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是布达拉宫脚下的一个村庄。过去布达拉宫所需的鲜奶、酸奶及各种奶制
品,都由雪提供。雪的奶牛房后院,就是奶制品作坊,陈设着各种银制、铜制和木
制的盛器。布达拉宫的侍奶官和用人就住在周围的房舍里。优良的奶质,使雪的藏
戏班子轰轰烈烈地开起了甜茶馆。
当然,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的雪,已变成了一片石板铺就的广场。雪甜
茶馆移到了布达拉宫的西北角。现在,屋里屋外都是茶桌。阳光下的茶桌已经围满
了人。卓茨一行二人就进了里面。里面像尼姑藏包店一样的几张长桌,刷了一层橘
黄色油漆。
一坐下,他就从上衣兜里抓了一把零钱放在桌上。一位把辫子盘在头上的老妇
人提着暖壶走来了,手里还拿了两个茶色的玻璃杯,斟满了甜茶,又在桌上拣了五
角钱,慢慢地移到了别的茶桌。奶香四溢。也许方圆几十里都能闻到!当然,得有
好嗅觉了。
卓茨几口就把一杯滚热的甜茶喝净了。
响起了妙音琴悠远而伤感的声音。琴师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还流着清鼻涕呢。
一曲终了,孩子在每个桌上拣了一角钱出去了。
老妇人又来斟茶了。跟着茶香而来的,是个老艺人。他说的话连珠炮似的,五
彩棍在头顶转来转去。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卓茨迷惘地摇摇头。
“全是祝福的词。藏语叫哲嘎。你看,他头上的五彩棍也叫五彩剑,和墙上的
世界图合在一起,又能避邪又能驱鬼。”
卓茨这才发现对面的墙上有一张哈达粘着的类似坛城的画面,最下面有一个乌
龟驮着。
“坛城不是,是世界图,有时我们也叫乌龟图。”他好像看见了她的心思。
哲嘎艺人也在桌上拣了一角钱出去了,又来了一长队乞丐,也分别在桌上拣了
一角钱。
卓茨看着他:“今天,我永不忘记。”
“你应该这样说:”年,哪木样几各门。“‘(藏语永不忘记的意思)
一旁吃藏面的老太太抬起了头,嘴角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样深不可测地嚅动
着。
“她在说什么?”卓茨转向他。
“让我好好教你藏语。”
卓茨再看老太太时,发现老太太还带来了一条狗,也给狗要了一碗藏面。两人
吃得叭叭直响。
“你还需要什么时候出来?”他看着卓茨。
“我想……天天出来。”
“啊,那可不行。”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肩,“等过了沐浴节,我们去哲蚌寺?”
回到家里,格乌玉美正在织毛裤呢。用的是山南农民自家的羊毛打出来的线,
这种线最暖和了。
“爸爸说你是多喀尔家族的后代,除了识字,再什么也不懂了。”
格乌玉美茫然地看看卓茨。把毛裤贴在她的腰间比了比,然后又埋下头一针一
针地织着,织的是那种针法——看上去都是平针,而里面藏着均匀的长绒圈。卓茨
常看见那些梳着两条枯干的辫子的老太太坐在帕廓街的阳光下,一边吸着鼻烟,一
边用氆氇线织着这种针法。没想到,格乌玉美这双一生都在握笔的手,也会为了她
拿起织针。一阵酸楚,搅得卓茨转过了身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卓茨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前,天渐渐地黑了,远山只剩下一个
轮廓,后来连轮廓也没了。星星簇拥在天空。看来雨季真的过去了。沐浴节说来就
来了。可是,沐浴节一共有七天啊。卓茨一想到过了沐浴节才能见到他,心里一下
子空落落的,她发现所有的时间都堆到了这间屋子里,都在等待她的发配呢。
她早早地到了拉萨河边。自从雨季以来,那一岸的山峦第一次显得清晰了,也
显得单调冷漠了。她沿着拉萨河走着,寂寂的,只有水声和那些粗粝的带花纹的大
石头陪伴着她。沐浴的人们还没有出来。他们要等到晚上,叫做堆巴的星星,把整
个拉萨河加持成一片甘露的时候,才纷纷下水。这时的拉萨河不仅可以洗去人们的
各种疾病,还可以洗去各种烦恼。一年中,有七天的时间,堆巴显现在天空。所以,
沐浴节藏语叫嘎玛堆巴。嘎玛是星星的意思。
她走着,走着。远处出现了一片苍苍的大树,这是从前的冲吉林卡,噶厦政府
的俗官们游玩的地方,还有个僧官游玩的地方,叫孜仲林卡。对了,每个贵族世家
也都有自己的林卡,除此,还有专门接待客人的林卡,回回的林卡……不过,那些
覆盖过拉萨的绿色,已经了无痕迹了。这片大树,算是最后的幸存者了。
她被绿色诱惑着,绕过珠吉康进入了一片杨树、柳树、松树、苹果树之间。卓
茨倚着一棵榆树站定,她发现头顶的树叶都结着虫眼。这棵树太老了,像格乌玉美
一样,到老了,全身都是毛病,连走路都颤巍巍的。但看着她苍白的头发和仍然纤
细的手指,还是使卓茨想到了她年轻的风韵。年轻的时候,她该多么美啊!
卓茨的视线从榆树叶上移开,看见了不远处一条小河上,飘了几片落叶,落叶
向下流去,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河的那一岸还是树木。树木的尽头是连绵的大山,
山上贴着一层浅绿色。山顶飘扬的经幡,直接蓝天。她想,他就是看着这些经幡长
大的,看着这些经幡长大的人,有一颗怎样的心呢?不知不觉地,天热了起来,卓
茨把风衣脱掉放在臂弯时,听见肚子在咕咕地叫着。她走出林卡找了一家藏餐馆,
简简单单地吃了一碗土豆咖喱饭,又来到了拉萨河边。
凉风吹动着她的牛仔裙,也吹动着她浓密漆黑的长发,那些柔软的思绪都跟着
飞扬起来了。七天,像拉萨河一样没有尽头啊。她绵绵地抬起头,月亮出来了,连
招呼都没打就出来了。年老的男人和女人,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以及孩子们都来了,
有的脱掉鞋子挽起了裤脚,有的脱了裤子,有的干脆全裸了。在沐浴节,水边没有
性别之分,就像在医生面前没有害羞二字。
在嘎玛堆巴出现的七天里,卓茨觉得自己都老了。怎么能不老呢?太阳把她的
脸和手以及一切裸在外面的地方,都晒成了古铜色。那个娇弱白净的城市少女已经
隐去了,隐进了昨天。
卓茨走到他的星算所时,他正站在门前。他说:“我在找你呢。我一大早就在
这儿端详每个路过的汉族小姐,可是,你变了!都变成我们藏族人了。”
卓茨笑了:“去哲蚌寺吗?”
“就是嘛,我都准备好了呀。”他指指手里的葡萄和桂圆。
“不工作了吗?”
“我给自己放假了。”他说,“到了哲蚌寺,咱们先转佛殿,然后去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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