的疯妻子阻断。门尔东的运气比
他更糟,那个女人的再次出现,瞬间打破了他费尽心力建立的生活秩序,使他陷入
一连串的噩梦,将他推向了精神病院。
后来门尔东意识,到,走到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或许是他身体—种自然的
逃避反应。由此也让自己接纳一个强迫性的现实转换:婚姻完了。他陷入了一辈子
都难以摆脱的泥淖:那个女人有一个儿子,门尔东的儿子。
那不是门尔东风流放纵的结果。从心理上说,那是门尔东数年前的一次同情之
举。所以那是一宗冤案。门尔东憎恨自己的是,当年孤独和软弱使他失去了判断的
理智。他理当遭罪。
而那样的结果,可以说是那个女人的一个原本无害的蓄意预谋,在厄运黑天使
的关照下,演化为一枚炸弹,砸到了门尔东的后脚跟,把他炸瘫了。
那天晚上林蒙走后,门尔东没再给她打过电话,林蒙那头也毫无半点主动的暗
示。并且她“休息室”窗户的窗帘也再没拉开过。
门尔东感到有些焦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他在观察她而故意躲避?不
过仔细想来也不大可能,那么就是她很敏感,喜欢隐蔽,他们近在咫尺,这是一个
足以需要以遮蔽来保护的距离。而林蒙,也应该是一个习惯于收敛的女人。
这天晚上,门尔东下班回到自己住处后,觉得房间空荡无趣。这套房子里也没
有网络连线,他看了几分钟电视,决定出门吃晚饭。走着走着就到了南城庭园门口,
门尔东踌躇着是先上楼上会儿网,还是先去吃饭。一个女人从对面走向大门,手里
拎着一只大拎包。这真是意外啊。
门尔东走过去说:“你好。”
林蒙好像在想着心事走路,似乎对这一声招呼吃了一惊,不过马上笑道:“嗨,
是你。”
她的笑让门尔东觉得舒心,那个笑里传出的信号不是伪装,也不是拒绝。门尔
东问:“出差回来?”
林蒙看看手里的包说:“哪里,跳操去了。”
“吃过饭没有?”
于是他们又在一起吃饭了。门尔东想着即将到来的6 月以及整个夏天,他将延
续下去的长袖长裤的着装是否会让这个女人感到诧异。她的接纳力有多强?当然这
与一个人的外貌关系不大。门尔东感到内心纠缠的烦躁,但他无法净化自己。他们
一同返回到南城庭园大门口,林蒙依然没有什么主动的表示。这样一个拖沓的节奏
意味着事情在失去进展,门尔东想他们中必然要有一个先出手的人,既然两个人的
绝缘层都那么厚的话。可是下一步呢?问题如同铁丝网般在门尔东心里一层又一层
地铺展。他听到林蒙问:“你还要回办公室吗?”
不,当然没必要。门尔东提议到他的住处去看碟,林蒙好像有点拿不定主意。
不过上天在突然之间显示出它的神秘力量,推了他们一把,也就是帮了门尔东一把。
一股狂风猛地拔地而起,这股风来得极其突然,一下把林蒙手里的包给刮了出去。
事后门尔东意识到林蒙当时多么心不在焉。包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门尔东快步上前
把包拾起,然后伸出胳膊拥住林蒙,护着她进入南城庭园大门。
进了院子后门尔东放开胳膊,这条胳膊的出动是下意识的,门尔东对这条胳膊
产生出久违的骄傲。风还在刮,浑浊的潮湿味道弥散周遭,老天有眼啊!门尔东说
:“我把你送过去。”他指的是林蒙的单元门口。
看来狂暴的夏日雨季就是在这个瞬间,以这种陡然的方式开始了。林蒙总算发
出邀请,她说:“要不到我那儿去坐会儿?”
他们在门口换鞋。门尔东看到了一个不大的、暖调的客厅,但他的视觉接收系
统出现了卡壳故障,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看到。林蒙请他在沙发坐,说去弄点喝的。
她进了厨房,厨房与客厅半敞开式连通,林蒙先到水池边洗手,门尔东也无意间跟
了过去。洗过后林蒙递上毛巾,门尔东惊奇地发觉他把这个女人拥在了怀里。她的
身体非常软,非常柔顺,像经过一场漫长等待后安适地在他身上找到了停靠。她衣
衫轻薄,形不成阻碍。两个人身体的气息融合在一起,仿佛在年深日久的酒窖里。
门尔东抱着这个女人,亲吻着女人的头发。林蒙拉着手把他带回客厅沙发,她
放弃了弄咖啡,开了两瓶冷饮,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到嘴唇上,再把烟盒递给
门尔东。门尔东用火机把两支烟都点着。
林蒙笑笑。他们之间又出现了停顿。不过这种进展已经让门尔东满意。门尔东
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应该说的很多,但在这样一个情境中,任何话说出口
来都显得不合时宜。每一秒钟都像一百个铅球一样重,林蒙想来点音乐,大概受不
了如此的沉闷。打开音乐后林蒙坐到了门尔东身边,门尔东侧过脸,他们脸上的热
气能扑到对方脸上。门尔东的头又抵达了林蒙的后颈,他亲吻着那一块白皙细腻的
私人地带,多年的能量全部涌了出来。他的手在林蒙身上加重了力度。
林蒙抚摸着他的背。没有惊慌失措的挣扎,她的情感在回应,而且把他的领口
解开了。林蒙轻声说:“让我摸摸你。”
门尔东猛地把那只手捉住。难以承受的力量使林蒙皱了下眉头。“你不想?”
她的嘴角现出的是一个浅笑,这个女人瞬间显得如此迷离。但门尔东却在她的声音
和浅笑中落潮了。
这是一个问题。很多年了,很多很多年了,这是一个问题。不是不想,可是怎
么想?门尔东在自己能力的疑惑中萎缩下去。他的手却自己解开了袖口,解除了对
胳膊的覆盖,门尔东看到林蒙脸上的凝重。“这是怎么了?”她问。
“都是我自己干的,”门尔东举了举一双胳膊,听到自己说,“它代表了我的
生活。我是个危险的男人。”他感到心里一阵快活,对,就是要这么说!
林蒙的手指轻碰着那些伤痕。她的嘴唇落在了伤痕上。门尔东感到一阵剧烈的
心跳,他就要抖起来了。而林蒙,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轻松的笑。“告诉我,
你是怎么一个危险的男人。或者,”她的表情拉回到安宁,“你都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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