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一个新的太阳撞破了古老的地平线,溅起了一片纷乱的血色。这个时候,九
队的全体人马面向东方,看着他们的新上任的队长朝着他们走过来。太阳在他的背
后,像支粗大的彩笔勾勒出他的身体的轮廓,强烈的逆光暂时地掩去了他面目的细
节,使他更像是个神秘莫测的正在移动的雕塑,投出去的一片巨大的影子,几乎是
遮盖住了整个的人群。然而真正让大家惊讶的是当王贵田面对着人群开始说话时,
他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透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他举手投足坚定而富有节奏,
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队,他说话时,就像是有一口纯铜的大钟敲响了,是那么的
具有鼓动性和号召力。他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刚当上队长还不到一天,倒像是已经当
了多年队长并享有极高的威望。人群按照他的命令向荒野移动,他目送着。这时,
陈老二朝他跑了过来,到了他的面前,陈老二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王贵田不
知他要干什么,看着他没有吭声,陈老二说他今天晚上结婚,想让王贵田给他当主
婚人。这是王贵田不会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的事情。因为在这以前连队的人结婚都是
请的老队长主的婚。那个时候王贵田一般就是去凑个热闹,混着吃两块糖抽两根烟,
别的事压根儿就轮不上他。但现在不同了,连队的大小事情几乎样样都和他关系紧
密,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纯属他个人的闲暇时间就很少了,每天从早到晚总有一
大堆的问题,要他出面解决,尽管是新官上任似乎还缺少些经验,可他基本上应付
自如,把—个生产连队管理得井井有条,有板有眼。连他自己也奇怪他怎么会一上
任就这么老练。也许他天生就有当官的才能吧。
王贵田当了队长以后,就有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习惯。往常收工回来吃罢饭,早
早就上了床,头只要一挨上枕头,鼾声马上随着响起。如今他不能这样了,他要去
参加或主持诸如婚礼联欢会及政治学习等频繁的活动,他还要根据各班排报来的生
产战报,结合场部下达的任务,对第二天全连的生产工作做出安排。因此营地里其
他屋子里的灯都熄灭了,队部的一盏灯还在亮着。而熄了灯后王贵田也不会马上上
床,他会不由自主地走出队部,踏着月光到连队的各处转一圈,看见人和牲口,房
子和庄稼都睡得很香,他才会放心地回屋休息。但是这一天,大约是他上任后的第
十天,他躺到床上后,却有些不能入睡。刚刚经过新落成的一片地窝子时,他知道
里面居住的多是才结婚的男女,他是无意中听到了一间地窝子里传出的声音,这声
音他是不陌生的。熟悉得让他的下意识瞬时地就把听觉转化成了视觉,于是一幅画
就有声有色地在黑漆漆的宁静中层开了,他面对着它呆呆地站立了几分钟。也就是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周风兰。返回队部的路上,他掐指一算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
周凤兰了。也许是初当队长太兴奋太忙碌的缘故吧,在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是没有想
起过她,而在这以前他是天天夜里都要枕着她的名字人眠的。进到屋里躺到了床上,
声音和画面也跟着他上了床,鼓励着他的身体强硬起来,逼着他做出了一个当队长
以来纯属个人私事的决定,马上抽时间回场部一趟与老婆会面。也许周凤兰还不知
道他已经当上队长,想到这,他似乎看见了周凤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喜的表情,
同时她肯定还会比原来更加温柔地对王贵田敞开她的怀抱,作为一个妻子对丈夫事
业进步的奖赏。
现在他想回家,是一件极容易的事了,不要等到休息天,也不用跟谁请假,他
想走就可以走,而且也不用走路了,连队有不少打过仗的战马,他想骑哪一匹走就
骑哪一匹走,想在家和老婆呆多久就呆多久,不会有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不过,
请放心,我们的王贵田在这方面是不会滥用权力为自己牟私利的,他是在一天的工
作结束收工以后才离开营地的,他是用晚上的时间来办自己的这件事的,他计划是
明天天亮时赶回营地,准时地出现在早点名的人群前,他会让连队的大多数人不知
道他在夜里回过家。马蹄敲打着空旷的戈壁,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节
日的鼓点,与王贵田的心情十分的贴切。有了马,回家的路变得短了平坦了,好像
才一根烟的工夫,家门就在夜色中出现在了眼前。门的缝隙间透出灯的光亮,实际
上很微弱,但王贵田这时看它,和看到太阻的感觉没有两样。推开门时一股暖意扑
面而来,他看见周凤兰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望着他走进来,那神情里没有了往常
的惊喜似乎是早知道他会此刻回家来,并且预知到了进门的王贵田会是什么样的表
情会对她说什么样的话,所以当王贵田迫不及待地把他当队长的消息告诉给她时,
周凤兰还是笑眯眯的,神情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倒把王贵田搞得有一点惊讶了,
惊讶周风兰对他当队长的事怎么会表现得无动于衷,这使他站在周凤兰的面前对自
己想要做出的一个亲热动作有些犹豫,不过周风兰这时跳了起来,细长的两条胳膊
连成个圆圈,套在了王贵田的脖子上,湿湿的嘴唇蜥蝎一样吻住了他的脸,把一股
火的热力注入到了他的血液中,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周风兰的笑和平常的笑之间那
点细微的不同,那点闪闪烁烁的慌乱。周风兰的嘴在离开他的腮帮时说,她早知道
了,她真的是太高兴了。下野地农场地方大,但人却不多,能当上队长的屈指可数,
全农场也就是十几个队长,所以队长在这个地方也算是名人了,况且周凤兰还是他
的妻子,比别人早知道点也不奇怪的。他当然不会想到,周凤兰会比他本人还要知
道得早,准确说,在下野地农场,她是除了场长之外,第一个知道王贵田要当队长
的人。不过她不会把这一点也告诉王贵田的。有什么必要呢,告诉他了又不能给他
们的日子多增加些快乐。她知道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语言,她说王贵田身上都是汗,
她没有让他自己去洗,她倒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洗着身子,结婚以来她还是头
一次这样,不过不等她给他全部擦洗完,他的身子就不老实起来,挺起一杆枪来摆
出了冲杀的姿态,逼得周凤兰没有办法只好扔掉了湿毛巾,退到再也没有了路的床
上。她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干脆把眼一闭,任随王贵田杀她个落花流水失魂落
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