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九队队部的墙上挂了一支牛皮套的手枪,是加拿大造的老牌手枪,它此刻的
出现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战争留给这个连队的习惯,当队长的人人都有这
么一把手枪。它挂在那里,就在王贵田睡床的上方,可是王贵田几乎没有碰过它,
连看它一眼也很少,因此它的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当了队长的王贵田对砍土镘
的兴趣明显胜过手枪。在这个地方,目前农具要比刀枪更能发挥重大的作用。王贵
田下地指挥生产时,总是把砍土镘扛在肩头上,并且依然是那么的锃明瓦亮,映照
着明明灭灭的阳光。这也难怪,不管王贵田这一天有多么的忙,都会抽出一段时间
来擦磨砍土镘,沙沙沙的声响犹如一首乐曲,抒发的是他对生产劳动的喜爱之情。
他还保持着当排长的工作作风,对手下的人提出要求时,并不去说太多的话,而是
直接用手中的砍土镘做出示范,因此连队的人对他是心服口服。各项生产任务总是
能够出色圆满地完成。不过,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队长之岗位,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纯
属个人的烦恼,比如说,夜幕降临后万籁俱寂时,情欲就会像一只猫溜了出来,要
他带着它去找鲜腥的活鱼解馋,而他不能满足这只猫时,它就会用利爪把他抓挠得
遍体如火烧燎。所以他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不得不忙里偷闲地往场部跑一趟,把
周凤兰当一次活鱼生吃了。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也就觉得对不起正是花开六月的周
凤兰了。他对周凤兰说,亏了你了,你是半个寡妇。周凤兰说,别老惦着我,好好
工作,你还会进步的,你会当上营长的。周凤兰说这个话时,带有上级对下级的口
气。不过,王贵田听着还是入耳的,他想有这样的老婆支持,他的进步肯定是很快
的。他觉得自己拥有周凤兰这样的女人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周凤兰就是在这个时候
告诉王贵田的,说她给场长去看过病,王贵田说你会看个啥病,不要给场长看坏了。
周风兰说,场长这个人挺好的。你可要干好,别辜负场长。王贵田说这还用你说,
天底下我最服气的一个人就是他。周凤兰看了看王贵田,又说,其实你也可以当场
长。王贵田说这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周风兰说那你整天都在想啥。王贵田说我想有
一个儿子。周风兰笑着呸了他一口,骂他没有出息。
其实,看出王贵田能继续进步的,在下野地农场除了周凤兰以外,还有许多人。
说真的,起初提王贵田当队长,大伙儿还是有看法的,不知凭啥要提他,他也没有
啥地方显着比别人有能耐。于是有人说,王贵田和王场长有亲戚关系,根据是他们
都姓王。可他们一个是山东人一个甘肃人,不可能是一家啊。于是又有人说,现在
不是一家,可五百年前是一家,再说了,一笔写不出两王字,这可是老辈传下的理
啊。是啊,无缘无故的,那么多不比他差的人不提,偏偏提他,是容易让人胡想八
想的。不过所有的猜测在一个月以后就烟消云散了。不是有谁出面澄清了什么问题,
是王贵田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了,他这个队长不是靠关系提起来的,而是他本身就是
当队长的材料。九队在王贵田当权以后,各方面有了明显的起色。春播和田间管理
大检查,往年九队是压根排不上号的,可是这回不同了,九队一下子跃升到了前两
名。使多少人对他刮目相看。对九队刮目相看就是对王贵田的刮目相看。干活的老
百姓说,早就该让王贵田当队长了,咋这会儿才提他呢。上面的干部到九队检查完
工作回到场部,见到王场长汇报情况,总会多说王贵田几句,当然全是说他好的话
了。不是故意说这些为了让场长高兴,的确是王贵田工作成绩突出,没有什么毛病
可挑剔的。王贵田是王场长一手提起来的,夸王贵田实际上是在说王场长提王贵田
当队长真是太有眼光了,太英明正确了。每当这个时候,王场长的脸上会浮出些平
常极少见到的笑意,但他并不说什么,保持着第一长官的不可捉摸的神秘性。
这一天王贵田又骑马回家来,快到家门口时觉得尿有些憋,就下了马,打算是
往路边一站尿上一泡的,可这时在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晃动,而天又没有完全地黑透,
再说他现在也是个队长,也算是个人物了,平常举止言行不能不注意点。这样他伸
向裤裆开口处的手又收了回来。他又往四处随意地望了望,恰恰地望到了离他大约
三两米的地方,有一个厕所。农场这时的厕所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种,平地上挖一
溜坑,四周用树枝和芦苇一围,中间二堵草木扎结起来的墙隔开,就是男女厕所了。
这样的厕所,上面没有顶盖的,是露天的,反正人做什么事,老天爷都是能看见的,
也就不用防它了。它只是用来对人自己的,不过它只能起到挡挡眼目的作用,一点
儿也不妨碍声音的流通,有时恰好两边都有人在方便,就会让一些声响弄得心里头
很不自在,可也没有办法,好在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据说,还有过这样的
事,一对熟悉,的男女说着说着进了厕所,进去以后便做着大致相同的事,边继续
着没有说完的话题,后来男的发现没有带手纸,就向女人借,女人就把纸递过了刚
高过人头的草墙,男人就起身接了过来。围绕着厕所还发生过另外的一些事情,还
是等以后再讲吧,因为王贵田现在走进了这个露天厕所,他进去时两边都没有人,
在他刚刚尿完做着收尾动作时,草墙的另一边有两个女人也进来了,她们都是在卫
生队上班的,她们是边说着话边走进来。她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也就不会想到另一
边有人,她们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停下她们正说在兴头上的话题。王贵田这时已经边
系裤扣边转过身准备往外走,可偏偏这时他听到了她们说的话,他不是故意要听的,
是这草墙真的一点儿也不隔音。其实他一开始听到了她们在说话也没有打算听下去,
问题是她们在说的是一件女人和男人通奸的事情,这类事情对人的听觉有一种不可
抗拒的诱惑力,王贵田也一样抵挡不了。但如果仅仅是这么个事情,王贵田了不起
多听一会儿,然后淡淡一笑离开的。问题是她们的说话里出现了一个对他来说是至
关重要的名字,她们是在说周凤兰,周凤兰是他的老婆他不能不听听她们到底在说
她什么。这,一听不要紧,听得两个女人已经系好了裤腰带出了厕所,他还待在悄
无声息的厕所里没有能够走出来。许多年以后我曾设想过,设想假如没有这样—个
厕所,或者说王贵田没有因为着急尿尿而走进了这个厕所,或者说走进后没有赶上
另外两个女人也同时去上厕所,或者说她们那时什么也没有或者说的恰恰不是这件
事而是另外的一件事,那么这个故事又该怎样的展开和结局呢?真的是难以设想。
也许这个世界的神秘就在于它永远充满了太多的无法解释的偶然性吧。
起初的那一会儿,像是有把铁锤敲了王贵田一下,他晕眩了,差一点摔倒,但
大约在一分钟以后他就基本上恢复了理智,他觉得随意地相信在臭气熏天的场所听
到的胡言乱语,实在是太荒唐了,在这个汗水如雨般挥洒着的开荒者的集体里,经
常会无中生有出一些骚烘烘的男女间的故事,用来驱赶日子的,单调和身体的疲累。
而为了让故事的内容更具有刺激性,那些知名度较高的人物就会被拉来充当男女主
角。这样当王贵田他走出厕所时已经没有了晕眩,他往四周看了看,幸亏两个女人
已经消失在了夜幕里,不见了踪影,不然的话,王贵田会追上她们问个清楚,并警
告她们不要胡说八道,她们要是不认错的话,他—定会用拳头吓唬她们,说要是再
听到她们这样说周风兰,他就要揍她们一顿。想到这,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了起来。
王贵田决定不去相信她们说的事,但他向住的屋子走去时,还是打算见了周风兰以
后,把刚才听到的有选择地告诉周风兰,主要是提醒周凤兰要留点神,不要被那些
不负责任的蛇一样吐着毒信的舌头咬伤了自己。可这种打算,他一直到后来也没有
能够变成现实,不是他忘了说,而是后来不断发生的事,让他找不到机会向周凤兰
表达他的想法。
从厕所出来他回了家,他准备好了见到周凤兰时要说的话,但是推开门时他没
有像往常一样见到周凤兰正在床上等他,这是他不曾料到的,他想可能是临时来了
急病号,她不得不加班,过一会儿她就会回来的。王贵田没有别的事做,就随便地
往床上一靠,抽着烟等周风兰回来。在等周风兰回来的一段时间里,王贵田没有点
灯,他不想点灯,也用不着点灯。黑黑的夜色墨水一样从天窗和门洞流了进来,飘
浮在其间的无数的草虫的鸣叫也随之涌了进来,把王贵田完全地淹没了。问题是被
淹没的王贵田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夜色的凉爽和草虫的合唱声,不断撞击他耳膜的还
有两个女人的絮絮叨叨的窃窃私语,它们像是蚂蚁一样爬满了他的心房的每一处,
蜇刺得神经抽搐着疼。他的想法就是在这个时候部分地发生了变化,他想起了小时
候就知道的老辈人常说的话,叫无风不起浪。农场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为什么单
单就会说到她和另外的一个男人呢?王贵田一下子扔掉了烟头,他朝门外快步走去,
他实在是不敢一个人继续想下去了,他要马上见到周风兰,只要能见到周凤兰什么
也不用问,看看她的表情他就能明白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白色工作衣的女护士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病人
的到来。她不是周风兰,她看到推门进来的是王贵田,知道他不是来看病的,她没
有问他来干什么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她告诉王贵田说周风兰今天是上白班早下
班回家了。刚从家里出来的王贵田没有想到周风兰会不在单位。王贵田没有说话,
他走出了卫生队的值班室。站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他在想周凤兰会到哪个地方去
了呢,在下野地农场大家来自五湖四海,相互之间关系简单,都是同志,没有什么
亲戚关系的纠缠,平常也没有听她说过有很要好的女友,一般是不可能去谁家串门
的。王贵田朝四下里望了望,似乎要看看周风兰到底在哪里。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
见,天太黑了,机务连的那台柴油发电机除了车间生产用外,暂时只能供应场部机
关重要办公场所的照明,没有一盏路灯。王贵田只好摸黑去找周凤兰,他知道周凤
兰不会走远,就在眼前这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范围里。他就是找遍所有的人家,也不
会花费太长的时间。
果然他走出不到三百米,就找到了周凤兰。准确说是他快走到场部机关附近的
时候听到了周风兰的声音,因为天太黑他看不见她,只是听到了她。夜深四处静悄
悄,一点响动传开来,就像是在平平的水面上扔的小石子,荡出的波纹会是极大的
一片。当时王贵田离周风兰发出声音的地方至少有五十米。按说他是应该像丢了宝
物而又重新找到的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奔跑过去,但他像是被周风兰的声音击中了要
害,竟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如果说在厕所里听到的声音只是让他晕眩了一下,那
么此时他听到的声音的确让他昏死了过去。周凤兰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不用了,很
近的,一会儿就到了。单看这句话,它是不具备任何杀伤力的。问题是在这句话以
前,还有一个人说了另外的一句话。其实也是听起来很平常的话,是这样说的:天
太黑了,我送你回去吧。这是一个男人说的。问题是这不是个一般的男人,如果这
是个一般的男人,王贵田绝对会冲上去不问青红皂白打他个半身残废,还有可能要
了这王八蛋的命。也许你会问,离那么远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关于这一点
前面已经说过,王贵田由于经常在开大会时听这个男人说话,对他的声音十分的熟
悉,因此他根本不用走到跟前看,一听声音就知道了这个男人是谁。这是绝对不会
错的。
午夜的凉风把王贵田吹醒。他醒来以后面朝夜空躺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天上的
星星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于是他想他还是要先回到那间小屋去。王贵田回到屋里
时周风兰已经睡在了床上,并且是睡得昏昏沉沉,尽管王贵田惊动了她,可她没有
把眼睛完全地睁开,只是望了王贵田一眼,说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快收拾收拾来睡。
说完头往枕头上一栽又睡了过去,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干了什么了会这样累呢。
王贵田坐在床的边沿上,他自然是一点的睡意也没有。靠火墙的一道铁丝上晾着周
凤兰的汗衫和裤头,看样子是刚刚才洗出来的,还在滴着水珠,怕弄湿了地,周凤
兰在下面放了个水盆子,水珠落下时,可以听其与金属碰撞时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也就是说,周风兰回来以后,觉得身体的一些部位有些脏,可能还把贴身的衣服也
弄脏了,她不得不把自己和衣服一块洗了。王贵田的视线从周凤兰的内衣上挪开,
转向了躲在被窝里的周凤兰。她是真的睡着了吗?洗了内衣的周凤兰没有换上新的
内衣,她现在是一丝不挂,棉被只遮住了她的一半的身子,她的胸脯和她的一条腿
全都是露在了外面,也许刚刚沐浴过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它们是那样的浑圆,并泛
出了似乎在诱惑什么的光晕。要放在往常,王贵田早就会像是一只狗一样扑上去撕
咬个不停的,但这会儿,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冰一动不动。类似这样与周凤兰相对
的时刻,王贵田竟没有一点冲动,这还是头一回。
这一夜,连王贵田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睡着了没有。反正天亮时他并没有什么
倦意,按计划他要在九点以前赶回九队,他提着马鞭出门时,突然回过头问周凤兰,
昨天晚上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在梳洗也在做着上班准备的周风兰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会问她,她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回答了他,她说她去同单位一个女友家串门了,她
的表情是平静自然的,完全地出乎了王贵田的预料,他有些发呆,他觉得身体的温
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流动的血瞬时凝固。周风兰把长发梳成辫子,她看着镜子问
王贵田昨天晚上咋这么老实,她肯定也是奇怪他睡在她身边居然一夜没有碰她。王
贵田没有回答她,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手臂抖动着,马鞭子像条蛇随之晃了
起来,它就要向那张照着镜子的脸抽过去了,而那张脸似乎察觉到逼近的危险,它
蓦地转了过来朝着王贵田笑着做了个鬼脸。她发现了王贵田眼睛里的血丝,她心疼
地说,你脸色不好,怎么,太累了,没有休息好,可得注意点身体。现在有一条看
不见的鞭子正在抽打着王贵田,他还没法还手,他只好赶紧躲开了,王贵田拉开门
走了出去。他跳上马,跑回了九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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