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门尔东遇到了另一个难题:林蒙,她到底是谁?
看上去最大的问题解决了。林蒙知道了门尔东那样的过去,她不仅没有表示不
能接受,相反她却像突然找到了接纳他的理由。她的绵绵情意水一般流出来,他们
之间的电流接通了。这个女人古怪啊。门尔东却没时间多想林蒙,门尔盛要跟他讨
论这条广告语那个创意图,交代他监督做出一个新加坡动漫学校的广告设计方案。
门尔盛自己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他是个财富道路上不知疲倦的奔跑者。
到傍晚,门尔东稍微闲下来点,想到了林蒙。今后他还会不会暗中观察她?他
的思维不知为什么快速滑到一个假想中:犯罪心理学上有个理论,某种连续犯罪的
罪犯进入到一个安宁满足的生活阶段,便会恢复到一定程度的正常状态,直到这种
安宁被打破。
门尔东惊出一身冷汗。罪犯,他怎么就冒出如此怪异的念头。他是罪犯吗?当
然,他是他自己的罪犯。他想到和林蒙可能进入的安宁生活,他们能否发展到那一
步?但又一阵冷汗打湿了他,他仿佛听到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个声音令他毛
骨悚然。
5 年前的那扇门就是那么被打开的。
吴红梅在门尔东浑身洋溢着幸福、浑然不知厄运临头的情况下,敲开了门尔东
的住宅。再次出现的吴红梅面容憔悴,肩上挎着一只陈旧的皮包。门尔东十分惊讶,
他的相当于未婚妻的女朋友也在屋里,门尔东没想到吴红梅突袭似的出现在他面前,
她是怎么找来的?
吴红梅说:“我是向你母亲问到你的地址的。”
吴红梅开门见山地说有事要跟门尔东谈一谈。门尔东一头雾水,可凭直觉感到
事情不妙。这几年里门尔东忙着几桩赚钱的事,几乎没怎么想到过吴红梅。当年他
跟吴红梅有过两次之后,便断然终止了他们之间的来往。吴红梅找过门尔东一次,
发现门尔东毫无眷恋和回头之意,也只好作罢。
现在,吴红梅猛然间出现,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门尔东女朋友给吴红梅倒了
茶,知趣地到外面去了。
吴红梅说:“我下岗了。”
门尔东松了口气,看来她是来借钱的。他问:“有什么打算?”
吴红梅摇摇头:“我已经找了快一个月的工作了,没有合适的。”
门尔东等待着她提出请求。吴红梅见门尔东不说话,便接着说:“你知道为什
么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因为我无法兼顾——我还要照顾儿子。”
“你结婚了?”
“没有。”
门尔东看着吴红梅,吴红梅说:“那是你和我的儿子。”
门尔东站了起来。吴红梅倒是平静:“真的,我没骗你。”
吴红梅问门尔东,是否记得当年她找过他一次,那次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而
门尔东当时冷淡的态度阻止了她说出实情。她想了两天,决定自己要这个孩子,她
太想有一份自己的生活了,特别是考虑到多年来想找到一个合意伴侣的愿望一次次
化为泡影,吴红梅作出了这么个大胆的决定。一股强烈的力量推动着她,她一个人
生下了孩子,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可是生活由此开始了对她的无情教训,一个女人,
特别是一个既没钱也没能力的女人,拉扯一个孩子让她饱尝艰辛,她的眼泪都快流
干了,她迅速地憔悴,孩子生病的夜晚她心里充满恐惧和极端的痛苦。
“现在我连养活他的能力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我怎么养他?”
门尔东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他有儿子了?吴红梅递过一
张照片,她是有备而来的,照片上一个抱着球的小男孩,笑眯眯地站在一块草坪上。
他看着挺开心,不过仔细看他的笑里有点怯生生的拘谨。门尔东的心被扯了一下。
“4 岁零5 个月。”吴红梅说。
“那你想怎么办?”门尔东虚弱地问,“把他交给我?”
“可是我不能和他分开。他就是我的一切。”
门尔东发现眼下的吴红梅已是另一个女人,精神上很强大,跟她瘦弱的外表很
不相称,她可以独自作出各种各样的决定。她看着门尔东,说孩子需要父亲,需要
一个完整的家,孩子渐渐大了,老在问自己的爸爸。“我不想老是骗他,更不愿意
他不幸福。”吴红梅说,“原先我想得太简单,我错了,我担不起了,真的太难了,
孩子老生病,我特别害怕。孩子和我都需要家……”
门又突然被打开。进来的是门尔东的女朋友,她奇怪地说:“咦,还在谈啊。”
收拾一切的是门尔盛。一天后他出面跟吴红梅谈,他不可能与她结婚,最后吴
红梅接受了门尔盛的方案:门尔东把他的住宅移交给吴红梅,再支付给她8 万元现
金。
门尔东住到了门尔盛的住处。他的想法全乱了,曾经折磨他的疾病,他的被搅
黄的婚姻和生活,他的路全被封死,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崩溃,跟山崩一样。
林蒙打电话给门尔东,她买了酒菜,希望一起做一顿晚饭。
放下电话,门尔东想好像他应该考虑点什么,考虑什么呢,这是自我对自我的
作怪。最终兴奋感还是左右了他。
门尔东正要出门,正好碰上门尔盛进门。门尔盛说:“一会儿一起去吃冷啖杯。”
门尔东说他要出去。门尔盛看看门尔东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听到的唯一对他气色肯定的话。
林蒙显示出她营造气氛的才能。一切都很合意。做饭、用餐、聊天的整个过程
中,林蒙的电话没响过,门尔东也没接到打扰的电话,他们度过的是一段安静愉快
的时光。门尔东确实感到了久未有过的舒适。
事后他们躺在床上说着话。林蒙因为疲惫昏昏欲睡,她掐掉了烟,进浴室冲澡
去了。门尔东也按灭了烟蒂,近段时间的事情所构成的现实犹如梦境一般壅塞在胸
口。他的身体里装满了很多东西,像一堆横七竖八的废铁管支棱着。时间是一个暧
昧的沉暗时间,外面有嗡嗡的来自夜晚的声音,门尔东发觉纠缠他的微颤又潜行而
至,游移在距他半毫米的一个暗处,似乎就要靠拢了他,又若即若离,显得如此不
可思议,但他发觉自己起了身。林蒙还在浴室里,好像在冲一个没完没了的澡似的。
门尔东走进厨房。不,他不想干什么,他只想触摸一下他习惯的那种锋利,或许是
一个告别。他拿到了一把长条的西式水果刀,猛地以第六感惊异地觉察到林蒙站在
他身后。
他真的不打算干什么,但林蒙的神态产生了反作用。她一言不发,穿着一条吊
带睡裙,就那么站着。门尔东感到了一股反向的力量,他对着林蒙。
“我说过我是危险的。”门尔东冷淡地说,“可能有时候我会控制不了自己。”
林蒙望着他。她对他手上的刀毫无畏惧。她问“怎么危险?”
“你看到的,我会伤害自己。说不定会伤到你。”
“那就伤吧。”
林蒙走上来,他们的身体靠在一起。门尔东手里的刀掉了下去,他们再次做爱。
夜深了,林蒙进入了睡眠。她很自然地接纳了门尔东在这个夜晚的留宿。朦胧
中门尔东想他要不要待在这里,不过他的思维对抗不过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尔东在梦中听到林蒙爬了起来。他四肢无力,在梦里告诉自
己这是做梦,然而一种虚幻的力量使他睁看了眼睛。林蒙果然不在。门尔东听了听,
她不在卫生间。她去了哪里?门尔东围上一条浴巾,发现林蒙在另一间屋子。那间
屋的门没关严,门尔东轻轻把门推开。
林蒙站在那个小房间的窗口,面向外面的沉沉夜色。小房间的灯熄灭着,林蒙
的身影蒙着一层虚边,她的一双胳膊弯在脸前,似乎在按摩自己的眼睑。
门尔东靠近她。林蒙说话了,她喃喃地说:“你猜我看到了谁?”她的双手拿
着一架望远镜,她把那只望远镜递给门尔东,示意他向对面楼的一扇窗口看:“你
看。”
门尔东疑心还是在梦中。她拿了他的望远镜?她怎么知道他有一架望远镜?不
过这肯定与他那一架毫不相干。
“看到了吗?贾茵莱。”林蒙在他耳边说,“我肯定是她。”
那个窗口垂着一层薄纱,室内有灯光亮着,在整座黑洞洞的大楼中十分显眼。
黑暗增加了那个窗口的亮度,那层薄纱略同于无。那是一间客厅,门尔东看到了屋
里开着的电视,一个男人在喝着什么东西,还有个女人在走动着。虽然看不大清,
但那女人的身形发式确实像贾茵莱。
“她怎么会在这里?”门尔东低声问,“这也是她的房子?”
“当然不是。”林蒙说,“这套房子的主人是那个男人,他是个疯子。”
门尔东意识到心里的惊讶。他不动声色,自言自语地问:“那贾茵莱怎么,会
在这里?”对面贾茵莱走到男人身边,他们出现了亲热的动作,门尔东想看清他是
否认溯口个男人,但很困难,只能判断那个男人个子不高。
“是啊,”林蒙梦一般地说,“我也奇怪。”
门尔东触到林蒙冰凉的肌肤。她黑暗中的微笑透出一股陌生的魅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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