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掌柜女人把锅里的长面捞光,一共捞了两碗。赛麦的心嗵嗵跳着,还有两碗长
面,爷爷再吃一碗,那么剩下一碗呢?赛麦把屁股往炕沿上蹭了一下。那碗分明是
给她的。赛麦暗暗做着端碗吃饭的准备。果然,掌柜女人用灵巧的手把一碗面端到
桌上,放在爷爷面前。她的一双手跟庄里女人的手一样,也很粗,指甲缝里钻满了
面,只是她的手细瘦些,手梢儿长而整齐些,看上去好看些。赛麦热切地看着掌柜
女人,等着她用灵巧的双手给自己把那碗长面端来。
然而,赛麦看见,掌柜女人没看到她一样,动作麻利地把那碗面放到锅项里并
盖了块木板。她蹲下拉风匣,显然要下另一堆黑面了。赛麦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
酸水,她后背靠住墙,慢慢缩到地下的一个圪塌里,尽量让角落里的阴影把自己身
子遮住,藏起来。她装着什么也不在意,一点儿不想吃长面的样子。低头继续抠手
背上的垢甲。爷爷吸溜溜大口吃着长面,喝汤时大声咂着嘴。掌柜女人没有看到赛
麦,爷爷似乎也没有看到,他们像预谋好了,装作谁也看不见赛麦,当着赛麦的面
摸了手,现在一个下面,一个旁若无人地大声吃面。赛麦忽然恨起爷爷来。是爷爷
把她领出来的,让她几个钟头地挨太阳烤晒,挨了一早晨的饿,吃饭时却不管赛麦,
只顾自己吃喝了。事实上,赛麦的怨恨只能在心里滋长,没有人看到赛麦的委屈。
赛麦感到自己在人家家里像一截木头一样没人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照得
一片亮堂,也照在木头上。零零碎碎的木头们条条块块地躺在地上。赛麦忽然发现
阳光是那么可爱,晒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算晒得脱十八层皮,也比待在
这屋里强啊。一只花母鸡踱着方步,慢悠悠走过门口,懒散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
想跳起去追一下,吓它一大跳。赛麦没有跳起来去吓那母鸡,她目送它翘着屁股悠
然跨过几个木头卷儿,往下院去了。
这母鸡像一个人。赛麦发现她恨上一个人了。从那一碗长面被放到锅项里并盖
上一个板时,她就开始恨了。掌柜女人像母鸡,像这只慢慢走过门口的正午的乏母
鸡。尽管精干的女人和肥墩墩的乏母鸡之间实在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但赛麦还
是觉得她们像。赛麦就在心里搜肠刮肚地用骂母鸡的话,恶毒地把做黑面饭的那个
矬个子女人狠狠骂了一回。
黑面洋芋饭确实没有白面长饭好吃。赛麦憋着一口气一共吃了两碗。她是坐在
门槛上吃的。马义成饮羊回来了,蹲在炕上毫不客气地把那碗长面吃了,他口里香
香地咬着,赛麦真想一下子将手里的碗连带黑面饭甩在地上让黑面饭淌上一摊,让
炕上的人看看,她赛麦吃的是啥啊,按了一上午的木头,连口白面饭也不给,她还
不如呆在自己家里,天天吃黑面饭去。
尽管赛麦十分没心思地吃了两碗饭,不过,她得承认,掌柜女人的黑面洋芋饭
比母亲做的好吃。面擀得光光的,面条儿又光又滑,洋芋条儿切得又细又匀称。味
道比家里的香得多。可是,比不上长面。多香也比不上长面啊。长面的香是一种她
只能用眼看到鼻子闻到的香,她没有亲自吃一口没法尝一下,就心里一直悬着念念
难忘的香啊。
再按住木头时,赛麦发现日头斜过头顶了,毒劲却没有减弱的迹象。可能是人
吃饱了饭,乏劲上来了,一按上木头,赛麦就感到头有些重,一双胳膊沉沉的。
爷爷把四块大木板粘在一起,靠板凳立住,再叫赛麦用双手按住,让日头往干
烤。爷爷往木板上抹胶时,赛麦站在他腿边。胶是点着木卷儿烧胶锅子熬成的。爷
爷的粗手拿了刷子往板茬上刷胶。赛麦站着看,没有上前帮忙。赛麦心里有气,闷
闷的,不重要的一些气,但是生下了,装了一肚子。赛麦再给爷爷打零杂时就有些
不情愿,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委屈。谁也不知道赛麦在委屈什么,赛麦自己也
说不清,她只是感到想哭一场。想哭的念头潮水一样在心里泛,屋里看着爷爷吃长
面时也没有这种念头,回到这阳光下又按木头时,赛麦突然感到心里十分辛酸,一
种大人才有的辛酸袭击着赛麦,让她不知所措,真想撒开腿一口气跑回家去,就再
也不用守在这个地方按木头了。
爷爷看了赛麦一眼,一脸奇怪。他可能也察觉到了赛麦的异常,但他只张了张
口,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推木板去了。
赛麦等漫上来的眼泪渗进眼眶,才慢慢抬起头,那些光圈又开始在眼前晃了。
日光变得面目凶狠起来,毫不留情地烤晒这爷孙俩。抹了胶的木板被晒得发出啪啪
的响声。木板也被烤热了,手按得久了,能感到烧烫。脚站的时间一长,地面上土
的灼烧就穿过鞋底,直烧着脚,脚心里又湿又黏,像鞋壳里装上了稀泥,脚就在那
稀泥里活动。潮湿又燥热的感觉让人心里也泛起潮来。赛麦没时间脱下鞋,仔细看
看脚烧成了什么样子。她腾不出手来。两只手都在忙,在为爷爷按着木头。按住木
头的手怎么能随便松开呢?爷孙两人忙了几天,挨了几天的毒日头忙活出来的木活,
要是因她一个大意跃倒绊坏了,爷爷会怎么说呢?这样一想,赛麦越发不敢随便动
弹了。日头却越来越毒,跟赛麦有深仇大恨似的,贴在她眼前、脸面上烤,烤得人
全身上下昏昏沉沉,有些麻木,刚想打个盹,一下吓醒了,忙更用心地按紧木头。
爷爷在推一个木板。大门的板面。推刨推过去,一串串白色的刨花打着卷儿从
推刨眼里吐出。爷爷推出的刨花又长又薄又匀称,这是他们干了几十年木活练出来
的。像他经常不用尺子用肉眼看木板的弯直,几凿子就能凿出个方正的木眼儿一样,
刨木板也是爷爷手艺中精练的地方。几十年来,他就是凭着自己的这点手艺,在庄
子附近出了名,成了有名的马木匠。
赛麦盯住爷爷看了一阵。爷爷身上的汗味在日头暴晒下很重地散发着。衬衣背
上从肩到腰处渗出一大坨汗迹来。被汗浸过的肉让日头这么晒,往往会很疼,疼得
渗骨。不知爷爷疼不疼,赛麦发现爷爷既没有连声呻唤,也没龇牙咧嘴,爷爷似乎
感觉不到汗湿,一心一意摆弄着手里的木头。赛麦看到他推了几刨子,又拿起凿子
叮叮当当响,几个眼儿已整齐地打上了。一个大门木档已做好了。他又抓过一截木
头,低头比画起来。有一阵子,赛麦看着爷爷低头用劲刨木头的吃力样子,心里酸
酸的,她还恨着他,恨他只顾一个人吃长面忘了她。爷爷这么一天到晚腰弓着忙,
肯定和她一样也疼得很。爷爷的身子也是骨头和肉长的,会一点儿都不疼吗?但他
疼是活该。赛麦低了一阵头,猛抬起时,吃惊地发现脚下又铺了层刨花。爷爷总是
这样,你听听他吭吭哧哧忙,一会儿斧头响一阵儿锯子响,响过一阵就推出一大堆
刨花来。推得白净光洁的木头卷儿,像一朵朵大叶瓣的花儿,在人脚下静静躺着。
爷爷一辈子推了多少这样的花,没有人说得清,爷爷自己也不会记得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