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只云雀絮叨了一阵飞走了。王贵田把烟头摁灭在一块土坷垃上。他直起身朝
干活的人群走去。操着河南口音的陈老二见排长过来了,赶忙掏出了一根卷烟让王
贵田抽。他伸手挡开了。他走上陈老二修的毛渠,刚堆起的渠埂把他的脚陷了进去。
一股火顿时蹿上了脑门。他指着陈老二的鼻子一顿臭骂,让他马上返工重修。边骂
边挥动砍土镘给他示范修了一段渠,陈老二不敢吭声了,跟在王贵田的后面加固着
渠堤。这时,远处有一拨人朝这边走过来。
东张西望的陈老二首先看见了他们,他喊王贵田告诉王贵田有人来了。王贵田
迎着走过来的一拨人走过去。
王贵田和走过来的一拨人相遇在条田里刚刚破土的棉花苗的行垄中,一共五个
人,他看到了队长指导员技术员还有生产科长,还有一个人走在他们的中间,可以
说,王贵田从老远就看见了他,看到他后,视线就没有再从他的身上挪开过。王贵
田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照顾了他身边的另外的四个人,如果是在平常没有那个人在,
王贵田肯定会很在:意他们的,可现在不同的是他出现了。他是谁,他是下野地农
场人人都认识的一个人,他就是下野地农场的场长。也姓王,叫王成石。不过没有
人喊他的名字,都喊他王场长。他和王贵田是同一个姓,但只是同一个姓而已,两
个人没有任何的血缘亲情的关联。王成石出生在西北陕甘的一个穷山沟,与王贵田
的出生地相差十万八千里。因此,王贵田见到王场长时表现出的激动的神态,准确
地说,是和他们的一笔写不出的两个王字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当然能和王场长是
一个姓,毕竟也是一件让他高兴的事,不过,即使我们的场长不姓王,而是姓赵钱
孙李,王贵田见到他时的激动也丝毫不能减弱半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他
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至少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这就是王成石王场长。用我们今
天的话来说,王场长就是王贵田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也难怪,大家都从五湖四海来
到同一支革命队伍里,万把号子人里啥能耐的人没有,咋就让人家王成石当了场长,
大大小小的事情得让他决定怎么办,他说了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不能有人违抗。开
大会,王场长往台上一坐,随便一个题目他也能讲上个把小时,从帝国主义讲到社
会主义,从毛主席党中央讲到场党委和建在连上的党支部,从北京上海讲到新疆讲
到农场的今天明天和未来,听得人不能不热血沸腾,觉得能活在这个集体里,活在
这样一个地方,真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至少我们的王贵田是这么想的。
不过,王贵田的激动并没有太多的流露,旁边的人如果不是特别有心,很难看
出来。虽然他走到王场长跟前时,情不自禁地啪的一个立正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有些出乎大家的意外,因为部队变成农场以后,一些严格的军规就自然地不再使用
了。但一些习惯性的东西不可能一下子完全改掉,比如说像王贵田刚才见到上级领
导的举止,其实已没有必要,但做出后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毕竟这里还是军队的
编制。不过,包括王场长在内也没有想到王贵田会那么正规地表情严肃地给他敬礼,
他愣了一下,显然在他的工作行程里,没有接见一个基层生产排长的安排,但他还
是随即和他握了下手,作为回应。准确地说,这个握手只是上下级之间的极常见的
一种礼节,不含有更多的感情色彩。王场长的个子很矮,一米八左右的王贵田在和
王场长握手时不得不弯下了腰,王场长握完手后,没有和王贵田说话,而是继续和
队长交换着春播方面的情况,他们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往前走,走了一段,又
蹲下来,几个人围成一团,从土里扒开一棵苗,察看萌发的棉花苗是否正常。跟在
后面的王贵田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知道他还不具有这种资格。不过他没有被冷
落的感觉。王场长和他握了手,这使他的身体的某些部分微微发热。他还想起这是
第四次和王场长握手,前三次都是在战争年代,每回有大的作战行动,现在的王场
长当时的王首长都要在出发前,和突击队员见个面,先动员再喝酒最后是握手,别
说,那个时刻和首长的手抓在一起时,真的会增添一些胆量的。应该说,和王场长
握过了四次手并多次在开大会时听过他讲话的王贵田对王场长是很熟悉了,也就是
说,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可以根据长相和声音,认出
王场长来。这一点将会在以后的故事里得到证明。
王场长他们看过了这一块地,要去另一块地继续看,他们边说着话边走,一会
儿就走出了九队干活的区域,王贵田不好再跟在他们的后面了。他停了下来,目送
着王场长一行人。说真的,此时的王场长已经忘记了刚和他握过手的王贵田,他太
忙了,转入农业生产的部队还在许多方面不能适应,有一堆的问题要他拍板决定,
他没有心思去记,也没有可能记住他每天见到的部下。也就是说,虽然他和王贵田
握过四次手,可实际上让王贵田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顶多觉得有些面熟,根本
不可能知道王贵田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其实这很正常,正如我们今天对我们
居住的城市的官员和国家领导同志很熟悉,熟悉他们的名字口音以及家族的历史,
还有关于他们的一些趣闻轶事,而他们压根不知道我们是谁一样,王贵田在那个年
代也无法让王场长认识,主要是像他这一级的基层干部,和王场长中间隔了好几级,
没有机会和他单独接触,不能给王场长以较深的印象。但这决不意味着王场长会永
远不知道在他统治的地方有一个人和他同姓的王贵田排长。生活是一条变化莫测的
河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什么时候波涛汹涌,正如在下野地农场谁也
不可能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王场长和王贵田之间会有什么故事发生。
场部卫生队的雪白的一排土房子前面停了一辆草黄色的吉普车,这是当时那个
岁月里师一级的干部才能坐上的车。不过它现在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一个普通的
女护士,她的名字叫张燕。张燕无疑是卫生队公认的漂亮女人,似乎还可以和她相
提并论的只有周凤兰了,关于她们两个到底是谁长得好看,大家还有些不同的看法。
有人说,张燕身材苗条目清眉秀,像舞蹈演员。也有人说,周风兰长得丰满,女人
味挺足,用今天的话说是性感,可那会儿的人不用这个词。不过,张燕比周凤兰有
优势,那就是她还没有结婚,还是个黄花闺女。所以有给首长拿药打针治病一类的
事情,往往都是派张燕去。就是在王场长的办公室里,一位来这里检查工作的师部
的首长看见了张燕,而这位首长本来就不想要那位在农村的老婆,见到张燕后,坚
决地办了离婚的手续。于是张燕就有幸调到师部机关工作了。吉普车是来接她上班
的,首长没有来,但他的车和他的警卫员来了。年轻的警卫员把张燕的行李放到了
车里。张燕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包括和她一样好看的周风兰。从张燕的脸上看不
出她的心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副她早已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结果的平静的神色。
张燕在大家羡慕的目光里钻进了吉普车,吉普车又在大家羡慕的目光里消失在一片
卷起的烟尘中。不过,周凤兰的目光里没有羡慕,她对婚姻有自己的看法,她猜想
那位没有出现的首长肯定是又老又丑的,她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她怕别人会
说她是一只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还怕别人要说,老丑又怎么样,总
比在地里要砍土镘的强。读到这里,大家肯定就知道了周凤兰是结过婚的,也许还
会知道了她是同谁结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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