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都江堰我陪着丽恩游玩了一天。从玉垒山上下来后,我们到南桥的露天茶社
喝茶。茶座人满为患,热闹非凡,不断有小贩担着蜜桃、鲜杏、冰粉、凉面、凉粉、
煮花生之类的小吃走卖,也有拿着各种不值钱的小纪念品兜售的,丽恩都有兴趣,
都要看上一眼,看过就满足了,并不让我掏钱买。
丽恩已经多次提到马龙。“上次马龙来肯定都是你付钱,他是自己没挣钱,我
这种挣钱的人干吗增加你的负担啊。”她一定不让我掏钱包,什么都要她来付账。
丽恩向来是为人着想的,即便在S 国,她待客也不小气,别人为她帮了忙她的回报
更是大方。为什么在那里她要一心做出没钱的样子,有什么必要呢?马龙给我解释
过,他说那是因为丽恩怕人绑架,这种事是很可能发生的,丽恩胆子相当小,而且
谨慎之极。
丽恩有她自己的人生观,如同她有自己的一套形象观,以此类推,她也有自己
的一套情感观。丽恩无疑是个充满感情的人,她关心所有人的情感问题,也关心我
的。这是她作为女人的重点所在,也是她和所有女人的一个共同之处,不由自主地
坚持着一项伟大的、激烈的、终究是惨淡的事业,把跟男人的关系、纠葛,把对男
人投放和无处投放的情感拿来反刍,而且往复反刍。不过丽恩嚼的都是别人的料,
她乐于帮助女人们嚼她们的料,女人在情感反刍上总是需要一个或多个助手,丽恩
当熟了这样的助手,谈心时主动站到劝解者的位置上,全副身心为别人使劲。丽恩
坐在茶座上说:“晚上我要好好跟你谈你的感情问题。”
这是非常亲密的表示了。一年多前在S 国,丽恩来和我聊天时问到过我,为什
么没结婚呢?男朋友呢?在那样的谈话氛围中,我没理由不实话实说,说实话也是
最不用动脑筋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哪能没几笔犹如败笔的历史呢。丽恩听了
我的故事,大为惊讶,也大大为我不平,她认为我吃了一个男人的大亏,用了八九
年时间与那个人相伴相随,全力以赴,自做自吃,不花人家一分钱,竟然到最后颗
粒无收,还得以一走了之的方式宣告一段关系的了结。这太少见了,这太不会算账
了,太舍己为人了。而我却有不急不躁的表现,丽恩认为这是我彻底灰了心,因为
曾经丢盔弃甲而采取了放弃一切的态度。
当时她就劝我,生活是有希望的,你要敞开自己,不要封闭自己,要积极地在
生活中寻找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封闭自己了吗?我都不知道。我想这不是敞不
敞开的问题,也许丽思她自己需要敞开。她急切地希望我爱护自己,她站在我的角
度为我着想,说如果我坚持一个人孤独前行,到老怎么办?到父母都离去时怎么办?
人人都有家有室,而你却孤独无依,就算你铁骨钢筋,也有生锈的一天,到时连个
上润滑油的都没有,生死两茫茫,岂不太凄凉了。
这是女人才能体谅到的苦衷,虽然丽恩劝说我的那些话都打歪了,我没打算一
个人一条道走到黑,我也没想就干脆地放弃一切,我还没什么明确的主意呢,如果
非要说,那我无非就是有点感觉麻木而已。而她并不知道我的态度啊,可丽恩的那
些絮叨听来怎么都是温暖的。就算她给错了药,但起码她是个愿意为你开药方的人。
从知道丽恩要来,我就想,这次丽恩过来是不是跟她谈谈我和马龙的事。首先,
这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丽恩也应该知道她的两个朋友结下了良缘。不过这真是铁板
钉钉的良缘吗?有时候我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毕竟马龙比我小,他现在身在S 国,
等他回来后我们的关系能否顺利进展呢?靠什么进展呢?国内生活的诱惑实在太多
了,这是另一点我想和丽恩谈论的。问题是,谈论这些口水话真的有意义吗?
丽恩提到了马龙。她问:“马龙住你这儿他父母知道吗?”
我说:“知道。”
我们吃着从都江堰返回的那顿晚饭。丽恩如愿啃到了她没啃过的兔脑壳。这位
美食爱好者希望吃到一切没尝过的东西,在成都,她的目标聚焦在小吃上,丽恩反
复声明,她这次来只吃小吃。不过她吃东西的速度也太快了,两口就把兔脑壳啃了
抛在一边,她啃出滋味来没有?成都女人一个兔脑壳要细细啃半天的。丽恩说:
“马龙住你这儿那么长时间,简直是把你这儿当他自己的家了嘛,那不打扰你呀,
他在这儿整天都做些什么呀?”
她又问:“那你们俩谁做饭?”
我说:“我。”
丽恩马上就不平起来,她批评马龙太不懂事:“怎么你天天上班还要做饭?他
在家没事为什么不做呀?你又上班又做饭不累呀?”
我给丽恩解释,马龙有时候也做,实际上我们有些时候也在外面吃。之所以我
做是我要做得好一点,也说不上累,因为做得简单,还有马龙打下手。马龙已多次
被丽恩递到我嘴边,她旁敲侧击,她投石问路,我想有些事情她是心知肚明的,她
需要核实,需要从我嘴里明确地说出来。
说出来绝对不会掀起什么惊涛骇浪,这一点我能肯定。我凭着无法捉摸的直觉
肯定这一点。尽管丽恩和马龙有过一点没开成花的故事,但她不是小肚鸡肠的女人,
否则不会跑来这一趟。事情摆出来就摆出来了,丽恩是能够接受现实的女人。那她
不远万里跑来这里就为了来接纳一个事实?在远处岂不更好办?这又回到她为什么
来的问题,当然说穿了这不是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为什么都可以来,来观光,来
看我,虽然时间上太争分夺秒,跟打仗似的。不管怎样,我有义务把我的秘密对做
出如此豪放亲密举动的朋友揭开,这是一报还一报,这是君赠我桃李,我回以琼浆。
可是,我听着丽恩流水不止的话语,越来越没有一点讲出来的意愿。马龙不断地到
达丽恩嘴上,却一点一点从我的舌尖滑回去,落回到更深的秘密中。
丽恩说到了她的家,她跳到了另一个兴奋点。她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家,而是她
母亲的那个家族。丽恩和她母亲非常亲密,她以她母亲为骄傲、为动力、为精神堡
垒,这样的关系是极其难得的。丽恩母亲是丽恩从小到大的励志者,她对丽恩高标
准,严要求,一心要把丽恩推到风口浪尖。丽恩也对母亲的期望心领神会,在漫漫
岁月中跟母亲结成了推动者与冲锋者的对于,相濡以沫。以前在S 国,丽恩就给我
说到过她母亲,现在丽恩的母亲又来了,丽思说到出国前她回了一趟母亲的老家,
说到她母亲家族的一系列重点人物,丽恩把自己的根归到母亲家族那边,她的精神
一个劲要往那边扎根,她有意重振母亲家族,要在适当的时候把庞大的、显得涣散
的家族团结起来。
这似乎是在寻找一个精神归宿,她的心灵要回家。丽恩说着她的责任、她的努
力、她的理想,全部指向她母亲的家族,而她自己的家却只字不提,她儿子老公全
不在她的责任和理想范围内,好像她从未有过、也没考虑再有自己的家。这当然是
奇怪的。可丽恩的话绵密不绝,我从中理会到的意思是她无意让我插入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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