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丽思之前,我的确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人。她太难得了。她处处考虑别人,总
是甘愿为别人垫着,她吃得少,做得多,毫不吝啬地消耗自己,而她自己也很争气,
就像徒步这种对于她来说极其艰巨的事情,她都能证明自己非同凡响,她不折不扣
像个复活的圣人。她考不考虑自己?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心底一定有个滑溜溜的小
魔球。如果她真是个自我意识特别薄弱的人,那她刚到S 国那会儿的烦恼又来自于
哪里呢?
我又发现,一切想以谈话来深入了解丽恩的企图都终将自行消亡。丽恩太忙,
行色匆匆,她的话很多,跟泛滥的河水似的四处流淌,你只能跟随她流淌,而无法
摸到她的河床。
丽恩还像个小孩,一个闹喳喳的小孩,谁都摸不着她的脉搏。你怎么向她喊,
终将发觉发昏的是你。
丽恩把马龙视为敌人了。原因是马龙老跟她顶嘴,而且用很“凶狠”的话来说
她。丽恩跑到我的住处,让我也不要理会马龙,与她同仇敌忾。她这是要把我们的
年龄共同拖回幼儿期。我说你是给别人做思想工作的,干吗老和马龙斗气啊。马龙
其实对人挺好的,是可贵的朋友。
“还朋友呢,”丽恩说,“你知道他说我的话多重啊。”
我估计马龙这也是正当防卫。丽恩一方面把自己放在马龙的保护人的位置,对
他处处关照,一方面又习惯性地喜欢全盘否定马龙,在精神领域里称王称霸,所以
马龙只好回敬以相应的急风骤雨。何况,有千百个朋友的人,暗地里也渴望一两个
对手,或许丽恩是有意无意地把马龙推向了对手的角色?对马龙感到气愤是她需要
的,她无法克制对马龙严加挑剔。
马龙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你还是要让着丽恩,毕竟丽恩是女人。
丽恩说你幼稚,你就不能说人家愚蠢;丽恩说你这个事错了,你就不能说她那件事
没对。不要反唇相讥,不要以牙还牙,就当丽恩在和你玩儿。马龙的样子很痛苦,
欲言又止。
一段时间之后,丽恩又主动对马龙解除了武装,将马龙的朋友身份恢复了。我
说对呀,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大家相亲相爱的多好。丽恩脸上又是那种被她极
力扼杀却杀不死的笑。丽恩主动跟马龙和解,原因之一是他们需要联合起来对付更
难对付的敌人:他们的房东。
同一屋檐下不同国家的人住一起,有点冲突是免不了的。马龙对这个事情有个
比较客观的描述:最初是丽恩对房东的要求很多,他们缺什么生活用品,包括卫生
纸,丽恩都去跟房东提要求。接下来房东夫妇有要求了:他们因为丽恩他们的客人
过多而深受打扰,他们不乐意了。丽恩和马龙也算顾及房东的感受,竭力减少在家
招待朋友的次数。没多久,房东又对丽恩有了意见,丽恩使用厨房毛手毛脚,流汤
滴水,还多次用厨房里当摆设的描金瓷盘盛菜。房东感觉丽恩油盐不进,便向马龙
说,马龙再转告丽恩,丽恩就相当地不高兴。丽恩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便说:“那
盘子就摆在厨房,有啥不能用的?”丽恩觉得房东越来越不可爱,小气,唠叨。
房东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下一年涨房租。房东以书面形式通知丽恩和:马龙,
列出涨租的理由,涨幅竟高达50%,还附了一份房规,要对丽恩二人的行为习惯进
行规范和约束。
丽恩作出了快速反应:在房东涨房租前搬走,并且回国。
丽恩跟我说,她预订好了机票,时间是即将来临的新年的元月8 号。丽恩说她
这不是过激反应,她怕我认为这是过激反应。她说即便没有涨租这个事,她也最多
再在S 国待上三三个月,便要离开。这个打算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看来她早已谋
划在心,她的作为表象的版本之下另有一个暗藏的版本,那个版本被她神鬼不知地
快速书写,只在关键时刻闪现一个结果:她做成了!硬币的背面揭晓了!而她这块
硬币有数不清的背面。丽恩已经跟了导师半年,该和导师一起做的工作基本完成,
剩下的任务是写完一份长达12万字的博士论文,这个工作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
时间过得真是非常之快,丽恩说话就要走了。算来丽恩到S 国还不足一年的时
间,我们成为好朋友也无非半年多。丽恩来找我,主要是来跟我商量在她搬出房东
家后,可否到我的住处打发那上飞机前的一周的空当,因为找一周的住房是比较麻
烦的。我说没问题。我很高兴丽恩在S 国的最后一周与我共度。我感觉到心里对丽
恩的恋恋不舍,然而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处于某样情感、某种东西影响之下,你的
情感启动上路了,事情就变化了,永远不变的就是这个变化。
丽恩早已马不停蹄地忙开了,她马上着手安排起各项事宜,其中一项是为马龙
寻找一个合适的住处。在此期间,不论什么场所她和马龙都共同出场,两个人还是
嘴头上你来我往硝烟弥漫,看得出马龙尽量在克制自己,丽恩的枪林弹雨实在太密
时,他才反击一两句。但丽恩嘴上说是说,要替马龙操心的事她照做,大包大揽,
一如既往。她像个矛盾体,内中激流冲突,东西南北之风乱刮,但总的说来是积极
向上的,身上没任何一处开裂、坍塌,她的灵魂在安全的地方,俯瞰并庇护着她那
脚步翻飞、轻烟蒸腾的躯体。
奇怪的是,搬入我的住处,丽恩马上彻底不跟马龙来往了,甚至搬家都不要马
龙帮忙。这回她动了真格,拿出了和马龙恩断义绝的态度,仿佛要了结一段历史,
要把它扎个封口,束之高阁,绝不顾盼,然后独自前行。
丽恩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走,除了马龙和我。她要悄悄地离开。丽恩说她不喜
欢敲锣打鼓地欢送,不想看到送别的眼泪。这不太符合丽恩的风格。那她还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丽恩附在我耳边,好像我屋里有其他人窃听,她说:“告诉你吧,
我不是回国,我是到别的地方。你不要给别人说啊。”
住在我这儿的一周,丽恩白天出去办事,比如买一些纪念品,别的什么事她不
多说。到晚上她对我回顾往事,并整理她在S 国近一年的经历。她和马龙处得最近,
感受最多,她的火力集中在马龙身上,不断地总结评价马龙。丽恩认为马龙有点不
知好歹,她为马龙做了那么多事,从最初马龙口语不行,事事倚赖着她,到后来办
续签、找住房,包括日常生活中的做饭、打扫卫生、找人借车等等等等,都是她尽
心尽力罩着马龙。可马龙呢,既极少语言上对她的感谢,也没有过什么行动上的报
答,他想到过请她吃顿饭吗?没有。连个念头都没转过。这是什么素质啊,将来进
入社会有他吃亏的。并且这也是没心没肺,他凭什么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照顾?甚
至这回他们从房东家搬出来,搬家前一天丽恩彻底清扫厨房,一个人累得人仰马翻,
马龙却抱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在一旁观战。这样的男人有什么意义?不止如此,马龙
还老用话顶她,那些话都坚硬得像冰雹,他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的话是要砸伤一个女
人的?铁石心肠啊,她简直是养虎为患。
丽恩心里的积怨总爆发了,她是有抱怨的,她是不满意的,而马龙成了她最易
抓到、最易有效攻击的目标。我看丽恩痛定思痛对马龙的抨击多是小事一桩,马龙
何罪之有呢?都是内部矛盾。就算丽恩说的那些确有其事,那也有她的责任,总是
“我来做,我来照顾你”。我说:“你平时太惯着马龙了,该他做的就应该让他自
己做,你总是重担一肩挑,还乐在其中,久而久之他当然就心安理得了。”
但我不能更多地说丽恩的不是。她是真的在生气,她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丽恩
又回想起马龙的各种可笑之事,桩桩件件,他的可笑的思维,对问题的看法,他嫩
着呢,他见识过什么?还在她面前摆出一副理直气壮之态。还有马龙的人品,别看
他对人热情,给人印象是做事有板有眼、心地善良踏实可靠的样子,其实都是借着
她的光,借花献佛地给别人帮帮忙,讨个好,为自己树碑扬名。可他自己能做什么?
包括有朋友到他们家,都是拿丽恩的茶叶招待。实在是狡猾可气。
每说两三句话,丽恩嘴上就有一句“就像你说的”冒出来。“就像你说的,让
社会去教育他吧”,“就像你说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等等。可我没说过那些话
啊,哪一句都不是我说的,都是她说的。原先丽恩跟我说话时偶尔也来一句这种话,
那是她的口头禅,可这一周里她这般高密度地给我说了这么多我从未说过的话,后
面拖着大量她对马龙、对人对事的看法,一股脑儿颁布给我,令我头晕目眩、不知
所向,令我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听丽恩说话,心里面真是滋味莫辨。于丽恩来说,她和马龙关系的破裂也来得
太陡了。而且,似乎也有些小题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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