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赛麦发现爷爷老了。就在刚才,爷爷趴在地上,箱子从头上滚开去,她明显地
感到,爷爷老了。果然,跟在身后偷偷打量时,发现他白圆帽四边露出的头发有黑
有白,白的占了大半。木箱子勒着右肩的汗衫处渗出一坨子又一坨子的汗来。爷爷
的大板脚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上,赛麦就跟着那脚步一步一步撵上去。
爷爷是在给李家庄一户人家盖房时从房梁上掉下来的。那是一个很高的房梁,
大梁架上去了,立木架梁时掌柜家宰了一只大公鸡。帮忙的人很多,爷爷吃了一个
鸡大腿,赛麦的碗里只有指头蛋儿大的一点肉。爷爷是老木匠,而给木匠吃鸡大腿,
盖房的人家都会这么做。吃肉时爷爷还有说有笑的,甚至骑在房梁上钉椽时,他还
大声和人说话。赛麦没看见爷爷是怎样踩失脚的,等她听到哎呀呀的惊叫,只见爷
爷已经在半空中飞了。爷爷像一块猛然塌下的土轰然砸在地上。赛麦正按着一个新
做的房门晒胶,她忘了按门,呆呆看着爷爷从半空里往下飞。门哗地倒了,胶未干
的木板们哗啦啦四下散开。赛麦顾不上管门,她只听见头轰的一声大了,爷爷像门
板一样,也碎成了片。
赛麦是在山里放羊时想起爷爷的。她让羊在坡上吃草,一个人躺在草丛里,仰
头望天上悠悠动荡的白云。白云下远处山上的人行道被踏得白白的,赛麦就想到了
爷爷,那个有一把胡子的老汉。他总是身背木箱领着赛麦,从这个山沟赶往那个山
坡,山间那些白路路,他们几乎全走遍了。他们一年四季总在忙。
墨斗。爷爷喊。
墨斗。她不吭声,但快速掀起箱盖,双手捧出一个鸽子模样通体乌黑的东西来。
这东西小巧玲珑,背上一个四方口子,里面满满蓄着一池墨。前面口中吊个线穗子。
往这儿打。爷爷接过黑鸽子说。爷爷面前放好—块板,他伸指头捻住鸽子口里
的黑线头,从木板这头拉向那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去,两根指头捻住那线使劲拉,
绷紧了,猛一下松开。“嘣”的一声,拉紧的线往回一弹,一根笔直的黑线留在了
木板上。接着,爷爷拿起锯子按那线迹锯。她收好黑鸽子,去熬胶。胶熬好了,粘
起板,她按住在日头下晒。连人带木一块晒。直到胶干了,再按另一块。
按木头的日子真难熬啊。赛麦最大的愿望是赶快长大。长成个大姑娘,就再也
不用给木匠爷爷按木了。爷爷无常了,木匠爷爷,从别人家的房梁上跌下来,被人
们抬埋进了土里。他再也不能起来做木活了。这是赛麦始料不及的。赛麦便开始放
羊。放羊的日子比按木悠闲多了,也自在多了。她再也不用挨那日头的烤了,可以
脚手自由地动来动去,心慌了还可以对着天上的云大声地唱。唱什么也不怕,爷爷
听不见了,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女娃子的样儿。
赛麦躺在一摊草上,草柔软的躯体在她身下倒成一片。羊在山梁下吃草。远处,
人们在地里锄草,头上的草帽在一片绿的汪洋里晃动。晃啊晃,赛麦就记起了那些
光圈。五彩的变幻的,晃得人眼花心烦的光圈。
要是爷爷没有无常,还活着,做木活,我还愿意给他按木吗?一个古怪的念头
上来了。会还是不会?赛麦想了想,心里乱糟糟的,越想越乱,就盯住头顶的云看。
云像地面上的人,奔来跑去,那么忙乱地拥着挤着,似乎它们也有穷日子没法过,
在奔走。
墨斗!一个严厉冰冷的古怪声音冲着天上的云喊。
墨斗!赛麦吓了一跳,自己竟会发出这么吓人的喊叫。一块云过去了,天蓝得
晕人,辽阔无尽头的蓝伸向更深更远处去了。爷爷,赛麦忽然泪流满面。她向着那
蓝天喊,爷爷。阳光经久地照着,赛麦的喊声在山野里那么细弱,孤小,传向远方,
像—株草或庄稼苗被风吹过的响声,索索的,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