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问题是,即便丽恩说了那么多,我们对她的私人了解却仅是皮毛。
丽恩已婚。刚到语言班时,她提到过有个两岁多的儿子在国内,丈夫也在国内,
不过关于自己家庭的更多内容,丽恩喜欢消解别人的关注,她总是到关键时刻就凌
空一跳,脱身弹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丽恩说话的另一特点是打总结。自从她知道我曾一马当先—个人出去做过背包
旅行,加上和我聊过一次天后,就立刻把我归类为英勇乐观的人,后来我从丽恩嘴
里听到了很多她对周遭之人的总结式评价。
有一点是明确的,丽恩喜欢结交一切朋友。不论对谁,她都有先打第一声招呼
的热情。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股轻度亢奋,来得快散得快,后来我发觉丽恩有着持
久亢奋的能力,跟任何人,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年长年幼、来自何方,也不管对方
脾气再古怪、性格再不好、有多少让人难忍的毛病,她都有一股关怀到底、亲和到
底的毅力,并且想他人所想,急他人所急,这非常之难得。她就跟孔子似的,孔子
有教无类,丽恩则是有交无类。丽恩的这股子热情、这种与人为善的劲头已然种瓜
得瓜,不仅我们这所大学,包括其他大学和大学外的中国人都知道丽恩的大名。而
且都知道一个道理,有困难,找丽恩。
这个道理是我给丽恩总结出来的。丽恩听着似笑非笑,马龙大笑。不过为众人
所需的丽恩实在太忙,没“正事”找她就不容易了。丽恩包揽的问题延伸到思想情
感领域,一些情侣吵嘴斗气,也去找丽恩。丽恩说,有的晚上她还被人用车接走,
去给起了争端的情侣或者同住一房的屋友们做思想工作,过后他们再把她送回家。
丽恩从没跟我提过她的烦心,她给自己的生活安上了车轮,不停地旋转起来了,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S 国的中国人圈子里,她已然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在人流涌动的机场,丽恩人还没走出来,就隔着出口处的横杆给了我一个拥抱。
她的头发养长了,拉得顺直地披在肩上,头戴一顶白色贝雷帽,穿一条牛仔短裙,
腰间系着一根银亮腰饰,下面是网眼长袜,白色短靴。丽恩确实改头换面了,时髦
气息扑鼻。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丽恩还是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的肤色也比过去
好看了,我这才注意到丽恩的皮肤是很细腻的。
我们上了出租车,我问丽恩到成都是不是有什么业务,这几天怎么安排。“没
有,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丽恩说,“我呢就待两天,明天后天正好是周末,你不
用上班吧?后天下午我就飞深圳,机票都订好了的,在那里再待两天,然后到香港,
从香港就走了。”
“在北京你待了多久?什么时间回国的?”我马上见缝插针。丽恩这次竟然是
专程到成都看我,太让她破费了,这份情义也太重了,可我却没机会表达我的喜悦。
丽恩说:“在北京待了一个礼拜。我这次先是到的越南,跟那边有一笔生意。
我还给你带了在越南买的礼物,装在箱子里的。”丽恩顺嘴就说到越南,说它的经
济、城市、旅游、食品等等。说着这些话,她完全回到了我熟悉的那个丽恩,一句
一句不歇气地说。丽恩是第一次到成都,但她完全沉浸在她的讲述里,没顾得上看
一眼窗外的景象。
丽恩说到跟越南那边的生意,突然说:“告诉你吧,我现在在美国,芝加哥。”
果然不出马龙所料啊。马龙那个人精。我说:“好啊,定居下来了吗?”
“是呀。我现在是美国护照。”
丽恩的确有着超出别人想象的能力,她简直像个打无影拳的,我说:“你才去
多久啊,厉害厉害。”
丽恩推心置腹地说:“其实没什么难的,美国也是要看人,看你能不能给它缴
税解决就业问题,为它的经济作贡献。我在那儿的公司头一个年度就开始上税,又
解决本地人的就业,那它干吗不给我办身份?美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你是自己的公司呢,还是跟别人合作的?”
“自己的,小盘子,想跟别人合作呢别人看不起,那我就自己做呗。”
“很快你就会做大的。”
“这次回去后我想迁到纽约去,那边机会要更多一些。”
“那你儿子老公都过去了吗?”
“等我安稳下来再说吧,”丽恩声音含糊地说,“现在我不还在奋斗嘛。”
“这次回来回过广州没有?”
“没有。”含混地说了这两个字,丽恩就飞快地说开了另一个事,不给我多问
一句的机会。
我也不打算多问什么了,直觉告诉我,丽恩的家庭出问题了。而丽恩跟自己老
公之间的问题,在S 国时她就对马龙谈过几句,当然掐头去尾地没交代全面。之后
马龙在和我说到类似于他和丽恩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时,又向我提过。丽恩千里迢
迢地回一趟国,竟不去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不会是没有理由的。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丽恩跟我说了无数的话,就是没提一句她自己的儿子和
家。
一年多前在S 国,丽恩、马龙和我真正往来密切起来,如同一个小圈子,是从
我们加入一个徒步俱乐部开始的。马龙最先看到徒步俱乐部张贴出来的活动告示,
是去一个自然保护区进行为期三天的徒步探险,每天行走十几到二十几公里不等,
住丛林小屋,睡睡袋,自带食品,费用极其低廉。丽恩从马龙那儿得知消息后,亲
自跑到俱乐部的办公室打听详细情况。原来这个俱乐部相当于一个爱好者协会,活
动费用就是每晚住丛林小屋的房费,而这个费用简直低得惊人,这对于丽恩无疑是
个大好消息。接下来她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和是否走得下来,她的体质太弱了。但
俱乐部的领队第一次见到想入伙的中国人,对丽恩进行了极大的鼓励。
丽恩马上把消息通知给她能够通知的所有人,并一再游说李奥也参加。然而李
奥有个考试,最后就三个人报了名:丽恩、马龙和我。
丽恩高兴得简直发了狂,她终于可以走出去了。她总算可以不再临渊羡鱼,而
且有朋友跟她在一起。我们在李奥的住处聚餐,丽恩搂着我又叫又跳,这股劲头惊
了我一跳。我几乎是到最后才去报的名,因为手头有个论文需要赶完,但还是禁不
住山野徒步的诱惑。李奥的房东老太太不在家,丽恩于是可以放开来尖声说叫。丽
恩说:“这里面就我没出去过了,娜娜自己背包旅行过那么多次,马龙和李奥也出
去旅游过,现在我也要出去了!是去徒步!我一定要走下来!你说我能不能走下来?
我肯定能行对不对?马龙他居然说我不行,他凭什么这么说呀,他就想打击我,可
我就是要做给他看看!”
我万万想不到丽思会如此激动,像被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她不仅声音大得吓
人,而且脸都变形了。这很有点躁狂症的表现,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丽恩内藏的
能量。
马龙说:“看见了吧?一激动、一有什么事就这样,你们说我平时都过的什么
日子!”
山野徒步是我们都没经历过的玩法。每个人背上大登山包、睡袋、防潮垫、水
壶,登山包里装着几天的食品、液体燃料、简易炉子和保暖衣服,十分沉重。除了
我们三个新加入的中国人,其余都是有经验的S 国本国的徒步者。领队是个大胡子,
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橄榄色,话不多,身上的T 恤破破烂烂,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
还有个副领队,是个40多岁的女士,她的皮肤却是被烈日毁了,晒出了大量的褐斑,
像在发红的皮肤里掺人了许多铁屑,而那肤色原本应是白皙的,不过她自己倒是满
不在乎的样子。
坐着副领队开的车去往原始山林的路上,丽恩一直在叽叽喳喳。等到达目的地,
大家下了车开始整装上路时,丽恩马上进入了状态,一盲不发了。领队告诉我们如
何在没有明显的路迹的地方寻找指路标记,一旦上路,队伍将拉得很开,自己辨路
和掌握速度相当重要。
丽恩的策略是紧跟副领队。她完全是凭借一种生理本能作出的这个对她大有裨
益的决定。副领队徒步的风格十分稳健,不急不徐,丽恩一步不落地跟在人家身后,
全力以赴,连风景也无心欣赏,更不说半句话。我看到,就连副领队下脚踩哪块石
头,丽恩也必将去踩那一块,绝不旁顾其他。
我和马龙落在了最后,走走停停,观赏风景,说话,休息,分析路径,再上路。
我们走到宿营地,丽恩已经到那儿快一个小时了,她换上了干爽衣服,十分得意。
我极力表扬丽恩,丽恩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人不可貌相啊,一个人的耐力绝不能
以其胖瘦和看上去的结实程度来判定,更何况丽恩胸中怀有的毅力。这一天的路走
得我够呛,后来还把睡袋、水壶交给了马龙,这才坚持下来的。丽恩是从哪儿生发
出的能量跟上人家副领队的呢?她身背那么重的包,在爬那几乎垂直的恐怖山坡、
过那吓得人发抖的峭壁时,是怎么挺下来的?
第二第三天,丽恩依然沿袭她的策略,都是比马龙和我提早到达。等我们走到
时,已然一身轻松的丽恩便来照顾我们卸包,张罗着做晚饭。晚上是一整天的徒步
后最为轻松的时光,我们三人合在一起做饭用餐,煮方便面,吃火腿肠,丽恩包揽
了煮饭、洗碗的事情。“我来照顾你们。”丽恩说。她简直像个超人,并且是个毫
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超人。
早上她早早起了床,等我爬起来,她已经吃好了早餐,并给马龙和我的面包片
上抹上了黄油和花生酱。我咬着香喷喷的面包片,实在受之有愧。丽恩以她的实际
行动把我们变成了临时的剥削阶级。她三下两下收拾好自己的登山包,只等着副领
队背包一上肩,她就跟着上路。丽恩说:“娜娜,你是不是背不动东西,要不要我
给你背睡袋?”
我叹气道:“丽恩,你怎么跟下凡天使似的?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有这么无
穷无尽的美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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