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尽管在对周风兰做出保证时王贵田显得信心十足,但他离开家返回九队走在空
空荡荡的大戈壁上时,他还是觉得自己缺少了底气。毕竟不是战争年代了,战争是
残酷的却也是富有戏剧性的,有一部电影名字叫《从奴隶到将军》,说的就是王贵
田他们打仗那会儿的真事。那会儿,一场大的战役下来,你只要不死,你是士兵你
就可能成为班长排长,你是班长你就可能成为排长和队长。王贵田的排长就是在黄
河边上的炮火硝烟里当上的,仗还没有打完,排长就牺牲了,他是一班班长他就自
然地接替了排长的位置。那会儿,一批人死亡的同时,就会有一批人升官,死人的
事是经常发生的,升官的机会也是随时存在的。据说,王场长更厉害,直接从排长
跳到了副团长的座位上。一点儿也不奇怪,敌机来轰炸时,正在担任警卫的王成石
排长,把指挥战斗的师长压在了身子底下,弹片穿过了他的腹部,师长却安然无恙。
师长记住了他,他就当了副团长,没有过多久,又把副字去掉了。如今当然是不可
能再有上述的事情发生了,王贵田明白他现在要进步一级是有很大困难的。可以说
他是踩着如何先当上副队长的想法走了三十多里路回到了营地。
营地里很热闹很兴奋,自从山东和湖南等地的一批女兵来了以后,她们的出现,
就像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枯黄的树木泛出了绿,连射来的太阳吹来的风,也
换了种气味,骚搅得一颗颗心乱乱地不能安宁,营地上就一直像过节一样这么热闹
着兴奋着。实话说,轮到了连队这一级,她们已被筛子筛了许多遍,关于相貌已无
从谈起,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们作为女人,展示她们无穷的魅力,特别是她们的年龄,
全在二十岁左右,用散发着香气的花朵来形容是恰如其分的。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
看见了她们,都会做出一些不好意思说的梦,为了尽快把梦变成现实,他们来到了
一处向阳的土坡上,建造能够安置梦想的暖巢。于是从这一天开始,挖地窝子的铁
器碰撞声,整日地没有间断过,不要领导安排,全是牺牲了个人的休息时间来干的,
汗流浃背却是满面春风。要问这是为什么,原来是给自己在建新房子,而重要的是
这新房是要和一个女子一起住的。白天把房子挖好了,晚上就举行结婚仪式。连着
一个多月了,土坡上的地窝子就像是雨后的蘑菇一片一片地冒了出来,这段日子,
几乎天天晚上都有婚礼,婚礼虽然简单,没有婚纱没有乐队没有酒席甚至连鲜花鞭
炮都没有,从场部花十几元买些香烟和水果糖,就能办一场婚礼。从形式上看这怕
是世界上最简朴的结婚场面了,可作为婚礼的当事人,他们走进洞房的心情是和其
他任何一个地方的新郎新娘没有区别的。应该说,王贵田是这营地基本上没有卷入
到这热闹场面里的一个人。因为他已经有了老婆结了婚,而且那些出现在婚礼上的
和快要在婚礼上出现的女人,他比较仔细地观察过,他没有看见一个比周凤兰漂亮
的。目前,别人着急的是娶老婆,而他着急的是如何争取早一天官升一级。
卫生队有一间房子是女医生和女护士用来换衣服的,上班的人总是先进这间房
子,周风兰进去时,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她们边脱衣服边说着对谁也不伤害的同
时还比较有趣的闲话。她们似乎还是在说张燕,一个说张燕能走是沾了王场长的光,
另一个却说那王场长也沾了张燕的不少光,说到这时几个人嘻嘻笑起来,笑完了一
个人又说张燕找的这个首长,其实并不老,也就是大个十岁左右,还挺有风度的。,
周凤兰对她们的话没有兴趣,也就没有插言,只顾自己地脱掉外套,挂到衣钩上,
蓦地几个人收了声,眼睛一齐盯住了她,弄得周风兰不知怎么回事,等明白过来,
就说她们身上也一样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几个人就说,也是怪得很,一样
的女人,咋就偏偏周风兰的那两个能长得又大又高又圆,象是麦子面的白馒头,别
说男人看着眼馋,女人看着也觉得喜欢,想扑上去啃一口。周凤兰听了就有了很气
恼的样子,在挨着她的一个人的肩膀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在一声夸张的尖叫中,周
凤兰穿了白色的工作服出了门,不过她没有生气,走进她负责的治疗室时,她的心
情还是很愉快的。夸人的话,不管从哪一方面说,听着总是让人舒服的。还没有病
人来,她坐到桌子前整理棉纱,不知怎么地也想起了张燕,想起了她的俊俏的模样
来,别说,好看的女人谁都喜欢看。可惜现在调走了,看不见了。不过也就是看不
见了而已,并不会对别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至少周凤兰是这么认为的,她绝不
可能想到张燕从卫生队的消失,会给她的千篇一律的日子带来改动,从以后发生的
事情来看,这个似乎是很偶然的改动,其实在我们要讲的故事里是极其重要的一笔。
这时队长走了进来,给周风兰交代了一个任务,让她带上药和针去场长的办公室,
说王场长感冒了,正在带病坚持工作,需要医护人员前去照顾。周凤兰看着队长有
些发呆,她在想是不是我听错了,往旁边看看,除了她没有别的人,这么说是把这
个任务交给了她。队长看她的样子,以为她没有听明白,就又面对着她把自己的话
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周风兰就是一头猪,也该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她对队长
说,她怕她干不好。她和场长没有接触过,可听说过场长的脾气挺暴躁的。队长说,
你没有去干,怎么就知道干不好。说真的,周凤兰到底能不能干好,他心里也没有
数,在张燕之前曾先后派过两个人,场长看不上,打电话骂了他,差一点撤了他的
队长职务。幸亏是后来的张燕让场长特别的满意,救了他的驾。张燕走了,他看了
一下他手下的娘子军队伍,似乎也就是周风兰能凑合凑合了。看周风兰还是一脸惶
惶不安的样子,队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就去试试吧,不行,下一回,再换一个人去。
队长走了以后,周凤兰又发了一会儿愣,说不出心里头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从排长的位置再往上升一级,也就是个副队长。要当上副队长,必须得队长先
看上眼,着力举荐,上级才有可能去提拔。因此,王贵田的第一个梦想是否能实现,
关键要看队长对他的态度如何。那么去见一下队长,探探他的口气,就是很有必要
的了。收工以后吃过饭,王贵田去队部见队长。尽管排长找队长汇报工作是正常和
经常的事,但平时他是很少来队部找队长的,他觉得在上级面前告部下的状是无能
的小人之举。人之间的关系是接触多了才会密切,因此王贵田和队长也就是一般的
工作来往,谈不上什么相互照顾患难与共,凭着目前他们的关系,怕是九队的人一
半都当上副队长,队长也是不会想到他王贵田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搞好关系也
是容易的,多套套近乎就行了。他口袋里装了一包刚开了封口的香烟,推开了队部
的门。队长坐在桌子前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挺客气地让他坐了
下来。王贵田递了支烟过去,队长接了。王贵田也给自己点了一支,要说的词是早
就想好的,只管说就是了。他说早就想和队长谈谈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
啥大事,主要是想请队长指点一下,他当干部时间短,经验少,肯定有不少的毛病,
还需要队长经常敲打着。一般的情况下,下级这样表白,作为上级都是会说些表扬
的话的,可这位队长偏偏另一个样。队长吐出了一口烟,一挥手说敲打谈不上,不
过他也正想找王贵田谈谈。队长说,近来听到底下有人反映,说王排长不能处处以
身作则,别人干活,你在一边歇着抽烟,还说你工作方法简单,对人态度粗暴,动
不动就用脏话骂人。队长说得王贵田没有话说,进门前想好的词接不下去了,他实
在是没有做挨一顿批评的准备,他只好说我今后一定改正。队长又说,其实也没什
么,干部也是人,也会犯错误,有了错误不要紧,只要改了还是好同志。王贵田只
好又说了一遍我一定改正。王贵田走出队部时满脸的沮丧,今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
圆,水一般清净的月光,落在了王贵田的身上。他仰起脸望着温柔的月亮想起了周
风兰的期盼的目光,他的信心在遭受了队长的打击以后并没有致命的毁灭,炮火里
走出来的人远比一般的人坚强得多,他想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让上上下下的
人都说自己好吗。那我就干出个样子让他们看看。回到屋里他没有马上睡觉,而是
从门背后拿出了他的砍土镘,又取了一块磨刀石,蹲在门口一下一下地磨起了他的
用马刀打制成的砍土镘,沙沙的声响,在这玉石般的寂静里,传向了很远很远的地
方。随着他的反复的无数遍的打磨,砍土镘的金属部分就越来越像一个月亮了,在
他手中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的清辉。
下野地农场场部机关的三排办公用的房子,是基本采用了俄罗斯的建筑样式,
这和当时处处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时代背景有关。整座房屋显得笨重但极其结实牢
固,砖石地基土块垒成的墙,足有一米多厚,夏天烈日晒不透,冬天寒气钻不进去,
具有鲜明的冬暖夏凉的特点。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场部办公室已经搬进了带有空
调的现代化的大楼,但那几座老房子还仍然健在,装修成了招待所还一样好用,地
基没有塌陷墙壁没有裂缝,看那样子还可以继续使用一百年不成问题。不信你抽个
空去下野地农场亲自看看,不远,离乌鲁木齐市也就是七百多里地。好了,说的似
乎离题远了些,还是回到几十年以前,让我们跟着一个叫周风兰的女护士去见见当
时的农场场长王成石吧。周风兰走出卫生队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出门就可以看见那
三排当时来说是此地最高大的建筑物,一条长约五百米的土路通向那里,两旁是新
栽不久的白杨树。周风兰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走进了办公室凉爽如水的廊道,她
在一间挂了场长字样木牌的门前停了下来。她弯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稍过了一
会儿,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她进去。于是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
周凤兰第一次走进王场长的办公室。王场长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木头的大桌子,桌子
上面有一部手摇的军用电话机,话机旁是一摞子厚而不整齐的文件,紧挨着是墨水
瓶钢笔等常见的办公用品。桌子后面是一张普通椅子,不过椅面上铺了个狼皮褥子,
坐着既柔软又防寒隔潮。桌子前面有几只长条木凳和一个小茶几,上面放了一个暖
水瓶和几只缺盖少把的水杯,不用说,农场一些最高级别的重要会议常在这里举行。
靠近房汀处有几样农具,都还没有锈斑,说明主人是经常用它参加生产劳动的。应
该说,怎样看,这也是一个勤劳踏实的领导干部的简朴的办公室。周风兰听到声音
走进去,一眼没有看见王场长,定了一下神才发现里面还有个套间,这大概是当时
他的办公室和别人的办公室相比唯一的特殊之处。里间的房子摆设更加简单,除了
墙上挂着的一只手枪,再就是一张单人床了。关于这张床有必要多说几句,以免对
我们的场长有什么误会,首先要明确放这张床的目的不是为了享受,场长的工作很
忙,忙得经常工作加班到深夜,有时太晚了,场长就睡在办公室里了,还有到了春
播秋收以及其他重大行动的时刻,场长更是不能离开岗位,干脆就吃住在办公室里,
随时指挥部署和及时处理出现的问题,疲累极了,就在里面的小床上小歇一会儿;
特别是我们的场长患了头疼脑热一类的毛病,一定是在坚持工作,实在是觉得支撑
不住了,就到里面的小床上躺一会儿,或者说喊卫生队的同志来一下,就像是在战
场上一样,简单地包扎一下伤口,又马上投入了战斗。比如说,就像现在周凤兰看
见的场面,王场长得了感冒浑身难受得厉害,躺在里间的小床上,等待着她的到来。
周风兰先给他查了体温,快到三十八度了,的确在发烧,她忙去倒了一杯开水,为
了让水凉得快—点,她用嘴对着吹了一会儿,她把药片连同开水一起递到了场长的
手中,她甚至想到了如果场长不便动作她会亲自喂他的。不过,正值壮年的场长还
没有病到这种程度,他看了周凤兰一眼,一口把药喝了下去。打针时,还没有等周
风兰问打在什么地方,他就自己伸出了胳膊,周凤兰心想场长可能是怕难为情才没
有进行臀部注射。在用碘酒消毒时,周风兰有意在针眼处多揉了一会儿,尽量让场
长不感到疼痛。忙完以后问场长还需要什么,直到场长摆摆手,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周风兰才轻轻地退出了场长办公室。掩上门后,周风兰仰脸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
走廊里挺凉,一看,原来自己的衬衫已经让汗水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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