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卓茨再也睡不着了,她要把这两天的决定说给格乌玉美,说给索
达。啊,索达,他像嘎玛堆巴一样,祛除了她所有的迷惘和烦恼,他是真的,真的
存在啊!是他把她带进了一个她从前不知道的世界,是他使她认出了格乌玉美——
她的妈妈,她拥有了妈妈,一个她冷落、抛弃了多年,误解了多年的妈妈!
卓茨一边打扮着自己,一边不住地向格乌玉美那边望去。那边静静的。
格乌玉美还躺在床上呢。卓茨轻轻地坐在妈妈身边:“妈妈,不,妈拉,我不
想走了,我要留在西藏,你不相信吗?是真的呀,我已在甘丹林廓的大石头前许了
愿!妈拉,你为什么不说话?”卓茨把脸贴在格乌玉美的脸上,这张脸为什么冰凉
啊!
妈拉,妈拉呀!
卓茨哭喊着扑在格乌玉美的身上,扑在那布满风霜的白发上,扑在一个身心洋
溢着无欲之爱的诗人身上。可是她静静地,静静地面对着那些永远的西藏壁画,对
着弹奏天琴的智慧空行母。
妈拉,妈拉呀!
卓茨哭喊着。
当她清醒时,她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索达正往格乌玉美的嘴里放甘露散。而后
在屋角铺了一块白布,轻轻地,轻轻地把格乌玉美的尸体放在了上面,为她脱去了
衣服。
他说:“卓茨呀,你不要在妈妈的身边大声哭喊,她的灵魂会因为惦记你,徘
徊不走的。”
索达到大昭寺释迦牟尼前要了坡塞,直接贴到了格乌玉美的:头顶。又请来了
强巴佛殿的老僧人和小昭寺的出家人,整日整夜为格乌玉美念经。还到哲蚌:寺、
色拉寺、甘丹寺、大昭寺,请大喇嘛在远方为格乌玉美超度。
出殡的前一天,索达买了许多上等的牦牛肉、鲜萝卜、面粉,又仔细地把牦牛
肉和鲜萝卜切成均匀的小块。熬了三大锅土巴,向所有的穷人、乞丐还有狗、猫、
鱼等,都做了布施。还带着卓茨到三大寺发放了酥油。
第二天黎明,邻居们都来了,浩浩荡荡地来了。卓茨简直不知所措了。索达说,
卓茨啊,你只管给大家盛娘吐(藏语,意为悲哀面)就行了。而后他用牦牛肉块和
鲜萝卜块再加上和好的面粉,做了娘吐。凡是参加出殡的人都喝了。
索达背起格乌玉美的尸体,在众人的前头,走上了帕廓街,缓慢地绕帕廓街一
圈,停在了大昭寺的香炉前,让格乌玉美最后一次向释迦牟尼祈祷,同时,他也为
格乌玉美祈祷。希望她的灵魂早日进入善趣道,希望她来世还为人,成为卓茨亲人,
成为他的亲人,成为连西藏的山峦都热爱的诗人。邻居们把燃着的香烛送进了香炉,
躲进了早早开门的甜茶馆,索达才把格乌玉美的尸体送向色拉寺的天葬台。
索达几乎天天看望卓茨。她失去了一个亲人,可是,又拥有了一个亲人,痛苦
与幸福像两个浪头把她抛来抛去。一天,当索达坐在卓茨的身边,深深地看着她的
时候,她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个如花盛开的女人,每一个细胞都散着温柔的馨香:
“索达,我一直想告诉你,在我还不知道妈妈去世的那天早晨,我就想告诉你,从
此以后,西藏就是我的家,真的,我永远永远不走了。”
“为什么?”
“为了……”
索达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把卓茨搂在了胸前:“卓茨,第一次见到你,我
就喜欢上了你呀,就怕你离开,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变着法和你见面。一定是
我前世做了什么善事,尤其是你穿着这身安多女人的衣服时,我都不敢看你,太美
了,又美又尊贵。这一生,能为你做一点什么,是我的福分。记得吧,我们第一次
见面,一听说你要去伊措,我就想陪伴你。”
“妈妈已经没了,去伊措还有什么意义?”
“有,有意义,伊措会映出妈妈的前生和来世,也许来世你们还会成为母女呢!
并且也会映出我们今后的命运——看看我们到底能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去伊措呢?你决定不了吗?”
索达看着窗外,窗外是拉萨冬天单调的褐色大山:“也许我可以求羊签儿……”
“你……真的决定不了吗?”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是的,我自己决定不了,我,已经结婚了。”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了索达的胸前,“她……”
“她是一个贵族的女儿。但是,她和妈妈不一样,她喜欢打麻将,我的岳母都
老得瘫痪了,还在天天打麻将。前几天,我家搬了新房子,我在楼上请人念经,她
就在楼下打麻将。”索达停了一会儿,“现在,她的亲人都没了,她的家人寿命都
很短,我怕哪一天她也没了,所以,我总是尽量满足她,到时候,我也不后悔了。”
“她漂亮吗?”
他点点头。
“你……还是挺喜欢她的。”说着,泪水又流了出来,“我们不用去看伊措,
也不用算羊签了,真的。”
生活这个现实是无理的。
现在,卓茨四十多岁了。独自住在北方父亲留给她的房子里。
她的藏语几乎像母语一样熟练了。她从妈妈的诗里感受到了一种灵魂的痛苦,
不再抗拒人和世间的任何东西,也不再惧怕任何东西。
她仍然写诗。没有诗,即使给她一座金山又有什么用呢?
她常常站在窗前,窗外再没有了雨季里重重叠叠的云霭,也没有了冬天单调的
褐色大山。是一片杨树林,看着这些杨树,她偶尔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脸
黝黑,手也黝黑,又黑又浓的头发波浪般向后涌去,他站了起来,那么挺拔,就像
这些高高的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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