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赛麦又看到那些光圈了。
那是一些五彩的令人目眩的光圈,就绕在赛麦的眼前、头顶。赛麦发现只要自
己稍微一动弹,这些光圈就晃动起来,似有似无,忽隐忽现,直晃得她心里像放了
一碗水,晃啊荡啊,水就不断往外泼。
赛麦偷偷看了一眼爷爷。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块长木板比画,耳朵后夹了一根
铅笔。那是一种扁平的粗壮铅笔,比学生娃用的粗多了,是木匠专用的。那也算是
爷爷当木匠用的一件家当。爷爷的家当很多,斧头、推刨、锯子、墨斗、钉锤、卷
尺、凿子都有,七零八碎的东西整整装了一木箱。谁家请去做木活,爷爷就把木箱
子背到谁家。
现在爷爷正给马义成家做大门。做了三天了,还得几天才能完工。
赛麦又偷偷看了一眼爷爷,他还在比画那块木板,耳朵上的笔取下来了,拿在
手里正往木板上画线。爷爷的神情十分专注。赛麦轻轻伸开腰,舒了一口气,手中
的木板却不敢放开,双手用心按着。她在给爷爷按木头。她是爷爷专门领上给他按
木头的。打墨线时得有人在另一头拉线,凿木眼儿时得有人帮忙抓稳木头,尤其上
了胶后往一起粘的木头板块,得一个人按稳了,放在阳光下长时间晒,直到胶干牢
实了。爷爷就领了她。
赛麦不敢抬头,日头毒得很,就在当头顶上,直直向着她晒,稍一抬头就觉眼
前金圈乱舞,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站在—个地方被晒的结果。赛麦就尽量把头低下,
双眼看着脚下,把头伸给日头,让人家由着性子晒,今儿粘的是几块木板,放在低
板凳上,赛麦按着时得稍微弓下身才稳当。刚开始弓着腰还没什么,不想时间长了,
她才发觉原来这个姿势吃力得要人的命,还不敢换一下姿势,爷爷就在旁边,叮叮
当当敲打着木头。爷爷不允许按在手中的木头有一点儿晃动。赛麦就一直弯着腰,
双手按住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日头晒得她发昏,就有五颜六色的圈儿在眼前晃,
一个套一个的圈儿,变幻着色彩,—个消失—个又接上了,直晃得她心里有一种说
不出的难过。日头越来越毒。赛麦发现爷爷低下头忙活,忙用眼角扫了一下头顶,
果然,日头就要端了。她舔舔干巴巴的嘴唇,舌头好像干在嘴里了,转动了好一阵
才泛上些口水来。天气是太热了,热得人受不了了啊。更重要的是,她的后背酸疼
得受不了了。
赛麦偷看一眼厨房,烟洞眼里的烟势小了。大烟已冒过,现在是一股轻烟,不
急不缓直直伸上半空去了。饭就要熟了,从烟势上能看出来。而且,窗口飘出一股
香味来,炒葱花的扑鼻香味。赛麦心里暗暗高兴。饭就要熟了,预示着今天上午的
活就要结束了。下午的活下午再说吧,熬过上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果然,掌柜的女人出来了。她一手把耳边的乱发往帽子里戳,一手在围裙上来
回擦着,说,巴巴,饭熟了,吃了饭再忙吧。赛麦心里的高兴一下子就涨起来了。
疼了一上午的腰似乎也不那么酸疼了,头顶的日头也不那么毒了。她感激地看一下
掌柜女人,这是一个矬个头但处处透着精干的女人。她穿在外面的一件紫上衣有些
旧,肩头处泛出一大片白来,但她穿得很合身,不大不小,一下就把这女人穿出一
种与众不同的味道来,让人老远一见她的身影就能一口说出她是谁来。她头上的白
帽子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干净,她就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等着叫赛麦和她的爷爷停
下手里的活计,进屋吃饭去,她脸上笑吟吟的。赛麦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亲热地
笑。赛麦心里只是充满了欢喜。暗暗滋长的欢喜让她忍不住一再去打量这女人。她
看见女人往院里那么一站,阳光就铺满了身。她微笑的脸上落下几坨阴影,是鼻子
和脸蛋投下的小小的阴影。赛麦有些眼花地发现,站在阳光里的女人显得有些陈旧,
又有些清新。她全身上下散出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味道。赛麦看见女人鞋的扣襻儿
是几种花线合的绳绳做的,鞋旧了,那花绳绳显得还新新的。赛麦眼前一亮,女人
有一双很碎的脚,碎得跟赛麦的不相上下。赛麦就不由得想起奶奶的脚来。奶奶长
一双大得吓人的大脚,跟爷爷的一样大。母亲常暗笑奶奶那双脚。母亲的脚也很碎,
但与这女人比,母亲那脚恐怕就是大脚了。
在女人的一双碎脚十分麻利的引导下,赛麦随爷爷进了掌柜家的上房门。马义
成家只有一间房,既当上房,又做厨房。进了门,赛麦发现屋里有些挤。锅台与炕
几乎连在一起,只隔了一个当做炕墙的土台子。一股香气直往心里扑,赛麦两眼一
亮,她看见掌柜女人今儿擀的是长面。长面,白面的。赛麦咽了一下口水。泼得油
汪汪的辣子浆水长面,只有舅舅偶尔来了,母亲才会做。也不多做,舅舅两碗,爷
爷一碗,其他人照旧吃洋芋荞麦面饭。赛麦守在锅台边,眼巴巴看着母亲把长面往
碗里捞,馋虫就在她嗓子眼上爬。母亲捞到最后,会把一把乱面搭在一个铁碗里给
赛麦。乱面肯定没有捞给舅舅的面香,可乱面也是白面做的,也是长面的一种啊。
赛麦看着舅舅吃过长面下炕推上自行车走了,赛麦忽然就渴望自己赶快长大。长得
跟舅舅一样大。只有跟舅舅一样大的大人才能吃上长面。整碗的油泼辣子长面。而
那样的长面看一眼也能把人香死啊。
赛麦心下有些忐忑,七上八下的。她拿不准,马义成女人今儿会给她捞长面吗?
爷爷肯定是有的。爷爷是大人,胡子都有了。她还没长大,她才八岁,离舅舅的身
高还差得远呢,她就拿不准人家会给她吃什么面。因为她看到案板上除了两把子切
得又细又匀的长面外,还堆着一堆切成碎丁儿的黑面。爷爷在洗脸,把鼻子擤得大
声响,赛麦没有洗,只拿手巾把手脸揩了一下,就站在炕沿边的一个角落里。她尽
量侧着身子站,不让自己多占一点地方,眼睛悄然活动,注意着马义成女人下面的
麻利动作。爷‘爷洗过脸就上炕了,马义成在炕上放了个碎红木桌儿,就提上一桶
水饮羊去了。赛麦掐着自己的手背,她看见热气当中,女人一筷子捞起一把长面来。
光溜溜白得耀眼的长面卧进放好浆水酸汤的碗里,一勺油炒葱花和着辣子浇在了最
上面。赛麦又咽了一下口水。这女人的长面显然比母亲做的香,人一看见都急了,
吃到口里的滋味就可以料想了。马义成女人一双碎手很巧地端起了碗,轻盈盈走到
炕边来了。赛麦忙低下头,她不敢看女人手里的碗,那是端给爷爷的。果然,女人
开口说话了,她说,巴巴吃吧,随便做的浆水饭,有盐没味的,巴巴就不要嫌弃了。
女人说这些话时声音好听极了,似乎脸上显出一脸笑。赛麦没有抬头看,她低头抠
着手背上的垢甲。锅里还有一把长面,掌柜女人还没捞。她会捞给谁吃呢?
油汪汪的浆水长面,吃在口里多香啊,滑溜溜的细面条儿会像鱼儿一样直往嗓
子眼里游,能把人香死。
赛麦抬起了头。她决定观察一下掌柜女人的脸色,她想推测一下看自己今儿有
没有吃长面的指望。
赛麦连忙低下了头,心狂跳不已。她看见,掌柜女人手中的碗还没落到桌面上,
而是停留在半空。是爷爷阻止了她。爷爷一双大手正紧紧按在掌柜女人的小手上。
爷爷像赛麦按木一样,揣着掌柜女人的手,连手带碗的捏着。爷爷的手又粗又大,
一个大拇指上木茬戳的伤还没好,裹着一块黑胶布。捂在大手下女人的小手更显出
了它们的小巧。赛麦发现,那手巧得有些不像手了,像刚开放的一朵花。细细巧巧
花一样的手,捧住一碗油泼辣子长面,让人看了不但想吃长面,把这双手也想一口
吃了。令赛麦吃惊的是,爷爷也说了这样子的话。爷爷脸上笑嘻嘻的,又怪眉怪眼
的。掌柜女人扭了一下身子,想把手抽回去,那样子是赛麦从未见过的古怪情形。
爷爷像个顽皮的娃娃,摸着那手笑着小声说我想把手也吃了。掌柜女人脸红红的,
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说一声巴巴你……那声音里带上了哭音,似乎爷爷真要吃她的
手了。
赛麦感到嗓眼发干。她闭上眼咽了一口口水。再看爷爷和掌柜女人,一碗饭终
于落到桌子上了,掌柜女人往后抿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轻快地退到锅台前了。爷爷
开始吃饭,他们不再揣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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