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苗心刚和妻子私下里制定出一个计划,要带着儿媳和孙子回老家去,给儿子苗
壮壮烧周年纸。儿子是去年十二月十日遇难的,再过十来天,儿子去世就一周年了。
儿子去世后,由矿上统一安排,与别的遇难矿工一起,穿上同样的服装,分批进行
火化。遗体火化后,矿上配送给每位死者的骨灰盒也是同样的规格,都是那种黑色
明漆小木盒。骨灰盒精致是精致,但苗心刚觉得盒子太小了,儿子躺在里面胳膊腿
儿都伸不开,太憋屈了。所以他把儿子的骨灰盒带回老家,为儿子买了那种老式的
红松木棺材,在棺材底部铺了新褥子,把骨灰撒在了褥子上,带领儿媳、孙子为儿
子举行了安葬仪式,把儿子埋葬在他们苗家的老坟地里。说是他和妻子共同制定的
计划,其实主要是他的主意。制定这个计划,苗心刚出于两方面的考虑,或者说主
要有两个用意。一是让田玉华暂时脱离一下矿上的环境,免得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继
续骚扰田玉华。那天听了胡修良一番表白,他说的是他放心了,实际上他—点都不
放心。将近五十年的人生经验,他—见胡修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好像眼睛后面还
长着眼睛,就觉出那小子不是一个正道人。胡修良打的是关心田玉华的幌子,实行
的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把戏,他拜着拜着,就把鸡给拉走了,或者把鸡吃掉了。
据苗心刚的观察,想打田玉华主意的不止胡修良一个,田玉华从矿上的农贸市场走
过,不少人流露的都是黄鼠狼—样的目光。这当然不能全怪那些男人,田玉华本人
恐怕也有一定的责任。俗话说黄鼠狼爱咬病鸡子,田玉华或许带出了一些病相,散
发一些气息,被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嗅到了。他让田玉华跟他—块儿回老家去,给他
们来个十三不靠,看他们还拿什么和。第二个用意,他想通过给儿子烧周年纸和对
儿子的祭奠,保持和增强儿媳田玉华的人妻人母意识,让田玉华记住,她的丈夫苗
壮壮虽然不在了,但她还是苗壮壮的妻子,小本的妈妈,老苗家的儿媳。田玉华最
好还是兑现自己的诺言,守住自己,一心一意把小本养大。
这个计划只能由公爹苗心刚对田玉华说出来,万万不能由婆婆说。在给苗壮壮
办后事期间,婆婆与儿媳产生了很深的裂痕,或者说已经结下了仇气。儿媳几乎不
能听见婆婆说话,好话歹话都不能听。无论什么事,只要由婆婆说出来,田玉华必
定打顶板,事情一准砸锅。所以他们虽然同吃一锅饭,婆媳基本上互不搭腔。然而,
当苗心刚对田玉华说出计划时,田玉华也不同意。这天,苗心刚抱着孙子小本,手
指着靠墙放在桌子上的苗壮壮的遗像,教小本喊爸爸。这张遗像是苗心刚特意到照
相馆里放大的,长一尺半,宽一尺三。他给遗像罩了玻璃,镶了金边雕花木框,木
框上方搭有黑色绸带,并用绸带掬了一朵硕大的花。除了木框上方正中有黑色花朵,
他还让妻子用白纸扎了两朵白花,分放在遗像下方的两个角。遗像很显眼,只要来
到他们家,一抬眼就把苗壮壮的遗像看到了。苗心刚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儿子不
在了,但儿子的位置不能空缺,他必须在这个家里给儿子一个显著的位置。他教孙
子对着儿子的遗像喊爸爸,也是百年大计。从孙子刚会吐一个字起,他就指着遗像
说:这是你爸爸,来,喊爸爸。他没有教小本喊爷爷、奶奶,也没有教小本喊妈妈,
只教小本喊爸爸。他用灌输的方法,反反复复把儿子的形象灌输给小本,要让小本
从小就树立起爸爸意识,只认这一个爸爸,别人都不能代替这个装在镜框里面的爸
爸。苗心刚的耐心灌输取得了成效,小本终于喊出了爸那个字眼。当小本第一次喊
爸爸时,苗心刚感动得喉头发噎,差点替儿子答应出来。回想起来,壮壮第一次喊
他爸爸时,他都没有这么感动。现在小本喊爸已不成问题,只要他指着遗像问这是
谁,小本就叫了爸爸。每当小本叫了爸爸,他就高兴地把小本又举又亲,说回答正
确,一百分。本本真乖,真懂事,真是爷爷的好孙子。这天高兴之余,他装作顺便
对田玉华说:小本他爸爸去世一周年的日子快到了,过几天咱一块儿回去给小本的
爸爸烧周年纸。田玉华说:谁想回去谁回去,反正我不回去。小本也不回去。在公
爹夸小本是好孙子时,田玉华瞥见婆婆也瞅着小本咧着嘴乐。婆婆一高兴,她就不
高兴。她把小本从公爹手里要了回来。对于公爹老是教小本对着玻璃镜框里的相片
儿喊爸爸,田玉华嘴里不说反对,心里也有不同看法。一个人不管他生前如何,一
死就变成了鬼。让一个不懂事的娃娃成天对着鬼叫爸爸,是不是太过分了。田玉华
还听说,小孩子的眼睛都是真眼,神眼,不可让小孩子照镜子,一照镜子就能看到
小孩子自己的前生。罩在相片儿上的玻璃也有一些镜子的功能,也能照出人影儿,
小本要是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前生,把孩子吓坏了怎么办。苗心刚说:给小本的爸爸
烧周年纸是一件大事,必不可少。他的坟在老家埋着,咱们要是不回去,就没人给
他烧纸。田玉华说:谁说不烧周年纸了?没人说不烧周年纸!有几个家属跟我约好
了,我们准备那天到井口去烧纸。我听人家说,井下的路曲里拐弯,往哪儿走都是
黑的,壮壮他们在井下还迷着路呢,他们的魂儿还都没出来呢,要烧纸只能到井口
烧,得连着烧三年纸,才能把壮壮的魂引出来。田玉华不愿回老家,是害怕公婆和
老家的人再折腾她,也折腾她的孩子。去年回老家往苗家老坟里埋苗壮壮的骨灰时,
她和孩子已经被折腾了一回。她腰里系了麻披子,头上顶了整幅的白布,身上穿了
重孝。小本不会扛幡,她得替小本扛。小本不会摔丧盆,她得替小本摔。村里的两
个妇女架着她的胳膊在前面走,青壮男人们抬着苗壮壮的棺材在后面走。每走几步,
她都要按照长辈的要求,回过头跪在地上向棺材磕头。小本头上也戴了孝帽子,全
身穿上了生白布特制的孝服,裹得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小伤号。小本由婆婆抱着往坟
地里走。送葬的队伍一路吹响器,放鞭炮,还放那种能发出巨响的三眼铳,大概把
初生的小本吓坏了,小本一直哇哇大哭。或许在苗家的人看来,小本大哭是应该的,
哭得很好,只有小本不间断地哭,才能显出小本与爸爸的骨肉联系,才能增加生死
离别的悲痛气氛。小本挣扎着要找妈妈,要妈妈抱。可婆婆紧紧抱着小本,就是不
允许小本找妈妈。那两天刚下过大雪,老家一片冰天雪地。小本喝了寒风,吸了凉
气,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她和公爹连夜把小本抱到乡医院打了半夜吊针,小本
才渐渐退了烧。苗心刚认为儿子的魂还在井底没出来的说法是瞎说。据说人的魂如
一缕烟,如一朵云,轻盈得很,是往上升的。苗壮壮的魂早就应该从井口升出来了,
在他的肉身没被抬出来之前,魂就走到了前面,回到了家里。不过苗心刚没有再说
话,没有讲必须回老家烧纸的道理。话不能太赶话,后面的话赶得急了,前面的话
回头咬一口,容易把事情闹僵。
在井口烧纸叫魂,不是田玉华自己瞎编出来的,今年清明节时,她就见过梁奶
奶在井口烧纸,还放了一挂小炮。说是井口,其实矿上井口的值班人员不让烧纸的
人离井口太近,梁奶奶给儿子烧纸只能在离井口一两丈远的地方。梁奶奶点燃了纸,
就叫着儿子的名字,开始呼唤儿子,让儿子跟她回家。梁奶奶每唤—声,就说出一
个理由:井下太黑了,你出来跟娘回家吧;井下太凉了,你出来跟娘回家吧;井下
太潮湿了,你出来跟娘回家吧……唤着唤着,梁奶奶就泣不成声。一些准备下井的
矿工见梁奶奶烧纸,都站下对梁奶奶望着;他们的眼睛都是湿的。田玉华抱着小本
从家里出来,到梁奶奶家里去了。田玉华跟梁奶奶住的是同一座楼。梁奶奶家的房
子大—些,两居室,还有一个小厅。田玉华叫开梁奶奶家的门,梁奶奶一见是他们
娘儿俩,就很亲热地把小本抱了过去。梁奶奶本来正吸烟,烟也不吸了,弯腰低手
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腾出嘴来在小本脸蛋上亲着,说本本是奶奶的小宝贝儿,奶
奶最喜欢本本。把本本亲得咧着小嘴儿乐,梁奶奶又拿过—块奶糖,剥去糖纸,放
进本本嘴里。奶糖块儿大,本本嘴膛子小,奶糖一放进本本嘴里,本本的嘴角就流
出了口水。梁奶奶用手给本本擦着口水,夸本本真知道糖是甜的,真会吃。
梁奶奶家里先来了一个人,那人在沙发上坐着,田玉华一进来就看见她了。田
玉华认识她,她的名字叫陈红娟。她抱着小本刚进来时,陈红娟看了她一眼,梁奶
奶逗小本时,陈红娟好像也看了一下,但陈红娟很快把眉低下了。陈红娟的气色不
大好,脸上愁云密布,皮肤又黄又糙。陈红娟的眼圈儿很红,还有些肿,像是刚跟
梁奶奶哭过。梁奶奶指了一个座位让田玉华坐,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让小本坐在
她腿上。梁奶奶跟田玉华说话,却是在接着劝慰陈红娟,说:我刚才正跟红娟说呢,
一个人来到世上,得学会认命。天大不大?地大不大?天地再大也没有命大。一个
人不管是大官,还是平头老百姓;不管是光棍,还是瞎子,都得归命管着,谁都越
不过命去。多少人想跟命抗抗,就算他抗过初一,抗过十五,抗过十年二十年,还
能抗过一百年吗?不能吧!陈红娟点点头,她是低着头点的,点头时仍没有把眼抬
起来,没有看梁奶奶。倒是田玉华和梁奶奶互相看了一眼,交流一下劝人不易的意
思。田玉华对小本说:来,还是让妈妈抱吧,别尿奶奶身上。梁奶奶舍不得似的,
没有把小本还给田玉华,说:童子尿香,本本要是尿在奶奶身上,是给奶奶添香呢,
奶奶巴不得呢!梁奶奶摸到了本本的小鸡鸡,像是唤着小鸡鸡说:来吧,尿吧,尿
它一大泡,把奶奶冲到龙王爷那里去。奶奶要是有这么个亲孙子有多好,奶奶没有
那个命啊!说到没有那个命时,梁奶奶眼圈儿红了一下。梁奶奶把话题又转到陈红
娟身上,说红娟哪,不是我说你,你这闺女是心也重,情也重,重得比千斤万斤的
重担都重。再重能怎样呢?高连云已经走了,一走就不回头,再也不能跟你分担什
么。你再不把担子放下来,就要把你压趴下,你一步都迈不开。依我说你只管狠狠
心,别再想小高了。要想你就这样想,高连云,你说走就走,走时连句话都不给我
留,你咋这样狠心呢?你既然能下这样的狠心,就别怪我不念咱俩过去的情意,你
只管远走高飞去吧,我陈红娟再也不想你了。这次陈红娟说话了,她说:我的心狠
不起来怎么办呢,我睁眼闭眼都是他怎么办呢?这样说着,陈红娟的眼泪又簌簌地
流下来。她自己备有一包泪巾纸,她把纸抽出来一张,往眼角上搌,往鼻窝里搌。
她脚前的地方,浸着泪水的白纸扔了好几团,如一朵朵凋谢的白花。见陈红娟如此
伤感,田玉华难免想到丈夫苗壮壮,泪水也汪满双眼。梁奶奶说:你看我这老婆子,
劝红娟还没劝好,又把玉华惹得伤了心。你们想哭就哭吧,哭哭心里好受些。我听
人家说泪水子里有毒,老把泪水子憋着可不好,该流出来就得流出来。哎哟我的乖
乖,你还真尿了。我说的是泪水子,又不是尿水子,你这么急着尿干什么?没事儿
没事儿,乖乖没尿我腿上多少,都尿到沙发上了,浪费了。田玉华破涕笑了一下,
赶紧把小本从梁奶奶怀里接过来。
陈红娟的情况,田玉华听梁奶奶说过一些。陈红娟的男朋友高连云,是陈红娟
在矿上中学里的同学,两个人上初中时就开始谈恋爱,谈了好多年了。陈红娟的家
人不大同意这门亲事,认为高连云不过是个挖煤的,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陈红娟
一气之下,住到高连云的家里去了。她采取这样决绝的行动,也是为了表示非高连
云不嫁的决心。陈红娟对高连云爱得非常痴心,高连云参加工作下井后,暂时还没
找到工作的陈红娟几乎每天都到井口去接他,越是下雨下雪的天气,陈红娟去得越
早。风雪弥漫之中,井口不远处总站着一位翘首以待的姑娘,那就是陈红娟。高连
云刚出井,还是一脸煤黑,陈红娟就认出了他,就迎上去了,轻轻叫一声连云,趁
人不注意时拉住了高连云满是煤灰的手。爱的力量是巨大的,他们的爱不仅升华了
人生,也使高连云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当上了矿劳动模范。后来,陈红娟的父母也
认可了这门亲事。这时他们就准备结婚。他们原计划十月一日举行婚礼,因钱不凑
手,买不起冰箱、彩电等家用电器,他们就把婚期推迟到元旦。为结婚准备的大红
被子映红了屋子,映红了人脸,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千年等一回,他们就等那一
天了。可无情的瓦斯爆炸摧毁了这一对恋人的梦,陈红娟一次又一次哭倒在地,反
复喊着高连云的名字,不相信高连云真的走了。在处理高连云的善后事宜时,陈红
娟也参与了和矿上的工作人员协商。她是什么身份呢?是高连云的未婚妻。这就有
些难办。他虽然和高连云同居了一年多,还做过流产手术,但她没有和高连云举办
婚礼,也没有领结婚证,名分上就不太好说。不管她与高连云的情分有多深,两个
人有过多少山盟海誓,法律是不承认的,别人也是不承认的。结果怎么样呢?矿上
赔偿给高连云家的十多万元抚恤金,陈红娟一点都没有得到。高连云不存在了,陈
红娟在高家就无法再住下去,因为她成了一个外人,一个与高家毫无关系的人。虽
然她重新回到父母身边,但她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她心中的家像是被高连云带走
了,她从此成了无所依无所傍的人,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田玉华悄悄和陈红娟比,
觉得自己的处境要好一些。她跟苗壮壮结了婚,他们有过一段不错的夫妻生活。壮
壮给她留下了一室一厅的房子,她不至于没有住所。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儿
子。儿子不但使丈夫有了传宗接代之人,也使她的心有所抓挠,精神上有所寄托。
梁奶奶提出,把小本给陈红娟抱一抱,梁奶奶把陈红娟叫成红娟阿姨。田玉华
明白,梁奶奶这是换了一个方法,还是在劝慰陈红娟,希望陈红娟的心情能够好转
一些。她立即响应梁奶奶的提议,把小本托起来说:去吧,让红娟阿姨抱抱,你这
个小臭臭儿,看红娟阿姨嫌不嫌你臭。出于生命的本能和女性的本能,没有哪一个
女性不喜欢抱孩子的,陈红娟站起来走过去,伸开双臂说:来,让阿姨抱抱,阿姨
最喜欢小孩儿了。她把小本的脸抱得贴在自己脸上,说本本真乖,本本真是个好宝
贝儿。把小本亲过了,她又逗小本说:来,给阿姨笑—个,我看本本会不会笑。要
让小本笑,她自己就得先笑,得给小本做出一个可供模仿的样子,于是陈红娟露出
了笑容。小本不认生,见阿姨笑,他也咧开小嘴儿,笑了一下。梁奶奶看到陈红娟
的情绪终于有所好转,才不被人察觉似的松了一口气。田玉华注意到了梁奶奶的松
气,同时也领略到了梁奶奶的一番苦心和父母般的可怜之心,她的眼睛几乎又湿了。
工亡矿工的遗属都愿意到梁奶奶家里来,不知不觉间,围绕着上岁数的梁奶奶,
仿佛自发形成了一个工亡矿工遗属的小小协会。这是因为梁奶奶经历的事多,会劝
人,也是大家到一起同病相怜的意思。还有一个原因,梁奶奶所受的打击,所受的
苦难,比谁都大,他们跟梁奶奶一比,都没有梁奶奶的日子更难过。梁奶奶的丈夫
是采煤队的一个采煤工,在一次工作面冒顶时被砸死了。丈夫死后,由儿子顶替丈
夫参加了工作。梁奶奶向矿上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让儿子再到采煤队挖煤,倘若矿
上不答应她的条件,她宁可让儿子放弃矿上的工作,带儿子回老家种地。还好,矿
上答应了她的要求,安排她儿子到井下开水泵。开水泵当然是好工种,又轻松,危
险性又不大,每天摁摁电钮就行了,工资也不少挣。谁会想得到呢,井下偏偏发生
了瓦斯爆炸。须知瓦斯是一种很鬼祟的、无处不在的可燃性气体,气体达到一定浓
度,遇火就会爆炸,而一爆炸就是大面积的,毁灭性的,别说人了,连井下的老鼠
都在劫难逃。她们一到梁奶奶家就看到了,别人家桌上靠后墙放的矿工遗像一般只
有一张,梁奶奶家放的是两张,一张是矿工父亲,一张是矿工儿子。这表明梁奶奶
受到的打击是双重的,她的苦难是加倍的。梁奶奶的儿子还没有结婚,她不可能有
孙子。现在家里只有梁奶奶一个人,日夜守着两张沉默不语的遗像。梁奶奶原来不
吸烟,现在也吸上烟了。梁奶奶原来不喝酒,现在喝上了酒。原来谁都没听见过梁
奶奶唱戏,现在梁奶奶屋里偶尔还传出了唱戏声。梁奶奶每次唱的都是一样,都是
《秦雪梅吊孝》中秦雪梅在商林灵牌前哀哀欲绝哭商郎的那一段。那一段唱比较长,
梁奶奶似乎每一次都唱不完,唱着唱着就变成了真哭,再也唱不下去。工亡矿工遗
属们来到梁奶奶家里,在她们的请求下,有时梁奶奶也唱。梁奶奶唱得泪流满面,
她们也听得满面泪流。眼泪流着流着,她们就哭出了声,哭成一团。原来她们不是
来听戏的,是来找哭的,痛痛快快哭一阵子,她们心里会好受一些。这样的情景和
效果对梁奶奶是一个推动,一种责任,这种责任就是对所有还在矿上的工亡:矿工
遗属进行安抚,流泪眼观流泪人,把别人的苦痛减轻一些。她打听到还有谁没到她
家里来过,就去找人家,让人家到她家坐坐,喝茶,吃瓜子儿,说话。她们这种聚
会近乎一种宗教的性质,有着真诚和庄严的气氛。删门像是追求着什么,超越着什
么,解脱着什么。
田玉华向梁奶奶请教到井口烧周年纸的事,让梁奶奶烧纸那天叫上她。梁奶奶
说,矿上工会女工部的部长找过她了,不让再到井口烧纸,说是怕烧纸的人多了,
烧得浓烟滚滚的,会威胁到井下生产的安全。矿上准备在十二月十日矿难发生一周
年那天,在俱乐部里开一个大会,煤业集团公司的领导参加,矿上的领导参加,包
括每位工亡矿工的遗属都要被邀请参加,大家一块儿纪念一下。梁奶奶还对田玉华
和陈红娟说:我正要跟你们说呢,咱们都注意打听着,要是知道了谁家准备到井口
烧周年纸,就把矿上的通知说给他们,别让他们再到井口烧了,省得惹麻烦,闹不
愉快。田玉华问:不让烧纸,那边的人收不到钱,没钱花怎么办呢?他们这里的风
俗,烧纸是祭奠,是寄托哀思,更主要的是给阴间的人送钱。把成叠的风薄米黄色
草纸错落着划开,点燃烧成飞灰,变成青烟,阴间的亲人就把钱收到了。每年清明
节,农历十月初一,还有周年纪念日,都要送一次钱。一年送上三次钱,那边的人
就不会缺钱花。梁奶奶解释说:啥是烧纸?就是烧活人的心意。心意哪儿不能烧?
在家里,或者到外边找个十字路口,都能烧。你的心意到了,钱就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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