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杀出“围城”第一天,睡眠就让梅一民弄丢了。
女人猫一般蜷缩胸前,像以往每次摸到他身边,悄无声息。不同的是,单元楼
里的席梦思一声不吭,为主人自觉地守护秘密。近在咫尺的两人因共守一个秘密,
就要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使用智慧。要忍受情感压抑的诸多折磨。也因为这样
的艰难不易往往做了抵达幸福的铺垫,这折磨里也就有了期待的幸福和憧憬的甜蜜,
有那么点冬天过去是春天的意味。
春天终于姗姗来临。
磨坊里的木板床很是张扬,吱吱呀呀了两下,静夜里就有点手舞足蹈。像是花
轿前的唢呐声声,不仅仅是喜庆,有点鸣锣开道的意思。更像是婚礼结束后进入洞
房,可以长驱直入。还有理直气壮。
曾经,在妻子的床上与不是妻子的女人做爱,那种冒险和精神释放,比肉体的
膨胀和快意,更让梅一民迷恋。那种全新的体验与感受,使梅一民觉得自己又回到
当年,在滚滚麦浪里挥舞镰刀,在修水库工地上拉车飞奔,青年突击队的猎猎红旗
简直就是他梅一民的象征。
女人一开始就顺从他调教,像听话的小猫。鼻息轻如纸扇,一点一点,煽旺了
即将熄灭的火堆;唇如温泉,一波一波,浸润起那柔软的雄起;肢体缠绕,牙齿啃
咬肌肤的一刹那间,丹田之处陡然涌出重新做男人的豪气,管涌一样顺着血管势不
可当,充溢全身。若是划根火柴,怕是骨头都会在顷刻间熊熊燃烧呢。那一刻的女
人像春雨刚刚浸润过的土地,在犁铧的深深插入中翻卷起一片片泥浪,散发出青草
般的腥味,让梅一民感动而又着迷。
好女人就是好女人。跟她的保姆身份毫无关系。男人从温柔乡里爬起来自然会
气贯长虹英雄无比。梅一民这样认为。
可是,这曾经的美好感觉荡然无存。此刻,磨坊里的木板床因少了妻子的熟悉
气息难以激起他的兴奋,仿佛在一双眼睛的盯视下做爱的刺激也消失殆尽。尽管久
盼的梦想变为现实,柔情却迟迟不肯化做激情奔涌,像高原缺氧永远烧不沸的一锅
温水,紧要关头再加柴薪也没用。
在他冲出“围城”的第一个晚上,在保姆不再是保姆的今天,梅一民把许多意
外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这样的意外比丢了睡眠更可怕,让梅一民脸面丢尽。
磨坊其实不远。下了环城公交车,穿两畛麦田,再跨一条裤带般的小溪,山穷
水尽处小路一拐弯,就会柳暗花明。不说那片绕在半山腰的松树林子,只山根下一
坡坡的苜蓿,就会撞得你目眩头晕。梅一民第一次看到时就愣了,惊讶这个不事张
扬的女人,怎么就藏了这样的见识在心里?封山育林搬迁时一纸契约,这片坡地就
归了自己。只七百多天,那些酸枣棵子就变成了苜蓿地,铺天盖地。花盛时,那几
只羊和牛就像在紫色的海洋里游泳,起伏间波浪轻涌花枝播曳,远远望去仿佛不是
了凤城的郊区。枣林前两间土坯房立着,檐下一串红辣椒,缕缕青烟从屋檐的灶下
钻出来,袅袅上去,山坳就一扫曾经的荒凉,一派诗情画意。那一刻梅一民触景生
情: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我梅
一民也有做陶公的一天啊,感谢上天!
此刻,月光水一般漫过钉着透明塑料薄膜的窗户,昔日的磨坊里像镀上了一层
水银,阔气无比。旧年的面粉似乎还积存在头顶的椽子上,在这深夜,散发着好闻
的麦香味。女人知道他讨厌那些蓬松棉充气垫水枕之类的时尚玩意儿,千辛万苦地
从造纸厂弄了麦秸来,只要把头埋进枕头,轻轻一吸,麦秸的清香就会扑鼻而来,
仿佛时光又倒了回去。
也许,妻子刚刚开完会,或者,下乡回来。想吃一碗面片,他亲手揪的。撒了
姜丝和芫荽,滴了芝麻香油和老陈醋。
可是,他走了。
妻子瞠目结舌,妻子无所适从,妻子哭天抹泪,妻子乱了方寸,甚至,后悔莫
及。不再是脂粉阵里的英雄,而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他的走使日子变成一团
乱麻,他的走像是驶出轨道的列车,他的走突然加倍显示出他存在的价值,他的走
带来的一切后果,似乎比走本身更有意义。
这种情绪无止境地蔓延,汹涌如冲开闸门的洪水,席卷了他。
这竟然也是一种幸福啊。
从未有过的满足啊。
高傲而又自负的妻子是否知道,此刻她的丈夫正在他的新家里与另一个女人同
居?
梅一民精神抖擞,伸胳膊撂腿,人就像一跃而出的朝阳,浑身蓬勃。那万道金
光环绕周身,骨骼与肌肉便不再僵硬,如同崖边的柳丝,随风翩纤。心更是如奔跑
在阳光里的小羊,活蹦乱跳地想要冲出胸腔,尽情撒欢。
他动着,唱起小外孙曾经的歌:小朋友,起得早,我们来做广播操,伸伸。腿,
弯弯腰,蹦蹦跳跳身体好。节奏、旋律和动作,一丝不苟,模仿得惟妙惟肖。老夫
聊发少年狂啊,有何不可?然后开始做吕洞宾的养生功,吸两下呼一下,双腿弯曲,
两臂舞动,大鸟般绕着苜蓿地兜圈子,一圏,又一圈。清风从耳边抚过,小鸟在林
间赛歌,如此的环境把正常的呼吸加以改变才是最新的长寿秘诀,可以申请专利哇。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频。”摇头晃脑,偶然吟
诵,春色岂是你江南最佳?满世界的春色皆在我眼中哇,小区的绿地算什么?花坛
算什么?
狗屁!
女人走向那只母山羊,蹲下来揪住羊奶于塞进手中的搪瓷缸。紫色花雾埋了女
人瘦小的身躯,母羊的肚子附在她脖颈上,两个身子紧紧依偎,似乎分不清哪是人
哪是羊。童年时母亲搂着他挖地菜捡麦穗的情景突然就出现在眼前,多么相似。
闻闻,香不香?女人的声音柔如缸中奶。趁热喝吧,这奶可是真鲜奶,别看超
市里那些名牌,都有防腐剂。
一声“谢谢”,就从梅一民嘴里脱口而出。
谢啥?你是谁,我是谁?一家人咋又说这两家话?女人嗔道。
对不起,我又忘了,该打,该打!梅一民伸长脖子在自己的脸颊上装模作样地
拍。
啥对不起对得起的,又来了,狗改不了吃屎啊,你在跟谁客气?女人佯装生气
了,扭身揭起锅盖,小米粥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该死该死,娘子息怒,小生这厢有礼了——呀呸,又是这该死的礼,怎么今天
净犯错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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