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干活出身的王贵田从来就没有怕过干活,把砍土镘打磨得无比锋利的王贵田在
第二天下地以后,给大家分配活时同样也给自己分了一份。同时还撂下了一句话:
怎么干,不多说了,我咋干,大家就跟着咋干,干完了,我检查你们的质量,你们
也来检查我的。我要是完成不了,完成不好,排长这个官我就交出去。大伙半信半
疑地看看他,不知他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干到半下午时,王贵田第一个干完了,他
真的把大伙儿喊了过来,检查他修的毛渠。一看,全服了,渠底平如席,渠埂直似
线,让人忍不住鼓起掌来。当场有人上来给他敬烟,一口一个排长那个喊得甜,还
有几个人不等王贵田去检查,就把干过的活又返工了一遍。陈老二说王贵田,咋能
干得这么快这么好。王贵田回答说,是我的砍土镘好使。大伙儿一听全笑了起来。
不过,收工回家的路上,王贵田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极认真地擦磨掉了沾在砍
土镘上的泥土,好多人都学他的样子边走边这么干着。一下一下发出的很有节奏的
铁石相撞的声响,汇成了一首没有标题的乐曲,连同他们的双脚踏起的尘烟,久久
地回荡在太阳落山前的五彩缤纷的余晖里。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遇到干活偷懒耍滑的,他不再发脾气骂人了,干什么?
说道理呀。说道理谁不会,革命队伍里混了这几年,别的本事不敢说学了多少,
讲大道理却是人人都会的。王贵田还有一个绝招,他可以把一个众人皆知的道理翻
来覆去的不计遍数地去讲,直讲得听的人累得受不了了,赶忙承认错误才能让王贵
田住了口。弄得大伙儿都私下里议论,说听王贵田讲道理,太折磨人了,还不如让
王贵田骂一顿淋漓畅快。
好不容易盼到了休息日,王贵田破天荒的没有回场部卫生队和老婆团圆,忍痛
留了下来,目的是要和一般群众的关系搞得再好一些。一大早,他就拎了一把砍土
镘出了门,朝一个向阳的土坡走去,那里有不少的男男女女正在为他们的婚礼挖筑
能够容纳他们幸福的窝巢。王贵田每到一处,不说让我来帮你们干,而是说,来,
兄弟,让我来试试我的砍土镘。说完不管别人是否答应,抡起砍土镘就一起来。动
作快极了,能听见带起的风呼呼呼响,就像是台马力十足的挖掘机,团团湿土在空
中飞,一会儿就在他的身后堆起了一座土的小山。搞得人家感动得不行,又是请他
抽烟又是请他喝茶,还要说上一大堆谢谢的话。他却一摆手,再到了另一家,把刚
经过的场面再重复一遍。他是最后到的陈老二那里的,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到队
长那里告了他状的就是这个家伙。陈老二的地窝子快挖好了,见王贵田走过来,指
着蹲在一边的一个女子说,这是俺的媳妇叫黑妮。王贵田看了一眼,看到这女子的
脸果然黑,但眼睛亮牙齿白,挺耐看的。配陈老二这个赖货绰绰有余。王贵田对已
满身是汗的陈老二说,你上来歇一会儿,我试试我的砍土镘。王贵田跳下去,把陈
老二剩下的活接了过来,直到全部干完。陈老二说,这太不好意思了,休息天还让
你这么劳累。真不知该怎样谢你。王贵田说,自己兄弟谢啥呢,别在后面骂我就行
了。陈老二一听愣了一下,马上说,哪个狗日的敢骂你,老子听见了,非揍他。王
贵田嘿嘿地笑了。陈老二又说,像你这样的好人,在咱农场怕是再也找不出来了。
做了好人也听不少好听话的王贵田,这大半天忙乎下来,虽然腰酸腿疼出了一
身的臭汗,可心里头还是很舒服的。他想让身体也一样舒服,他要找个地方冲洗掉
黏黏的尘泥,他来到了库通河的旁边,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跳进了从天山上流下来
的雪水的激流中。凉意霎时渗到了骨头里,而后他又回到了岸上,像干了一天活儿
的马一样,入圈前都要在沙土地上打几个滚,王贵田也同样翻了一串跟头,再平平
地躺到了晒得热乎乎的沙丘上,让四肢摆成了个大字。哇,真他* 的舒服死了。他
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望着天上随意变幻着姿态的云彩,他不由得也进入了想象,
想象他今后的日子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尽管这个时刻他的想象力处于他一生中最丰
富的状态,他还是没有想到在十天以后,他的生活会出现—个让他欢喜的转折。
回到卫生队的第二天,周凤兰还没有来得及主动地给队长汇报,队长自己就跑
来了,一脸高兴的样子。他对周风兰说,场长打电话来了,说你很不错。周风兰颇
有些意外。昨天,场长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是很厌烦她的样子,回到家后,
她想场长肯定会打电话给队长,不让她再去了。周风兰问,再没有说别的什么了。
队长说,没有了。行了行了,场长能说你不错,就行了,我就很满意了,你也
该知足了,以后这个事就交给你了。队长的兴奋明显胜过周风兰,好像场长表扬的
不是周凤兰而是他队长似的。显然周风兰给他解决掉了心头的一大愁事。周凤兰在
队长走了之后,还在想,场长说我不错,是说我什么不错呢。是说我的医疗技术不
错,还是说我的月盼态度不错,还是说我的其他什么地方不错呢。算了,不管它了,
反正夸她不错总比骂她好。因为有了队长给她的口信,知道了场长对她的看法,再
去场长那里,她就不那么紧张了。连着去了两次,场长的感冒也就基本上好了,用
不着吃药打针了,也就是说周风兰用不着再去了。可队长还是来通知她,说场长打
电话让她去,她当然是不能不去。她去了,场长在等她,和病的时候不同,场长这
时的脸油光发亮,话也比较多。问了许多周风兰个人方面的情况,老家是什么地方
的,出身是穷人还是富人,如今是多大的年龄,结婚了没有,是和谁结的婚,平常
有什么爱好。周风兰觉得场长根本不像传说的那样严厉,架子很大不容易接近。听
他对周凤兰的问话,谁都不会怀疑他是个富有人情味的团首长。他还当着周风兰的
面叹了一口气,说当官其实没有一点儿意思,除了累就是操心。周风兰忙说,场长
你一定要爱惜身体。场长突然问周风兰会不会推拿。周凤兰说她学过—点不太精通。
场长说他的腰有些酸疼,捏一捏可能会好一些。周风兰点点头,随着场长走进了里
面的一间房子,王场长躺到了小床上让周风兰给他推拿。周风兰给不少的病人做过
推拿,她有把握能做好。果然在王场长的腰部才小小地揉了一会儿,场长就连着说,
不错不错,很舒服。场长的这个不错周风兰明白是什么意思,手掌在运动时就更用
心了。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场长喊出了一声:小兰。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喊周
凤兰是周风兰同志。他说,小兰,你现在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能解决的我一
定会帮你解决的。这时周风兰就想起了还在九队干活的丈夫王贵田。不过她不知道
该不该把这个困难告诉场长,她望了望场长那张虽然黑却泛着油亮的脸,场长舒服
得边哼哼着,边说,小兰,不错不错,你就说吧只要是你想办成的事,一般的情况
下,是不会有问题的,你就说出来吧。那口气倒像是场长来求周风兰,求周凤兰一
定找—件什么样的事情来让场长替她办了,周凤兰觉得她感动得—双眼睛有些湿糊
糊的了。
正在地里挥汗如雨的王贵田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抬起头看见是连队的文书朝
他跑过来。他问文书有什么事,文书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奉队长的命令通知他马上
回队部。往队部走时,他一直在猜想找他会有什么事。在很短的时间内,他把这—
阶段自己干过的事,搜集到脑海里过了一遍电影,依然想不出要在此时把他召到队
部的理由,一般的情况下有什么事是可以等他收工以后再找他的。所以他在跨进队
部的门槛时,心里头是一片云雾茫茫。进了队部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在连队干部中间
坐着的一个人,他就是场长王成石。说来也是奇怪,一群人中,数王场长的身材矮
小面相平常,但王贵田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权力这个东西时常会给拥有者罩上一
道光环,使他们总是处在引人注目的位置。看清了是场长,他的心反而更糊涂了,
像他这一级的干部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一般说是和场长没有往来的,而事实上王贵
田和王场长之间就没有单独谈过什么。那么这个时候让王贵田出现,似乎就更是不
合乎情理了。王贵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门口处停了下来,没有往里面走,他想
也许不该直接闯入,他想退出去用行动改正他由于冒失犯下的错误,他准备在门口
等上一会儿,让领导把事情商量完,喊他进去时他再进去。他的一只脚开始向后挪
动。可是王场长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说这位就是王贵田同志吧,说着就握住
了他的手。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内,王贵田觉得自己一直处于恍恍
惚惚的状态中,他好像看见在场长之后,队长和指导员也都站起来和他握手,好像
场长说他带来了一个场党委的决定,决定原来的九队队长调到一营当副营长,新的
九队队长由王贵田同志担任。好像这么一宣布,大家就一齐鼓起掌来,掌声之热烈,
好像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事。好像他们还纷纷发言表示支持王队长的工作,好像他
也说了几句,是场长非要他说的,他没有办法才说的,说的什么过后他一点也记不
起来了。直到场长主持完会议与他们告别,消失在通向场部的道路上以后,王贵田
还是晕晕乎乎的,总觉得刚才经历的场面是种幻觉,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在老
队长向他转交一些必要的工作手续时,王贵田不断地用手指去掐自己的大腿,以疼
痛强迫自己去确认正在发生的真实。老队长还把房门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当天晚
上就住到队部来,王贵田拒绝了,他说明天你走的时候再说吧,他不想给别人造成
迫不及待的样子,再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寻找和新队长有关的感觉。他并非没有
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队长,只是没有想到过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这—夜对王贵田来
说是划时代的,他躺在床上不停地辗转,他活到了三十二岁终于头一次尝到了失眠
的滋味。不过,这个失眠和他在以后的—些日子里出现的失眠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个失眠给他的身躯带来的是兴奋之潮的奔涌。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说这位
就是王贵田同志吧,说着就握住了他的手。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内,
王贵田觉得自己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他好像看见在场长之后,队长和指导
员也都站起来和他握手,好像场长说他带来了一个场党委的决定,决定原来的九队
队长调到一营当副营长,新的九队队长由王贵田同志担任。好像这么一宣布,大家
就一齐鼓起掌来,掌声之热烈,好像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事。好像他们还纷纷发言
表示支持王队长的工作,好像他也说了几句,是场长非要他说的,他没有办法才说
的,说的什么过后他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直到场长主持完会议与他们告别,消失在
通向场部的道路上以后,王贵田还是晕晕乎乎的,总觉得刚才经历的场面是种幻觉,
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在老队长向他转交一些必要的工作手续时,王贵田不断地
用手指去掐自己的大腿,以疼痛强迫自己去确认正在发生的真实。老队长还把房门
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当天晚上就住到队部来,王贵田拒绝了,他说明天你走的时
候再说吧,他不想给别人造成迫不及待的样子,再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寻找和新
队长有关的感觉。他并非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队长,只是没有想到过会这么快
这么突然。这—夜对王贵田来说是划时代的,他躺在床上不停地辗转,他活到了三
十二岁终于头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不过,这个失眠和他在以后的—些日子里出
现的失眠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个失眠给他的身躯带来的是兴奋之潮的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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