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爷爷一直在忙。忙着盖房,做大门,打家具。家具大多是出嫁女子的嫁妆。大
多人家都给女儿陪木柜。富一些的干脆桌子椅子等等一套家具全陪。再穷的人也得
陪一对大木箱。柜的样式各种各样。大多情况下爷爷按人家掌柜的要求的样式做,
但也有少数不怕羞的大姑娘会悄悄跑出房来在爷爷跟前说她想要的样式。家具打成
了,清漆一刷,外面再贴上一层花样子,就十分入时十分好看了。爷爷半辈子都在
为别人盖房,打家具,赛麦自己家的房已经几十年了,一直没有新盖,家具倒是置
下几件,可那全是他学手时打的,做得又粗糙又笨重。
在入土之前,我一定要给后人把房翻修一遍,爷爷站在别人家房梁上钉椽时不
止一次这么大话连天地说。爷爷认为他这样说是有根由的,他在攒钱。一直在攒。
他想把做木活的手工钱攒下来盖房。然而,爷爷从十八岁开始当木匠,当到半老了,
还是没攒够盖房钱,一家老小等得没指望了。
再看到那些光圈在眼前晃时,赛麦正和爷爷行走在路上,很长的一条路。路面
上长满了冰草。还杂生着各种圆叶的草。灰灰菜开着粉嘟嘟的黄花儿,像一把一把
撑在路边的小伞。
赛麦一直低着头走。默默看着那些花儿被扔在身后,她尽量躲着不让自己踩上
花儿。爷爷却没看见花儿一样,一对大板脚一下比一下瓷实地踏下去,就有花儿不
断地倒下。灰灰菜的花秆儿很嫩,折了时还渗出一滴奶汗来。草在脚下不住地咯咯
直响,草丛里大大小小的蚂蚱纷纷飞溅起来四下逃开去了。爷爷的大脚继续往前走。
赛麦偷偷张大口喘气。这是一条上坡路,路不宽,也不陡,但长得很,是能乏死驴
的那种缓坡,似乎没了尽头,从出了马义成家,就上了这条路,路的另一头,有一
户姓王的人家叫爷爷去做家具。马义成家的大门做成安在墙上后,他们才起身。那
是一对双扇大门,新木头门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赛麦临走悄悄用手摸了回门板。
那是被她的碎手按着做成的大门,她手上的汗有一些粘在上面了。走开几步,赛麦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实在是个很好的大门,安在土墙上,一下子把马义成的烂
家提起来了,显得富丽堂皇起来了。站在门口相送的马义成女人也显得年轻了不少,
她笑吟吟地看着赛麦和爷爷走远。
爷爷从一上土路就一声不响只顾赶路。木箱被一根木棍挑了系儿,挑在肩上。
大小工具全在箱子里,赛麦只扛一把箱子里放不下的长锯子。但她还是觉得很吃力,
时间一长,锯子拿也吃力扛也费劲,还得小跑着追赶爷爷。走着走着,赛麦就觉得
爷爷把自己给忘了,肯定忘了。他只顾自己赶路,忘了身后还领着个碎女子。赛麦
的怨恨就装了一肚子。这么急着赶路,好像前头等他们的不是木活,不是去挨日头
毒晒,而是有宴席在等着招待,爷爷就屁股上着了火一样急着赶去上席面。爷爷是
老瓜了吧,赛麦狠毒地想,一定是老糊涂了连乏也感觉不到了。这么忙忙地赶着去
做木活,做完一家又会有一家来叫,他不怕把自己给忙死。拼死拼活地做活,手工
却不高,想起手工,赛麦心里的气就直往外冒,给马义成家一共做了五天,日头烤
得人脸疼眼发麻,说好的四十块工钱,可到头来,爷爷只拿到了二十。另外二十不
是人家不给,而是爷爷不收。爷爷主动说出不收的。晚上吃饭时,马义成女人给爷
爷的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又一直叫巴巴。爷爷一高兴就说出少收钱的话来,他说
我看你们也紧困着哩,日子不宽裕,就少收几个,人嘛,钱多少是个够!爷爷说得
那么慷慨大方,似乎别人都穷,就他是个大富汉。二十块钱被爷爷一句话说跑了,
赛麦默默吃着饭,这回掌柜女人也给了她一碗长面,只是碗底没放荷包蛋,赛麦已
经很知足了,她很香地吃着长面,听爷爷把话说完,她没听懂爷爷在说什么。当马
义成掏出钱放在桌子上时,她才明白过来,那一阵,赛麦心里装满了怨恨,比天还
大的怨恨。她记起天天正午毒日头烤在后背上的烤痛来,眼前一个套一个不断扩散
变幻的光圈又开始绕了,直绕得她眼花缭乱,头昏乎乎的,想一个跟头栽倒,躺在
那一层刨花上,美美地睡它一觉。没有人看到赛麦的眼泪,赛麦觉得浮满眼眶的泪
花要往外溢时,忙把碗挪到下巴下,清亮的眼泪就一滴滴滚进碗里。赛麦大口大口
吃着饭。
麦娃,快些儿走!前面传来爷爷的喊声。赛麦紧赶几步,眼前一亮,爷爷停下
了!木箱放在地埂上,人正靠住箱子缓,总算能缓一下了。赛麦几步赶上前,坐在
爷爷旁边的路面上。蚂蚱被她一屁股吓得四下乱飞。赛麦坐下了就低头拔手边的草,
她不看爷爷的脸。爷爷伸长腿,双手捶打膝盖,说哎哟哟,乏死人了!听声音他真
的乏了。乏了个美!赛麦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那么乏,还不慢些走,狼追上一样,
急着干什么去啊。
然而,赛麦乐了还不到把身上的汗冷下去的工夫。爷爷又起身了。起身走啊麦
娃,天气不早了,他说着已起身了。
赛麦乏乏坐在地上,看爷爷往肩上背木箱。他低身伏到地埂下,把右肩套进皮
系儿里,弓着腰往起站。爷爷一直是这样往起背的。不过,只要赛麦在跟前,她总
会帮一把的。今儿赛麦没动弹,心里说老汉劲多得很,就一个人往起背吧,人刚缓
下,你就让走,这么乏不要命了。
令赛麦目瞪口呆的是,爷爷稳稳地背起来了,站直身子,一步迈开,忽然连人
带箱倒在地上。箱子从头上翻下来,在路面上稍一停顿,滚到地埂下去了,里面的
家具丁零当啷响作一团。
赛麦直咬手指头,这下爷爷要打她了,至少,会狠狠骂一顿。她虽然心里对爷
爷不满,但她怕爷爷,爷爷变了脸能吓死人。
嗨吆吆吆,爷爷呻唤着,爬起来,脸上粘着土,他四下里瞅瞅,破天荒头一回
竟没生气,反而嘿嘿笑开了。你看你看这老伙计,咋捉弄开老汉了!爷爷说着溜下
地埂去看箱子。幸好箱子结实,只沾了些土,没有碰坏哪儿。赛麦暗松了一口气。
爷爷再背起木箱时,他们就上路了。这回是赛麦扶住爷爷背起来的,爷爷在前
头走,赛麦跟在后面。经过一场惊吓,她已经感不到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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