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相隔一年零3 个月之后,我又听到了丽恩的声音。丽恩打电话来告诉我,她
在北京,她的飞机将于下午4 点40分队从北京起飞,傍晚7 点到达成都。我问了她
的航班号,说我去机场接你。
电话里丽恩的声音听上去异常轻柔,冰糖一样甜,大不同于原来在国外时那样。
丽恩是个谜。在我还待在南半球那个我们共同留过学的城市时我就说过,丽恩
是个大有名堂的人。我这话是对马龙说的。马龙去年年底回了一趟国,我们的主要
话题之—就是丽恩。当时我们在S 国的那拨人中,马龙和我可以说是对丽恩了解得
最多的,但就是这样,丽恩的形象依然半明半暗。当然从宽泛意义上说,每个人都
半明半暗、难以推测。我相信我们每个人所知道的丽恩都仅仅是她冰山的一角,没
有人真正知晓丽恩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而她给人的感觉,却最容易接近和摸透。
不过不管怎样,归根结底丽恩是一个好人,一个热乎乎的、让人放心的、旋风一般
的人。
这次丽恩回国并前来成都,她究竟从哪里来,来做什么,待多久,然后到哪里
去,我统统不清楚。不是我糊涂,而是丽恩不愿意多透露。我所知道的,只是两个
多月前她发来电子邮件告诉我的,她将于6 月份回国一趟,到时会到成都来看我。,
我猜测丽恩此次回国是有业务在国内做,而她专门跑到成都来,可能是业务延伸到
了成都,顺带跟我会上一面。至于实情是否如此,问她是问不出的。只要丽恩打定
主意不说的事,谁都套不出她的话。有时候丽恩真让我感觉是一个跨年代生存的地
下党,因此我从不多问她要保密的东西。甚至她如今所在的国家,也一直对我们守
口如瓶。一年零3 个月前,丽恩就从我们原来留学的S 国起飞,飞出我们的视线前
往他国。她去的哪里?丽恩当时只丢下一句毫不确切的话:“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丽恩肯定不是一个做违法生意或干坏事的人,相反,
她中规中矩,还有着不合时宜的原则性,像一把挺立的塑胶直尺,明确恒定,不染
尘埃,跟她细瘦身躯里的骨头一样可感可触。另外一点是,丽恩绝不是一个高能见
度的简单低下的人,当然,她也不算能见度太低,你总是可以了解她的三分之二强,
剩下的都封在一只加密罐子里,可她包裹秘密的那几块布又总被她不小心撕开点破
绽。对此马龙深有体会。在丽恩离开后不久,马龙就私下对我说:“不要看丽恩是
我们这拨人中最节省、打扮得最貌不惊人的一个,她富着呢,而且很富。”“她家
里很有钱?”我问。
“她自己就很有钱,”马龙说,“丽恩还有另外一个很大的头衔,不过她压根
不想让别人知道。”
丽恩曾给我们公布的身份是广州一家外资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后来她又补
充了一个名头:一所大学的兼职讲师。她到底有多少种身份?
“很大的头衔?”我问,“那是什么?腰缠万贯的银行家,还是外逃躲债的董
事长?”
马龙直夸我聪明。他说差不多吧,丽恩就是董事长那个级别的,不过她的公司
并未欠债垮台,而是做得有声有色。对丽恩的这一情报,马龙几乎是以特工手法掌
握的。连丽恩都不知道马龙已经破译了她最秘密的那重身份。
这的确令我有些吃惊,但我相信这完全可能,谁说我们这批到S 国留学的人中
没有藏龙卧虎?再者,我也有理由相信马龙不是信口开河。马龙和丽恩一直是房友,
就是说,在S 国的期间,他们一直是住同一个房东家里的,各有各的卧室、卫生间,
共用厨房、客厅。两人朝夕相处,一块儿做晚饭,一块儿会朋友,后来还弄得有点
欢喜冤家的味道。他们俩老是拌嘴,就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来争去,互不相让。丽
恩和马龙争论时声音很大,态度霸道。马龙虽是男人,可是比丽恩和我都要小几岁,
丽恩不知不觉便以导师的姿态对待马龙,使马龙很不服气。两人到我的住处玩的时
候,丽恩就劈里啪啦诉说马龙的种种不是,让我去训诫马龙。因为丽恩发现,她说
话,马龙十有八九顶嘴;而我说话马龙往往听得进。我笑着说丽恩:“你们俩有什
么好吵的呀,千里迢迢从国内跑到这里,又是同学,又是同房,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人要求同存异,哪就至于把人家马龙划到敌人的阵营里去呢。”
丽恩一下红了脸,甩着头嚷:“死娜娜,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嚷的是什么,一边笑一边说:“我说你们是同房,哪点不对了?你看
住同一个房间的人叫室友,又叫同屋;你们住同一个房子,当然叫房友,换个说法
就是同房。你们房东家是单层别墅,又不是楼房,不然我也好说你们是同楼,可事
实不允许嘛。”
马龙在一旁笑得哈哈响。丽恩觉得我相当不正经。在正经这个事情上,丽恩远
远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或者说,远远停留于时代的后面,就像穿着一双带倒钩的鞋,
她简直比我祖母还要保守和传统,使得我总是身不由己地要跟她打趣。
有时候我想一想丽恩,不得不承认她在我见过的女人中,算得上特别的一个。
她身上同时拥有许多与人无害的虚线条和沉甸甸的“干货”,二者交相辉映,并非
那种只是虚张声势的女人,用块好点的橡皮便能擦出原形。说到丽恩,她犹如一个
百变系列,色彩斑斓,多嘴多舌,情感外露,声东击西,心地善良,但核心部分她
却紧咬着秘不示人。她紧咬着的那个部分或许并无价值,但关键是她能够咬住。
我去机场接丽恩。丽恩离开S 国不到半年,我也因为国内的事情回国了。马龙
留在原处,他给丽恩写邮件说,如今我们三人是各在一大洲,兵分三路在全世界奋
斗。丽恩又把这句话转给我。
尽管丽恩死活不说明她去的是哪个国家,马龙还是推测出她去的是美国。丽恩
前脚走,马龙跟着就对我说出了他的推测。我有点怀疑,去美国的签证是很难办的,
哪能爬起来说走就走。但马龙以他对丽恩的了解,说丽恩只可能去三个国家:一是
美国,丽恩曾半遮半掩跟他提到过在国内时,她就有去美国发展的意图,并且做了
不少努力;二是加拿大,因为去加拿大比较容易,又离美国很近;再就是荷兰,丽
恩的一个表姐在那里定居。
马龙最终从丽恩发来的一个贺卡的时间上抓到了把柄,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彼
时我尚在S 国,那是马龙生日的前一天,他收到丽恩发送来的网络贺卡,丽恩在贺
卡上写道:今天是你生日,祝生日快乐!
马龙说丽恩绝对不会记错日期,她这方面本事超常,她有一个充满名字和数字
的大笔记本,其中一项记录的就是她所有朋友的生日日期。如此说来,她那边要比
我们这里提前几小时进入下一天,以时差算,她大有可能就是在北美。
那么丽恩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我毫不怀疑丽恩已经不是我在S 国熟悉的那个样子了,她会以一个什么形象从
那个出口走出来呢?离开S 国之前,丽恩跑到我的住处跟我挤住了一个礼拜,我和
她谈过她的着装问题。那些天我们每天晚上聊天,丽恩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还
有在国内时,她如何从一个内地城市到的广州,最初在广州是如何地艰难。丽恩讲
述着她沟壑纵横的个人历史,语速像一辆特,陕列车,但她没有抛出所有的货物。
当时我想象不出丽恩在广州那个外企做部门经理时是什么样的外观,她在S 国
的衣着打扮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不仅过于简朴,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潦草。吃饭
她也只吃一丁点,为别人做饭她倒很积极。丽恩做出来的中国餐,让所有吃到的中
国人都赞不绝口。丽恩的注意力总是放在别人身上,关心这个关心那个,想他人所
想急他人所急,她好像对自己之外的人有着用之不竭的巨大热情,总伸着一双手为
别人奔波,把自己累得够呛,累得没有余地。
我就说丽恩:“你也要关心自己一点呀。丽恩你其实是挺漂亮的一个女人,干
吗不打扮得好看一点。不是说要搞得招摇过市万众瞩目,起码不能把自己身上的优
点都盖了,那太跟自己过不去了。”
丽恩说:“我呢,习惯在什么场合做什么打扮。原来我在公司上班,那肯定是
职业套装;晚上要有酒会的话,那一定要换上晚礼服;后来我为出国要多挣钱,又
去大学里兼职当老师,白天在公司上完班晚上马上赶到学校,来不及回家换衣服,
我就随身带着另一套衣服,面对着学生穿职业装肯定不合适;现在我自己是学生嘛,
那就要穿得朴素一点。”
然而我的话对丽恩显然起了作用。丽恩到了她保密的那个神秘国家后不久,便
用电子邮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丽恩浓妆上阵,发型也变了,穿着一看就
很昂贵的品牌套装,右手拎只漂亮皮包,左手托着下巴。我看着照片大笑,丽恩呀
丽恩,她这是要我明白,她的底牌是这样的,她要摆弄起来比谁都会摆弄。无疑这
也是一个惊奇效果。丽恩喜欢给人带来惊奇。没多久丽恩再次发来第二张类似的艺
术照。同样的照片她也发给了马龙和其他中国留学生。马龙对我说,他看到丽恩那
样的照片,吓得毛发都竖起来了。
我说要是丽恩听见这话,一定又要跳起脚来攻击他。“你们两个怎么就不能说
说对方的好话呢,你们俩真是冤家呀。”
“现在我们俩才是冤家呢。”马龙笑嘻嘻地说。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我想起马聋的话,突然非常希望马龙也从那个出口走将出
来。
丽恩离开S 国后,马龙和我的关系发生了出乎我自己意料的变化。有些事情就
如同空中的风,谁能说清下一秒的风朝哪儿吹呢?马龙和我的事情,我们估计丽恩
尽管身在天边,还是听到了风声。丽恩以她不可估量的旺盛精力,繁忙之中跟很多
人都通过E-mail保持着联系。
她这次前来,未必不是来确认点什么。丽恩太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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