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地,一片沼泽,一片树林,一条条从前的石头小巷,他们进
了哲蚌寺的措钦大殿。他念起了经文。在强巴通追像前,还磕了许多个长头。而后,
转起米旺·强巴殿。卓茨发现在八岁的强巴佛像的前边,也就是靠着绛央曲吉大师
法座的地方,有一面镜子!肃穆的寺院里出现了一面女人的镜子?
他说:“这是宗喀巴大师时代,乃东宗的宗本米旺·琛那多吉的女儿阿宗的镜
子。一天,阿宗和女朋友去拉萨河边散步,突然,看见河底铺满金银珠宝。阿宗怕
女朋友也发现,就摘下‘帮典’盖在女朋友的头上,贪婪地打捞去了。过了好久,
阿宗还没回来,女朋友摘下‘帮典’,四处寻找。这时,河岸上走来了一只大蝎子。
女朋友知道是阿宗小姐前世造下了孽,便用‘帮典’给她盖上了。阿宗死后,她的
父母请宗喀巴大师为女儿超度。大师说,如果你们能造一尊强巴佛像,向着小姐变
成蝎子埋下的北方,就可以超度了。小姐的父母都是虔诚信佛的人,很快塑好了强
巴佛像,就是我刚刚磕头的那尊。在宗喀巴大师开光的时候,只见对面大山裂开,
出来了一只蝎子,就是说,阿宗一见到了强巴佛,就超度了。那尊强巴佛又叫强巴
通追,我们藏语的意思是一看见就超度。这个镜子,是阿宗小姐用过的。米旺·琛
那多吉一共塑造了三尊佛像,一个是强巴通追——十二岁的强巴佛像,一个是八岁
的强巴佛像,还有一个是文殊菩萨像,放在了措钦大殿的一层。”
从佛殿出来,卓茨一行二人,沿着一条上山的路,到了溪边,溪边的杨树林里,
挂满了五色经幡,简直是一片经幡的世界。卓茨在溪水里洗着他们带来的葡萄、桂
圆。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他说,沿着这条溪水,我们一直能走到根培乌孜山的山顶,
山顶有好几个泉眼呢。
“我们可以去吗?”
“今天不行,到天黑也走不到。再说,上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泉眼,有时能见
到,有时见不到,明明就在同一个地方。”
“真的吗?”
“真的。到了山顶,我们还不能大声说话。”
“大声说话呢?”
“就要降暴雨了。”
“真的吗?”
“真的。”
他们都坐在了草地上。溪水就在卓茨的脚下流淌,她感到身子向下滑去,滑去,
就要浸到溪水里了。他轻轻地把她抱进草地,抱回他的身边。卓茨的头情不自禁地
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高处没有一丝云的蓝天。这时有鸟儿飞来,落在了果树的枯枝
上,又展开黑、灰、白三种色彩的翅膀,向山里飞去。
“它叫戴胜鸟,是这么喊的,‘不不哧,不不哧’。”他看着天空,“春天的
时候,我们还能听到一种鸟的叫声,我们说它是鸟王。这种鸟在人多的时候没有,
只有在僻静的地方才能看到。如果吃饭的时候,或者最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
叫声,说明你很幸运。在不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叫声,说明你要倒霉。”
“它漂亮吗?”
“它长着黑色的翅膀,整个身子都是黑黑的,跟乌鸦一样,喊起来的话,是这
样的:咕咕,咕咕。”
“是布谷鸟吗?”
“对,汉语是这么说的——布谷鸟,我们藏语叫枯鹫。”
杨树林里,传来了“沙沙”声。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人,站在了他的身边,他
们用藏语说了起来。未了,他递给僧人一串葡萄,僧人提着葡萄,踩着去年的枯叶
走远了。
“那个僧人在跟我打听是不是看见了两个背水的人?”
卓茨沉默着。此刻,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热情地环绕着她。她在想,他
们是不是已返回了人类无罪的时光。
太阳被一朵云遮住了,他起身拉着她迈到溪间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太热了,卓
茨的全身都暖融融的。细小的水珠就落在卓茨的裙子上,落进了一股湿润的清香。
后来那一岸水葡萄的阴凉遮了过来。
卓茨伸手摘了一粒水葡萄。
“不,不要吃,老人不让我们吃那上面的果子,说是长粗脖子。”
“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吃这个,”他指着岸边落了一层的红色果子,“这在我们藏语
里叫苏,在汉语叫杜李。”
他到岸边捡了一大捧杜李,放在卓茨的裙子上。又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送进了
卓茨的嘴里:“香得很吧?”
清风送来一阵甜丝丝的气味。卓茨使劲地吸着。
“是它的味道。它叫白蒿子。”他指着岸上一丛有细细的绿叶的植物。
白蒿子的气味:又来了,他们都使劲地吸着,弄得两人的身上也散发出了白蒿
子的气味。
“我真想睡上一觉!”
“你不能睡。我们藏族人说,在水边有鸟的叫声,水的叫声,你想睡也绝对不
能让你睡。你睡着后,灵魂听到这种声音就飞了,等你一醒来,就是另一个人了。
你们汉族人不是这么说吗:”瞧你这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真这么认为?”
“哎,真的。”
太阳拂走了水葡萄的暗影,他稳稳地坐在阳光里,眼睛一眨不眨的。卓茨终于
明白他的脸为什么是黑的,手为什么是黑的,原来,他是太阳的儿子啊。
卓茨靠着他宽阔的脊背,看着半山上一个废弃的石屋的门上,香布一飘一飘的,
门上的木棱是绿色、黑色、红色交织在一起的,交织出一瓣又一瓣的谜。
“哎,那些经幡上是写着名字的!”他对着经幡,念出了德吉、次珍、达娃、
卓茨……
卓茨站起来,把手放在有水流动的大石头上,他也起来了,手放在她的手上,
水从他们折叠的手上流过,也从他们的心上流过。
“什么时候我能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卓茨。”
“这……是我们藏族人的名字呀?”
“我妈妈取的。但我从没叫过她妈妈。”卓茨看着那些写着名字的经幡,看着
那个写着卓茨的名字的白色经幡,“许多年以前,我的爸爸当兵。他很有语言天赋,
进藏不久,藏语说得就跟藏族人一样了。他从排级直升到团级。有一次,他到帕廓
街买了一块劳力士手表,转身时,发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向他走来,到了跟前,却拐
进了一个宅子,那是一座贵族的宅子。后来,女人突然转身,盯了爸爸一眼。爸爸
高大魁梧,到今天也帅气。可能女人对爸爸真的产生了感情吧,一年后,她为爸爸
生了一个孩子。爸爸说,‘我们还没有结婚,你就生了孩子,对你的名誉太不好了,
孩子就送回北方我妈妈家吧!’女人同意了,请爸爸允许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爸爸面临一个抉择:贵族女人还是前途?”
“他选择了前途!”
卓茨点点头:“这是爸爸的不对。但是,奶奶常说,藏族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又凉又硬。说我的妈妈就从没有探问过我哪怕是—次。”
“我知道你说的女人,”他说,“她是格乌玉美!”
“你怎么知道?羊签儿算的?”卓茨瞪着毛茸茸的眼睛。
“不,我们帕廓街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我爸爸常说,她年轻的时候,像空行
母一样美,哎,太美了。她是多喀尔的后代,又聪明又有学问,简直是女大师呀!
格乌玉美老师虽然有文化,但对现实一窍不通,不过后来的事情也可以这么理解,
‘两个灵魂居于我胸’。”
“这是浮士德说的呀!意思是人并不是长期固定的形象,人为了实现理想,必
须穿越许多的污泥,经历许多的胡闹折腾!她没有领路人,她唯一的领路人就是对
理想的思念!”
他沉默着。
“你这么了解她?”
“从前,我爸爸是色拉寺的出家人。格乌玉美老师家和色拉寺是施主与福田的
关系。我爸爸当了她家的香灯师,后来还俗了。但爸爸仍然对佛教很虔诚。在我很
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敏珠林寺学习。”他打住了话题,看着卓茨,“对了,你也
不知道我的名字哟!”
卓茨笑了笑。
“就叫我索达吧。”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西藏?是爸
爸良心发现,还是你想念妈妈?”
“都不是。说来话长——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让我读政治系,说毕了业不管
什么单位都能找到一份工作。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什么目的都能达到。就把我
从历史系转到了政治系。毕业分配又把我安插到了财政厅办公室。这是好事,也是
坏事。从那以后,每天一大堆公文压着我,写到夜里一两点钟也写不完。有厅长给
副省长的汇报材料,有财政系统大会上厅长副厅长的讲话稿,名堂太多了,都是那
套冠冕堂皇的话。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看见那些公文,我就全身发抖。有一天,
爸爸说,你怎么全身发黄了!到医院一检查,是黄疽性肝炎。医生说,是累的,也
可能是情绪不好引起的。爸爸有点怕了,他说,‘看来我还不了解你的心啊,喜欢
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吧!’还在医院里,我就抑制不住地写起了诗。其实我早就写诗
了,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好朋友都劝我转到中文系呢。
“有一天,爸爸说,‘你呀,你的诗可差远了,’说着,他看了我一眼,那一
眼我一直没琢磨透,‘你应该读读你妈妈的诗,那才叫诗呢。’这是我第一次听爸
爸说起妈妈,也许,她一直在爸爸的心里,也许爸爸老了,身边没有了女人才想起
妈妈吧?我说:”我到哪儿去读妈妈的诗呢?‘“’西藏嘛,你也长大了,该去看
看她了。可能她生活得很苦啊。‘”
“看到妈妈,你什么心情?”
“很陌生。我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但是,她总对我说起伊措,打着手
势要带我去伊措,似乎到了伊措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母女了。她对我指着你的星算
所,指了好几次。”
“你该和她去伊措。伊措是西藏有名的湖,能映出一个人的往生和来世,我想,
她是想知道你们今后的命运吧?”
“真有这事?”
“哎,真的呀!”
金黄的太阳渐渐地变成了一片玫瑰色。
他站起来,跳到了另一岸,隔着水声,指着一株有茸毛的椭圆形的叶子:“你
知道这是什么吗?”
卓茨摇摇头。
“这叫荨麻。米拉日巴在山洞修行的时候吃过。所以藏族人每年初春的时候也
就是打雷以前都要吃几次荨麻粥。”他弯腰攥起她的双手,像攥起一粒珍珠似的小
心翼翼的。她顺势站起来,他们相视而立:“能够认识你,是我前世的功德呀。”
“不,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太功利,太世俗了。”
大地越来越暗了。他们相依着走出挂满经幡的杨树林,上了一条下山的石头路。
在宗喀巴大师岩画的下面,卓茨看见一片盛开的黄色和红色的小花。
“有人在那儿修行。”
“我去看看。”
卓茨三步并作两步过了一座独木桥,花地里出现了很矮的小门,一个尼姑出来
了,向她招手,在请她屋里坐吧?她摇摇头跑回了索达的身边。
“你说的对,是有人在修行。还是一个尼姑呢。”
卓茨挽着索达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你还想去哪里?”
“听你的。”
“下次,我们去宗角禄康。”
“宗角禄康?”
“过去拉萨背水的女人喜欢唱一首歌:拉萨呀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拉
萨与拉鲁之间的宗角禄康更美。”
“拉鲁是什么意思?”
“一座贵族庄园,里面有个大湖,水太清了。”
“可以游泳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不敢游泳。”
“为什么?”
“怕弄脏了水,那是龙居住的地方呀,那里经常举行一些敬奉龙的仪式。在拉
鲁庄园可以听到水牛的声音,哎,真的呀!”
格乌玉美还在织着毛裤。灯光下,她的侧影使卓茨想起《奥德修斯》中永远织
不完毛衣的罗涅罗珀。不,她更像那壁画上弹着妙音琴的智能空行母呀。卓茨突然
感到格乌玉美每根卷曲的银白的发丝,都在倾泻着一种东方的美。啊,那是母爱,
是她小时候朝朝暮暮忌妒的母爱!她不由坐在妈妈的身边,第一次,她闻到了妈妈
的气味,是一种淡淡的酥油和鲜奶混合起来的陌生而亲切的气味。
宗角禄康在布达拉宫的后身。卓茨和索达一进来,就停下了脚步。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湖水清吧?那是第悉桑结加措时代,修布达拉宫时形成的。到了冬天,湖水
要结冰的。”
“冰冻得结实吗?”卓茨想起北方那些封冻三尺的江河。
“哎,不结实。小时候,我从敏珠林寺一回来,就到这里滑冰,有好几次都掉
进了水里,怕爸爸妈妈看见,我就往湿鞋子上撒土粉。”
“后来呢?”
“我的爸爸妈妈一次也没发现。”
卓茨笑了:“我可没想到。”
“我很小就会抽烟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常到拉萨河边抽烟,是这样,抽完了烟,
含上一块白色的石子,嘴里就没有烟味了。”
“真的吗?”
“哎,真的。我的妈妈爸爸一次也没发现过。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不配做出家
人,把我从敏珠林接回拉萨,送进了门孜康。从此,我就迷上了羊签儿。”
他们走进了那些百年的杨柳树下,杨柳树粗壮的褐黑色树根在草地上奇形怪状
地铺展着,树枝一直伸到石头小路上,在卓茨和索达的头顶形成一条树廊。风吹过
时,树叶就落在了他们脚下、身上。
“小时候,我还喜欢打鱼,那时这湖里的鱼太多了,伸手一抓,就能抓上一条。
然后我们几个小孩子点着火,在鱼上洒点糌粑、盐巴。还有一次,我们要拆鸟窝烤
小鸟吃,妈妈见到了,她说:”你们毁了鸟窝,小鸟没了,他们的妈妈就同我没了
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幸亏妈妈见到了,要么这一生又多了一条罪孽。真的,一
想起小时候抓鱼吃,心里就难受。哎,你的手怎么了?“
他看见卓茨一个劲地甩着右手。
“这里疼,好几天了,连提暖瓶的劲都没有。”
他们坐在了六世达赖喇嘛建造的措几颇章前,把她的手放在他又黑又大的手里,
轻轻地柔着:“这叫白神经痛。”
他进了措几颇章找出了几根白线几根黑线,又坐在了卓茨对面,把白线向左搓,
黑线向右搓,再把两根线搓到一起,系在卓茨的手腕上:“就会好了。”
“真的吗?”
“哎,真的呀。要是你能去扎日绒廓就更好了,身上什么病都不会得了,还能
活到八十岁,九十岁。”
格乌玉美的毛裤已经织完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卓茨的床头,她对卓茨指指山
上的白雪:“北,北方。”她知道北方有很大的雪花,有很冷的冬天啊!这条毛裤,
是专用来遮挡北方的严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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