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玉华以为公婆不知她去了哪里,她也决不会主动跟公婆说。她绷着脸子,做
出的是守口如瓶和坚壁内心的样子,仿佛到外边已经做下了什么秘密事情。公婆不
是怕她和别的男人来往吗?不是怕她守不住自己吗?她就是要在这方面膈应他们。
她心里说:我到外面赴别的男人的约会去了,会了一个,又会了一个,其中一个还
给我葵花子儿吃,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她预想到公婆都会急着看她的眼睛,仿佛
她的眼睛是两个漏洞,通过漏洞就能洞察到她心中的秘密。她才不让他们看她的眼
睛呢,她的眼睛只给儿子看,同时只和儿子对视。她无视他们。然而公爹苗心刚在
吃晚饭时说了一句话,一下子让她有些泄气。每顿饭都是婆婆做,婆婆做好了饭,
盛上碗,摆上小桌,自己却不吃,都是先接过小本,让公爹和她先吃。公爹吃完了,
从婆婆手里接过小本,婆婆才吃。小本一周岁多一点,站,还站不稳;走,拉着大
人的手能奓巴几步;爬,目前是他的强项,前爬后爬都可以。这么大的小孩儿最抓
手,最黏人,一点注意不到,就有可能把孩子摔着碰着。矮脚小桌上有热汤热菜,
孩子要是抓到饭碗,可不得了。所以大人在吃饭时,必须有一个人把伸着小手、急
于接近饭桌的小本抱在怀里,任他哭闹也不放开他。田玉华和公爹在小桌两边坐下,
公爹拿起筷子,不先夹菜,让她先夹。公爹用筷子指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说:吃吧,
转了一大圈儿了,该饿了。公爹说她转了一大圈儿,她没有什么反应。一大圈儿是
一个泛指,公爹没指明她去了哪里。从她外出的时间长度上,当然够她转一大圈儿
的。但公爹接着说出的话,不能不让她感到惊奇。公爹说:到地里转转,散散心也
好。地里有庄稼,有草,空气新鲜。在老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到地里转几个来回。
公爹说得很明确,指出她是到地里去了。她绷着端着,还装作自己做下了秘密事情
呢,不料她的“秘密”都在公爹手心里攥着呢。她不能明白,公爹怎么知道了她的
行踪呢?她回头看了好几回,并没有看到公爹跟踪她呀。难道公爹长了神话传说中
的千里眼,坐在家里不动,就看到了她在外边的一切活动?这不能不让人泄气,还
让人有些不悦。
既然公爹知道她去的是庄稼地,承认她是出去散心,那么她就接着出去。她是
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也是不甘心失败的意思。结果她第三次到庄稼地里去,就把
事情招惹出来了。那天下午,她刚走出矿上的大门口,就觉出后面有一个人不远不
近地跟着她,她回头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在她后面的人叫胡修良,是丈夫生前
所在机电队的工友。她往西拐,胡修良也往西拐;她上坡,胡修良也上坡。公爹没
有跟踪她,今天真的有人跟踪她了,她觉得这样很不好。有一天,她抱着儿子到商
店里买糖,有个女工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对她说,要给她介绍一个对象,介绍的就
是胡修良。胡修良的妻子前年得急病死了,胡修良的女儿在农村老家跟着奶奶,现
在胡修良只有一个人在矿上。那个介绍人还告诉她,是胡修良托她介绍的,胡修良
说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她要是愿意跟胡修良过,胡修良一定会好好待她。她拒绝了
人家的介绍,说她不准备再嫁人了。介绍人从女人的角度,劝她还是不要说这个话,
她才二十六七岁,前面的路还很长,怎么能把口封死,说个不改嫁呢。要是不再找
个合适的男人做伴,漫漫的长夜怎么熬得过去呢。她心里打了一个沉,像是衡量了
一下前面的路到底有多长,说她孩子的爸爸走了还不到一年,她怎么能光为自己着
想呢?介绍人大概从她口里听出了活话儿,笑了一下,继续转述胡修良的话,说胡
修良说了,胡修良愿意等她,她一年不改嫁,胡修良等她一年;她两年不改嫁,胡
修良等她两年,一直等到她愿意成为胡修良的妻子为止。这就邪了,世上的女人千
千万,胡修良为何单单盯上了她这么个死了丈夫的人呢!那一刻,她的未散的委屈
涌上来,把儿子的脸抱着贴在自己脸上,挡住自己的泪眼,转身走了。别看她跟公
婆赌气,装着是出来赴人约会的样子,一旦真的有人要接近她,她不但一点都高兴
不起来,反而觉得紧张,害怕,还有些理亏。当着公爹、婆婆和别人的面,她曾经
说过,她不再改嫁,一辈子都不改嫁。她的话又是在那种非同寻常的场合下说的,
一个人说话得算话。不行,她不能让胡修良再跟着她,得打消胡修良追求她的念头。
她在一个坡下的背人处等胡修良走过来,还是像过去一样把胡修良叫胡师傅,紧绷
着脸子,问胡师傅为什么老跟着她。胡修良受到质问,并不显得窘迫,他说:我看
你心里烦闷,想来陪陪你,跟你说说话。胡修良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穿了西装、皮
鞋,打了领带,打扮得很像谈恋爱的样子。他戴了一副有色眼镜,眼镜的色彩是淡
淡的粉红,这样他不用调动伤感的情绪,眼圈就是红的,就仿佛有了伤感的性质。
他手上还拿了一本像是恋爱婚姻类或家庭生活指南类的时尚杂志,杂志被他卷成了
一个圆筒,不知拿它充当什么道具。田玉华觉得胡修良的穿着太正规了,特别是在
庄稼掩映的田地里,这样的打扮也显得太带样儿,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有了既定的追
求目标,所玩的不过是公孔雀张开花尾巴那一套。田玉华说:我心里一点都不烦闷,
不需要任何人陪。胡修良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年纪轻轻的,突然失去了丈夫,又
被两个人成天价监视着,怎么可能不烦闷呢!心里明明烦闷得厉害,又不敢承认自
己烦闷,这本身就是更大的烦闷。田玉华不愿承认自己烦闷,更不愿意承认被人监
视,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不能被别人说破,一说破就等于被人揭了底
子,容易被人看低,那是很伤自尊的。田玉华几乎恼了,问胡修良是怎么说话呢,
我又不是犯人,干吗受人监视!我就是想一个人到地里走走,看看秋庄稼开始收割
了没有。胡修良说:这儿的地沟沟坎坎的,一个人在地里不太安全,我想保护着你,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意。他用卷着的杂志指了一下旁边的谷子地让田玉华看,夸谷
子长得很好,谷穗长得不小,一亩地打三百斤不成问题。田玉华没有受他的指引,
没有顺着谷秆说谷穗儿。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让胡修良还是走吧,胡修良要
是不走,她就走。胡修良说好,我走。他说了走,却没有马上走,说田玉华把他当
外人。他提起苗壮壮,说他跟壮壮的关系铁着呢,铁得跟一个人差不多,连亲兄弟
都比不上他们两个铁。壮壮还拉他到家里喝过酒呢,喝酒菜都是田玉华做的,田玉
华不会不记得。田玉华没说记得不记得,却说:你既然跟苗壮壮是好朋友,就该对
得起朋友,对朋友的妻子不应该有别的想法。胡修良说:玉华你说错了,就因为壮
壮是我的好朋友,我才要照顾他留下的老婆孩子,不能眼看着他的老婆孩子受苦。
要是看着他的老婆孩子受苦受罪不管不问,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朋友,连天地都不
容我。一时间,田玉华想不起拿什么话反驳胡修良,好像来到了一个胡同的尽头,
不转身嫁给胡修良就无路可走了。这真是道理后面还有道理,她以为她的道理已经
很大了,不料胡修良的道理比她的道理还大,胡修良的道理—出,就把她的道理压
住了,这可如何是好!胡修良除了有道理,还有道具,见田玉华无话可说,他要乘
胜前进,便把道具使了出来。他的道具是那本杂志,杂志上有一篇文章,主张失去
丈夫的女人应尽快改嫁,只有尽快改嫁,才符合时代潮流和人文精神,否则就是落
后、愚昧,就是封建主义思想在作怪。他建议田玉华好好读读那篇文章。田玉华不
接杂志,她说不看,没时间看。她把两手抱起来,交叉着抱在怀里。又把手放下来,
分别装在两个衣兜里。她嘴上说不过胡修良,不要胡修良的东西,她一定要做到。
她不认为那只是一本杂志,在她看来,杂志像是一种信物,又像是一种定亲的彩礼,
倘是把杂志接到手,就等于她同意改嫁给胡修良了,等于把亲事定住了,她再也挣
不脱了,这万万使不得。所以她拒绝接受杂志的态度很坚决,坚决得都快要生气了。
有一个矿工,手里拿一束攒在一起的荻花,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这个矿工大概是
个好奇的人,走过来时,就一直看着他们。走过去了,又回过头来,边走边把他们
看了一会儿。又有一位身穿米黄色摄影坎肩的人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架照相机,
走几步把照相机对在眼上,东照一下,西照一下。田玉华烦躁起来,准备转回家去。
她在地里转圈儿,公爹既然能知道,现在有一个人老跟着她,把一样东西硬往她手
里塞,说不定也逃不过公爹的眼睛。要是那样的话,她就被动了,很难向公爹解释
清楚。
怕什么来什么,田玉华还未及走脱,公爹苗心刚就找到地里来了。公爹是抱着
小本来的,她还没看见公爹,先听到小本的哭声。小本哭的声音很大,一边哭,一
边喊妈妈,妈妈。妈妈跟儿子是连心的,妈妈对儿子的哭声再熟悉不过,一听见儿
子的哭喊,田玉华心疼了一下,脸立时就白了。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迎着公爹和
小本跑过去。她和胡修良本来没什么事,一跑开好像有什么事了。她埋怨的地白了
胡修良一眼,靠着土堰没有动。公爹抱着小本出现在坡顶上。到了坡顶之后,公爹
好像占据了制高点,没有再往坡下走。尽管小本看到了妈妈,向妈妈倾斜着身子,
比刚才哭得还厉害,公爹紧紧抱着小本,还是不往下走。公爹也不说话,脸色黑得
有些骇人,双腿在微微发抖。田玉华只得走上去,叫着本本,本本,我的乖,我的
儿,来,让妈妈抱,把儿子从公爹手里要过来。公爹这才说话了,说:本本早就睡
醒了,一醒就哭着闹着找妈妈,谁都哄不住他。我抱着本本,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找
不到你,谁知道你在这地方躲着呢!田玉华知道公爹生气了,公爹在指责她。她听
见公爹说她躲在这里,一个躲字让她觉得十分别扭。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什么可躲的呢?她没有跟公爹顶嘴,一顶嘴她的眼泪恐怕就会下来。好在她怀里
有一个本本,她给本本擦着眼泪,说好乖,不哭,不哭了啊,好乖。儿子的头往她
怀里拱,不让给他擦眼泪,急着吃奶。当着公爹和胡修良的面,她没有把奶掏出来,
没有马上给儿子喂奶。她瞥见胡修良站在原地仍没离开,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这
不是故意往她公爹眼里揉沙子嘛,不是成心给她公爹心里添堵嘛!田玉华有些恼怒,
觉得胡修良太没眼色。
公爹让田玉华抱着孩子先回去吧,说你娘在家里不知急成什么样儿呢!这个人
是谁?我得跟他谈谈。田玉华说:他是机电队的胡师傅,小本他爸爸活着的时候,
他们在一个队。走到这儿碰见了,他跟我说了几句话。田玉华不想让公爹找胡修良
田谈话,她觉得这是她个人的事,她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不愿让公爹插进来干涉。
别看她对胡修良印象不是很好,也没对胡修良做出任何承诺。但公爹要郑重其事地
跟人家谈话,恐怕有些不妥。她还担心两个男人谈崩,会争吵起来,或扭打起来,
那样就更丑,影响就更坏。可是,她没有理由阻止公爹跟胡修良谈话,她要是阻止,
好像她偏袒胡修良似的,会增加公爹对她的疑心。没办法,田玉华迟疑了一会儿,
还是走了。她没有一直走回家去,走了一段,在一个土坎上坐下开始喂孩子。一边
喂孩子,一边听着坡那边的动静。
要说胡修良没眼色,也不完全是。田玉华的公爹一出现,胡修良就认出了他是
谁,胡修良故意不走。他把杂志打开,翻了一下,看到那篇文章还在,就把杂志合
上了。他在豆子地边采到一朵小蓝花,刚要举起花梗把蓝花欣赏一下,并闻闻有没
有香味,想到有一支歌告诫的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遂把蓝花扔掉了。他对自己说
:我干吗要走,我一不偷,二不抢,是光明正大的。我死了老婆,田玉华死了丈夫,
我对田玉华有好感,我们为什么不能重建一个新的家庭?田玉华的公爹反对田玉华
改嫁,这是肯定的。他要把田玉华娶到手,迟早会遇到田玉华的公爹这只拦路虎,
不是他把“老虎”赶走,或把“老虎”打死,就是他被“老虎”吃掉。反正一场交
锋是免不了的。迟交锋不如早交锋,他倒要看看这老家伙有什么招数儿。
苗心刚从坡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胡修良心里和身上都有紧缩,不知这个人要
把他怎么样。苗心刚的身份是农民不错,但他读过初中,参过军,当过代课老师,
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也是见过世面胸中有些丘壑的人,他对胡修良打的招呼是
:小伙子你好!胡修良始料不及,也说你好。苗心刚说:我是苗壮壮的爸爸,苗壮
壮去年冬天井下瓦斯爆炸时殁了,殁了快一周年了。胡修良说:我知道,我和壮壮
是一个队的,我们两个是好朋友。苗心刚说:是好朋友就好,我就不说什么了。我
不说你也知道,我就壮壮一个儿子,儿子下面就小本一个孙子,等于两辈儿都是单
传。现在我一门儿心思都在孙子身上,孙子的命就是我的命。要是孙子保不住,我
这一门人就算绝户了。人活来活去活什么,不就活个后代人嘛,要是连个后代人都
留不住,自己的命活不活都没啥意思。他这样说着,声调低沉,眼睛几乎有些要湿
的样子。这又是胡修良没有料到的。他准备的是人家跟他过招儿,他接招儿;人家
向他发出质问,他对人家进行反质问。对这个从农村来的、穿戴不是很讲究的人,
他觉得自己在理论方面有一些优势,必要的话,他还要给人家讲讲人道主义、人性
解放和当前的形势。可人家跟他说的是人情、人伦和世故,没有超出家常话的范围,
他准备的那些理论一时插不进去了。不仅如此,他的情绪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感
染,也把他的工友苗壮壮回忆起来了,他说大叔,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别说
你了,作为苗壮壮的好朋友,对于壮壮的遇难,我心里也一直很难过。难过怎么办
呢,谁都没办法。矿上这次遇难的矿工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个,不是壮壮一个,我劝
你还是想开点儿。我没有别的意思,在这里碰上田玉华了,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困难,
要是有困难的话,让她只管说话。壮壮不在了,还有我们大家呢。苗心刚不会相信
胡修良说的话,什么在这里碰上田玉华了,胡修良明明在田玉华后面尾随着,尾随
到这里,两个人才站下了。要不是他抱着小本及时赶到,弄不好两个人的尾巴已经
碰在一起了。煤矿旁边有一家废弃的水泥厂,厂里遗留的有一座烧水泥的高炉,还
没有炸掉。高炉相当高,加之建在半山坡上,比矿上的井架和圆筒煤仓还要高。田
玉华每次一走出家门,他都快步登上那座高炉上。边的平台,看看田玉华到底到哪
里去。因为高炉的高度在周围的建筑物中是超拔的,只要他登上高炉的平台,四周
的景物及人物和动物的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哪怕田间小路上跑过一只土黄色
的野兔子,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平台上方是半封闭的,只留有一些不大的窗口,他
站在窗口里面的暗影里,能看见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却看不到他。这就是田玉华一
次次回头却看不到他的原因,也是他给田玉华说了谜语,田玉华猜不到谜底的原因。
他对胡修良更不会说破谜底,只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地说: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
心了。看来你是一个重友情的人,也是一个讲道德的人。我谢谢你,我替我孙子谢
谢你,我们全家都谢谢你!胡修良说:不用谢,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没啥可谢的。
坐在这边的田玉华,把奶头子塞进儿子的嘴里,张着耳朵往那边的坡下听。听了一
会儿,她听到了一声鸟鸣,还听到沟底的村庄传来的一声驴叫,却没有听到人吵架
的声音,看来这两个男人都克制着,没有发生冲突。她这才抱起儿子,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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