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深了。炕上炕下坐了许多人。这儿歪着一个,那儿趴着一个。卷烟的烟雾弥
漫了整个屋子。茶罐不倒,醒着的在说着一些闲话,和娘好的时候一样。
娘的人缘好。庄里人的闲时光差不多都是在娘屋里度过的。特别是晚上,他们
有一搭没一搭地直将话说得带了瞌睡,还是不愿走。娘也不急,总是那么宁静地坐
着,如同守护着自己的儿女一样。我曾经埋怨娘,费水费烟不说,还让人睡不成觉。
娘说,你别嚷,等我死了,人家就不来了。噎得我说不出话。娘病了时发生的事情
让我为当年的狭隘羞愧。这几天,全庄人几乎停了家事,自动给娘取药、帮哥磨面、
收拾丧葬一应物什……如同亲儿孙一样,不辞劳苦。
娘居然是被一泡尿胀醒的。居然在努力地往起翻。居然清楚地说,我要解手。
我们说,给你衬着卫生纸,你就解吧。娘说,将床单弄湿了湿洼洼的。我说外面太
阳很红,一会儿就干了。娘说,脏了谁给我洗。仍不解,仍往起翻。头上的汗就一
层一层的,直到晕过去。
娘到底还是解到了卫生纸上。给娘换纸时,我想起我小时的尿布。人真怪,一
辈子原来是转了个圈儿,临末,又回来。
也许娘真的已报了到,将疼痛上交了。才能这样安稳地大段大段时间长睡。
深夜,我一个人时,娘就大大地睁了眼睛,定定地瞅着我,法官似的审视着,
似乎要将我看穿,让人毛骨悚然,,要么就像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似的,目光
中含着辨认、怀疑和回忆,让人觉得这不是娘的目光,而是谁冷不丁地打过来的一
把刺目的手电,不容躲避地逼迫地照着你,而她却躲在某个生命角落的深处细细地
察看着。一会儿,觉得所有的娘都到了瞳人里,要从中走掉似的,突然又眼珠子一
个转动将我一下子扔开,看着屋子的某个角落,仿佛那里有两个孩子正在捣蛋,她
要过去看看;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没看,如同一个灭了的灯笼,有种近乎残酷的冷
漠,好像在说,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让人伤心得想哭。我小心地叫了一声娘,
但她没有丝毫反应,如同我叫了一声天,天没有反应—样。我突然觉得有一种陌生
横亘在我和娘之间,不知是谁陌生了谁。我记起小时候一次迷了路,突然看着前面
走着一个人,追上去叫了—声姑夫,他却没有响应,我又拽一下他的衣角叫了—声,
他回过头来,我才发现叫错了人。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可怜。说不出话,手似乎经历了千山万水,才到嘴边。事实
证明她是多么渴。当我将水壶送到她嘴里时,她一下子咬住不放,冈枞沙漠里出来
的样子,好像要将水壶也吞下去。但我又不敢让她喝得太多,她的肚子很胀很胀。
入睡着了,手却一直在动。撕自己的衣襟,抓床单,—双枯瘦的手在炕上摸过来摸
过去。撕L 苕往起翻,但只有往起翻的意向,却不能实现,就叹息一声,在:身体
里边,几乎听不见,似乎隔着—个世界,只有亲生儿子用心才能听得些。
“哎,我没有一钱力。”
“这样睡到啥时候。”
我静静地守候在娘旁边,生怕漏了娘的一个字。也许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金贵的
了。尽管听到更让人心碎。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绝望,而绝望莫过于等死。现在,我们就等着娘死。天
很热,娘急得抓挖床单,抓住放开抓住放开。我想将她的棉袄脱掉,正是夏天,穿
什么棉袄。人们说,那不行,弄不好穿不上了。就这样,夏天的娘竟要提前进入冬
季。莫非那个世界永远是冬天?走时带上不行吗?人们一律笑我不懂事。
我的目光在娘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上停下来。娘的脚除过大拇指其余几个脚趾都
被活活折断。娘的一生就在这双小脚上展开。当年,娘就是用这双小脚,往爬不住
牛的山顶挑粪,种田,到沟里担水,背着我们去看戏,抱着我们去看病,给我们往
学校送吃的……娘啊,当年,你的一双小脚是如何欢快地踢踏着生活,给你的儿子
教着站姿、走样。让我们知道了怎样走路才能不摔跤,如何过河才能不湿鞋。娘啊,
这些,你的儿至今还没有真正学会,你却猝然将它扯走,你就不怕你的儿有个闪失?
当年你穿着绣花鞋来到这个家里,今天却要穿着绣花鞋出走,娘啊,你到底要
到哪里去?
渐渐地娘就连些微的运动也停止了。手放在哪儿就永远放着,如同置于地上的
一截树枝。也看不出棉袄带给她的急躁,虽然头上一直在往外渗汗。
这天,娘竟然能吃下去东西。我们乘机灌药,奇怪的是药却一吃下去就吐。老
年人说,这是娘在吃她的最后几口禄粮。我忙跑到街上,将娘能吃的小吃全买到了。
不讲价钱,要多少给多少。也不等对方找钱,拿上东西就走。一个卖牛肉的摊贩听
说我是给弥留之际的娘买肉时,又要回卖给我的肉,换上另一块,说他刚才卖给我
的是驴肉。我的眼里充满了感动的泪水。我不知道他是在尊重娘还是尊重死亡。路
上,我不止一次地想起一盅蜂蜜,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我病中向娘提出的一个愿望。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愿望是多么奢侈。那时的娘哪里来的钱为自己买蜂蜜呢?但是娘
还是弄来了一盅儿。蜂蜜是姐给我的。我问娘呢,姐说娘出工了。娘几天没有回来。
后来才知娘去捅马蜂窝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
谁知娘对我买来的东西只那么尝了几口。
最后娘要了荞面凉粉,我为娘终于能够大方地展示自己感动不已。这在我的记
忆中是没有过的。娘一直在节制之中,只有被动没有主动,只有接受没有要求。娘
甚至一生没有向爹和儿女提出过一个要求。听见娘要吃凉粉,村里能来的媳妇子都
来了。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比战前还紧张,抢挖工事似的。大家都知道,娘的车已
经开动,稍一迟延娘就顾不上吃。尽管人已多得站不下,有些工序只好在院里完成,
但我还是见缝插针,手术室里的护士似的留心配合一切细节,力争最大限度地提高
效率和质量。
想不到娘竟像好时一样吃了一碗,吃得无比庄严无比高贵无比悠闲,如同阳光
舔着我心中久积的雪花。
然后,娘让我给她梳头、洗脸。完毕,又要过镜子,极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同
样一种贵族作风。左看看,右看看,好像那双眼睛根本就没有失明。我想,娘出嫁
的那天—定也是这样打量着自己。
娘要动身了。
我们就手忙脚乱地给娘穿衣服。娘眼睛大睁着,打量着我们,似乎对我们的举
动不可思议。有时配合一下,好像不忍心让我们累着。一如一个扯闲的人见你正忙
着,就边扯闲边慢不经心地帮你一把。
我是在给娘系大襟上的一个纽扣时忍不住哭了的。我怕被娘看见,忙背过脸。
我想起我小时候,娘给我穿衣服时的情景。我要耍打打的,不时配合—下,但仍没
有忘了耍。想不到今天我却给娘穿衣服。那时娘给我穿衣服时常说,快穿,穿好了
下去耍去,院里太阳红红的。今天,院里太阳仍然红红的,但娘却再也无法走下炕。
而且仅此—次,穿上就再不脱。娘啊,今后,您的衣服该由谁来穿呢?又是怎么个
穿法呢?您的院里是否也有红红的太阳在照着?
不知为何,这时,我觉得穿着红棉袄红鞋的娘与死无关,倒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早上还晴晴的,下午却下起雨来。这时的娘好像知道了她要走似的,神情中一
副等待的样子,不时看看房门,好像在说,这雨还不停。
突然,娘说:“再让我吃一口凉粉。”语气纯粹是一个向大人讨要的小孩。我
忙喂了一口凉粉,娘安闲地吃着,脸上漾着淡淡的欢欣。
突然,娘暂停了咀嚼,说:“丑子来了。”我们都以为娘在说胡话,不料没过
多久,丑子大姐真的从门里进来。
只一口。
再喂时,娘就睡着了。
是,我听你的。娘一步比一步紧地走着,像生着气,又带着逃离的欢欣,我追
不上,只听见她说,是,我听你的。梦见一神算,打卦,卦辞曰:禄粮尽。我一急,
惊醒,揣娘的手时,已凉了。哥已将地上的桌子挪到院里去,在地上洒了水。我知
道我的娘将要离开了烟火了。
但娘又回过气来,庄里人不忍目睹娘停留在阴阳交界的样子。一个远重孙大声
喊:太太,有啥说的你说,说了去。但娘固执地不走,什么话也不说,脉一阵有一
阵无。
雨出奇的大了起来。我想象不出娘的一双小脚该怎么走。心里说,娘你要走就
等到雨小了走吧。
但娘并没有等到雨小,可见娘的路与雨水无关。
但娘最终暴露了她的留恋和牵挂。走了好几次都没有走起身。
接下来我就听见娘在一种杂沓的声音中。那种声音告诉我,娘在拼命地奔跑。
身后是千万追兵。我的泪水又来了。沿着泪水,我看见二十年前的我绕着表姐家的
院子拼命奔跑,身后是气得不成样子的娘,娘在叫我回去上学,我说学有什么上头
啊,还不如和表姐玩有意思。但是我最终被娘带走。我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着,
娘说,等到过年我再带你来和姐姐玩。娘啊,现在,你又是被谁追赶呢?过年,我
站在老家的大门口,是否能够等你回来?一如小时候,你站在大门口手搭在额头上
望着我回来—样。
蓦地,娘体内风一样的声音像被什么砍断。我清晰地看见,娘愣了一下神。
妹妹就从门里走进来。
我就看见娘搭在额头的手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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