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是随着娘咽完最后一口气停的。娘被人们从炕上挪到地上,脸被白纸苫着。
这时,我竟没有丝毫的悲痛。我在专心地给娘正相,为的是让娘体体面面干干练练
地上路。
一庄人自觉地忙乱着。木匠叮叮当当地做着寿木;厨子吵吵嚷嚷地煎着献饭;
阴阳写着领魂幡;香佬杀着引路鸡……
总觉得娘在某个地方藏着,总觉得娘会乘我不注意站在我身后,如同小时候娘
找我吃饭我却藏在门背后或房梁上,等娘找不见又要出去找时,我却端着娘放在桌
子上的饭跟在娘身后,做着鬼脸一口一口地吃。但是几个时辰过去了,却不见娘从
什么地方闪出来,才知娘是真的出门了,不在家了。
不久,就有人来吊丧,献馍馍摆了一桌子,却不见娘动一指头。纸钱烧了又烧,
也不见娘动一指头。
姐成天的哭丧,,嗓子都哭哑了。人真怪,来时自己哭,走时别人哭,两头都
是哭,中间呢?
夜深了,人们一一散去。我跪在娘的身边守着娘。不顾犯忌,不时取开苫脸纸
看看娘。这时的娘是那么安详,大海一样睡着,在痛苦之外,在感情之外。
井水里面泡了砖,凉砖轮换着置于娘的两胁间。心口上用荞面圈了一个圈,里
面倒着白酒。我和哥不停地添着酒,换着砖。小时候,发高烧时,娘也是这么,给
我降体温。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娘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的心里是多么甜啊。流着
泪的娘是多么好看啊。娘啊,现在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你怎么还不醒来,看看儿子
脸上的泪水。
躺在地上的娘无言面对世人,正是这种无言受到了人们的格外尊敬。娘—下子
拥用了香火,不再用勺子吃饭,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不再叼鸡喊狗,不再呻吟,不
再看世界,不再为哭声所动。
娘是真正的成熟了。
突然,我有种被什么欺骗了的感觉。
天黑了时,大伙让我去睡,我不肯。娘明天就要赶路,娘在这个屋里的时间仅
有一个晚上,我不愿将这个晚上交给瞌睡。我小心地给娘打着苍蝇。提醒打盹的姐
不要压了娘的腿,娘有严重的关节炎。将油灯挑得很亮,娘的眼睛看不见。后来,
我让哥和姐都睡去,说不清这是不是一种自私,我想和娘单独坐坐,聊聊。这样的
机会再也没有了。
当偌大的上房里只剩下我和娘时,我觉得我一下子越过了生死关界,恍惚中看
见娘在时间中穿梭如鸟。我关了房门,我想通过这个动作提醒娘留心一下她身边的
儿子。
果然,娘突然翻起身来,说,一觉咋睡了这么长。娘拍打着身上的草屑,说,
放着炕不睡,睡在地上做啥。娘一把推掉身上的砖,说,还没压够吗……不由伸手
摸摸娘的心口,心口是那么冰凉,看看苫脸纸,苫脸纸一动不动。才知道娘是再也
回不来了,一切都是妄想。
悄悄地叫声娘,娘。但是娘却无动于衷。小时候,自己重疾气绝,娘抱着一直
叫,叫了整整一个时辰,竟将一个被大夫判了死刑的生命叫了回来。父亲说等我睁
开眼睛,娘的嗓子已经哑了。娘啊,现在你的儿同样哭哑了嗓子,你怎么就不醒来?
那时,累了一天的你不也睡着吗,但是你的儿子哪怕是说个梦话,你也会惊醒。现
在你怎么就这么无动于衷呢?
快起快起,迟到了……娘啊,这不是你在叫我起来上学吗?那时家里没有钟,
你就是一挂钟啁。有一次真的要迟到了。我耍了脾气不去学校。你哄我哄着哄着就
晕倒了。但是你很快就醒过来,自己掐着自己的人中说,快去快去,迟到就迟到,
你就说娘没有叫你。现在,你就不能也迟到一次吗?
坏蛋,差点将娘吓死了……娘啊,你是否还记得那次,你从地里回来,我躺在
炕上“已咽了气”。你吓得直叫我的名子,我也“活”不过来,你的眼泪就出来了。
我“哇”的一声抱了你的脖子。你就将我—顿好打。打完,说,坏蛋,差点将娘吓
死了。现在,你怎么就不也吓一下你的儿子呢?
娘啊,如果有缘,我们再做一次母子。
就这么相守着。母子二人。在草铺里。如同一对羁旅的游子。娘啊,我们这是
在哪一站呢?到底走了多少路,你咋就这么累呢?
娘就躺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无比遥远。仅仅—口气就将我们隔得这么遥远。娘
是真的走了?那么眼前躺的又是谁呢?没走吗?又为啥叫不醒呢?叫不醒的娘还是
娘吗?
天快亮时,哥来了。他让我去睡。我说,坐着吧。哥说,我听见娘在喊我起来
套牛去。我说你是被娘叫惯了。
灶上端来一碗饭,我吃不下去。我的娘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就不饿吗?我
让哥吃,哥也不吃,哥在一根一根地抽烟。
院子里渐渐就热闹起来。有说有笑的。我才知一个人的死对这个世界是多么地
无足轻重。曾经给别人送过葬,也觉得不过是将一个人埋进土里去,并没如此地伤
心和牵挂。这时才发现,儿子的脐带压根就没剪断,扯心啊。当初,儿从娘肚里走
出来;现在,娘要从儿心里走出去。
按照风俗,每当亲戚来祭奠时,孝子都要哭的。第一批亲戚来时,姐就大放悲
声。我却哭不出来。不料学姐叫了一声“娘啊”,泪就像早等着似的,涌出来。伤
心就如一个滚下山的碌碡,收也收不住。原来,娘就是伤心,就是泪啊。
娘啊,小时候,什么时候脸上有泪水什么时候就有你的一双大手伸过来。现在,
泪水就要将儿的心扯走,怎么就不见你的手伸过来?
殓棺的时刻终于到来。人们紧张地将娘抬进棺材,恐怕误了车似的。他们紧张
地用麦草和白纸将娘卡稳,可见娘的路一定很颠簸,不许人们互相叫名字,好像娘
一下子就要叛变。娘被紧紧地卡在棺材里,永远地仰面朝天,想翻个身都不能了。
人们只听阴阳先生的,连征求我的一下意见都不。她是我的娘,你们怎么就说打发
就打发呢?说啥时间起身就起身呢?
按照习俗,最后的一次洗脸应该由长子哥完成。这让我觉得长子很幸福。人们
一再催着,哥却洗得十分仔细,直到众人怒气冲冲,他也没发觉似的。这让我很感
动。娘的包头已经松动,哥又仔细地绾好。我知道哥当时的心情。我的泪水从未有
过地多,以致最终掉到娘身上。
泪眼中的娘被一股仙气笼罩着,我十分挑剔地让人们将娘的脚再搬搬正,将娘
的衣服再扯扯直。我想起我第一次出远门,要到城里去上学,娘就是这样给我扯着
衣襟,正着衣领;我想起我相亲的那天,娘也是一边给我扯着衣角,一边让我将头
理理,不要让人家嫌弃。现在,我的娘要出乎生最远的一次门,我也要让她体体面
面地上路,同样不要让人家嫌弃。
最后,哥将几个铜钱放进娘的袖筒,说是“买路”用。我同样被哥的细心所感
动,我想,这边的“买路钱”已高不可及,那边怕是也不例外,更何况娘是孤身一
人。我又给娘一些纸币,让娘路上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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