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书琴生下女儿,我取名为陈喜羊。我俩不再提离婚了,可能是因为孩子的缘
故。渐渐地我向四十岁奔。我俩话多了,大多是有关淘气又可爱的女儿。日子如吃
甘蔗一样,后头是越吃越甜。马书琴从此不再提她的爸爸了。因为我的岳父已经离
休了,不管用了。
当年,马书琴跟我谈朋友,后来我能从快要倒闭的地方国营轴承厂的一名工会
干事,调到报社工作,全是岳父大人起的作用。为此,马书琴常拿这点来压我。而
我又以不开腔以示抗议,以致弄得夫妻俩话越来越少。现在,总算是可爱的女儿,
才使我俩的关系转暖了。
一天,院长李有富得了脑溢血死了。
是立冬后的第二天早上,瓦窑镇上起了大雾,雾往墙缝中门缝里钻。街上的景
物看上去都是一动不动的,能动的是人的雾团,雾团跟雾团不时相碰,各自移了去,
消失于大雾中。
这场大雾直到第三天才消散。
太阳出来了。
表哥来请我一家三口吃饭,这回马书琴对他有点客气。我看了看她,她的样子
是自然的。我再看了看我表哥,跟换个人似的。他没戴箬帽,没挂毛巾遮脸,理了
头发,刮了胡子,穿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有点洗白。我还注意到,他的上
衣兜空空的,没插一支钢笔。他说他退休了,第一个月拿到了退休金,要庆祝一下。
酒桌上,刚开始,他有点含糊其辞,说要去另一个世界度余生,到大树坑修行。那
地方在县界边上,是我们县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老院长许广顺也葬在那儿,这是老
院长的老家。每年清明,我表哥都要骑自行车看他老人家。我表哥说,从此可以跟
他做伴了。我去过那儿,写过整版人文报道。深山冷岙,没几户人家,偶尔传出几
声鸡啼狗叫。过年前,乡民要宰掉养大的猪,四亲六眷带着被铺赶来,焚香祭祖,
宿上三日,每日大宴,名为杀猪节。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连镇上的老辈人可能都把这事忘了。可我表哥在那天重提
那段陈年往事。他说他不写诗了,改研究佛经。大树坑不错,是座破小庙,没和尚,
图六根清净。他想把庙修一修,一人在那儿过,诵诵经,也好给老院长超度亡灵。
当年,他是被惊吓的。他无意间闯了进来,闯进一间废弃了的生产队仓库。老
院长许广顺被李有富揪了头发,把他头往墙上狠撞。那血就像杀倒的猪,喷了出来。
李让许坦白交代,跟土匪勾结,潜伏在共产党内做内奸的黑材料。许广顺死了,
李有富说他是畏罪自杀的,这内情只有我表哥发现了,那时他紧跟着李有富的路线。
后来,许广顺获得平反昭雪,但死亡的结论一字未改。许家的两个儿子得了县政府
的一大笔补偿金,欢天喜地地分了。
那晚,我表哥疯了。随后,李有富当了院长,可他对升职兴趣不大,一直当院
长,还没到退休就归天了。我表哥刚疯时疯得不重,有职工愚弄他,李有富的老婆
王桂兰出来说话,从此没人敢笑他。我表哥说,他老婆可能为这事内疚着,得了中
风,先他一步去了。这个秘密我表哥—直守口如瓶,直到今天,他才跟我说。他让
我们别跟人家说了,反正该死的人都死了,跟烟—样,散了。
妈妈的,李有富监视我,总算没用了。说完,我表哥起身走了。
我望着一团笔直的背影慢慢移去。
我表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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