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吃过晚饭我们回到家里,我倒了两杯水,丽恩摘除了头巾和护腕。今天她是旅
行者的打扮,头上系了头巾,腕上套了护腕。我们说好明天去宽巷子,那是一条即
将改建的老街,还保留着成都为数不多的老街老院子的风貌,能喝到3 元一杯的盖
碗茶。丽思想看一看“老式的成都”,我估计这可以使她以后在总结成都时有理有
据。
丽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进入她今晚的正题。她要求看看我原来男友的照片,
我找出来给她看了。丽恩看得很仔细,她说:“难怪你对他那么痴心,他看上去很
有气质。”我不置可否。丽恩问:“现在呢,还有来往吗?”
“没有。”我说,“过去就过去了。有什么关系是铁打的?情爱这东西不可能
假死,咽了气那就是个万劫不复。”
丽恩默默叹口气,她似乎在琢磨我的话。她问:“你恨他吗?”
我摇摇头。“不。”我说,“我们现在也还是普通朋友吧。不过就是不见面罢
了,相忘于江湖最好。”
我这话听上去可能过于轻巧,但我心里确实是轻松的。因为马龙的缘故?应该
是,很大程度上是,是马龙使我免于落入冤冤不解的怨妇状态。我再次感到马龙的
珍贵。
“那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我微微一笑,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我发觉自己一点不想说出马龙,不为别
的,就怕一说出一切便挥发了,我怕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恶意的神会随时出动,在我
向人诉说我的好生活时把我那点难得的幸福扑灭。我命不好,更要未雨绸缪,我要
好好保护这份幸福,把它放在安全的秘密之处,哪怕让丽恩的好奇心或关切感受点
冷落。
丽恩把我的微笑看作了一个否定回答,她接着说:“娜娜,你真的要为自己的
将来想想。现在你还撑得住,还有父母,周末可以到他们那里去,也是个安慰和寄
托。可是一旦父母去了呢?就是现在,逢年过节的,人家都热闹团聚,你自己孤孤
单单,那种感觉我知道。还有生病的时候,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丽恩举例
说她刚到美国后不久,过度劳累之下,有一天回家路上突然晕倒,意识是清醒的,
可是人怎么都站不起来。好一会儿之后才有人开车路过,把她送回了住处。然而回
到屋里又怎么样?冷冷清清,凄凄惨惨,连个热气和响动都没有。
“所以你不要总是沉在过去的感觉中拔不出来,我知道你很清高,很独立。”
丽恩用她习惯性的不容辩驳的主观话语描述我,“你不会为了想靠着一个男人而去
随便找一个。可是一个人这么撑着是很苦的,表面上你看起来逍遥自在,可是你也
不能老是自己把苦憋在心里。”
丽恩说着眼泪跟着掉下来了,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她好像触动了自己的感伤,
但是我在浓烈的情绪氛围中一般都会迅速变得十分笨拙,并且像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不知如何安慰丽恩,更不知是否应该因势利导,让丽恩一吐心中块垒。我轻轻抓
了一下丽恩的手,她反过来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丽恩继续对我劝说和安慰,她的话
是我已听过的一套劝解思想的再度强化,她还说到了绝望,她不许我绝望,她说她
有时候也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可是她会马上想到她的责任,她对父母的责任。
次日,星期天。一早我们打扮好,又出门了。昨晚的谈话已告一段落,我们都
全心全意地进入了新的一天。
我们先打车到春熙路吃了小吃套餐。这一天的节奏明显分为两段,在宽巷子消
磨的一个上午很舒展,慢悠悠的,丽恩和我一处一处浏览那些即将被统一翻修的老
宅子,然后又坐下来喝茶。我心里越来越坚定了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决不把马龙
和我的关系讲出来和丽恩讨论。她说得越多我越是严防死守。我如同一个女战士,
时刻警醒着,稳住神保卫一个被丽恩不断试探、牵引的秘密。可丽恩绝不是敌人或
间谍。当然这个事不能做常规分析。
中午,我们从宽巷子出来后,时间猛然变得紧张起来,我们跌进了一团匆忙状
态。丽恩好像觉得必须开始分秒必争,做完她上飞机前要做的几件事。照我的经验,
我们的时间是足够的,丽恩要做的事无非是跟我去吃一回酥皮锅盔和白家肥肠粉,
外加买东西化妆,而后我送她去机场。这不必太着急。但一从宽巷子走出来,丽恩
似乎立即回到了清醒的现实,目光炯炯,注意力只集中在下一步她要做什么,如同
我们在S 国徒步时的情形。我在脑子里琢磨着最节省时间的路线规划,吃酥皮锅盔
和肥肠粉的小店在磨子桥,要买成都特产的话最好去红旗商场总店,而后我们要回
到南二环外的住处。丽恩嘴上不断地问:“怎么走?往哪儿?先去哪儿?这个方向
对不对?你去问问他。”她说的“他”没有特指,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指路边的
任何一个人,可以给我们提供路线咨询的人。在丽恩的催问下,我觉得我对成都相
当不熟悉,像个毫无方向感的外人,而且毫不机灵。丽恩显得非常急,我干脆和她
商量那就先去吃,然后去我们住处附近的红旗连锁分店买东西,再回家,那就很省
时。丽恩马上同意了。我们打了一辆车,飞奔磨子桥。
吃和买总算都搞定了。回家之后,丽恩一头钻进卫生间,换上了一条黑色长裙,
一会儿她下了飞机要直奔一个酒会。丽恩用一条丝巾扎了朵花系在脖子上做装饰,
她大概没有随身带着首饰。她将头发盘了起来,并化了淡妆。在我洗脸梳头的时候,
丽恩把该收拾的东西全收进了旅行箱,她的高效显然已是习惯。离起飞还有两个多
小时,到机场走高速路用不了20分钟,但丽恩是要事事提前的人。坐在机场大巴上,
丽恩跟我再度提到了马龙,她问马龙跟过去比是否有了些变化,是否成熟一些了。
我还是没说出马龙和我的事情。
我以为在机场办了行李托运和换了登机牌后,还可以和丽恩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会儿话,离登机还早呢。可丽恩就打算进去了,她要进候机厅里等。站在安检入口
外,因为已在眼前的离别,丽恩说着话眼睛又有点红了,她把胳膊圈在我的脖子上,
再一次地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她如此近距离的情谊把我堵住了,她让我发
现自己感情表达上的问题,就算不是问题现在也成了问题。而这不是第一次。
我看着丽恩过了安检,向我招手后转过身去。
丽恩这趟匆忙的旅行到此结束。机场大厅一如既往地嘈杂,人流向各个方向涌
动,最终不知所终。我想丽恩的现状于我仍是一个谜,如同我的一些事情对她也是
谜一样。可又不全然是谜,我们好像都知道一点什么,仅仅是好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