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岳父家每周六晚饭后要开家庭例会。因为梅一民前一天晚上与妻子的争执,这
次会的主题是解决他们的夫妻矛盾。已是年关,在外上大学的小舅子也回了家,女
朋友因为还没有领结婚证被送往市委招待所住宿,所以小舅子身子扭向一边,满脸
净是对父母的不满。
说说你的理由吧一民?岳父慢悠悠道,把身子在沙发上靠舒服了,慈祥和疼爱
都在目光里。他从心里看重这个女婿的才华和人品,美中不足的是缺乏从政的素质,
所以他把他安排进文化馆搞创作,也算是人尽其才吧。
我想今年回家过年。梅一民小声说。正式成为这个家庭成员的那一天他就开始
改说话的习惯,不再大声。别以为简单,那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改造工程。他永远
忘不了没结婚时第一次来吃饭,只要他开口说话,岳母必用一种诧异的神情看他,
看得他毛骨悚然,好像他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后来岳母在厨房里提醒女儿
的声音却格外洪亮,我和你爸都没有门第观念,不会嫌他出身农村,但你自己要想
清楚了,观念上的差异是无法消除的,比如说话……他这才明白说话声音大小并非
习惯问题,而是一种文明的标准。
必须要回家过年吗?岳父继续问。
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爸说,过年就要在自己家,在岳父岳母家,这样不
吉利。
别拿你爸做借口,我还不知道,回村里炫耀你一个农民的儿子娶了城里人做老
婆,炫耀你父母跟宣传部长工会主席结了亲家,对不对?你这是虚荣!你为我想过
没有?我总不能为了你那点虚荣,专门做一身棉衣棉裤回村里吧?你为贝贝想过没
有?她才三个月,从这暖气屋子里抱出去会不会感冒?还有,我不习惯农村的厕所,
不习惯跟你家人坐一起吃饭让他们的唾沫星子溅进我的碗,不习惯一家人用一个脸
盆,不习惯尿盆放在屋里的气味,不习惯村里人像看大熊猫一样看我。要回去你一
个人回去,我就在这儿过年。妻子根本不理睬父母的阻拦,连珠炮般放完退出会议,
在保姆手中的女儿脸上亲了亲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这样吧,不能在岳父岳母家过年那是旧观念,我们不提倡。你们还年轻,
不要把钱花在路上,就在咱家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吧。岳父没有让女婿下不来台,
迅速结束家庭会议,一锤定了音。
小舅子看不过眼,说,什么旧观念不旧观念的,不就是想回自己家过年吗?这
不人之常情吗,谁家不是这样,用得着上纲上线?人家老远地跟我回来过年,就缺
那张结婚证,就把人家打发到招待所去住,你们这是啥观念?
岳母呵斥儿子,你这是跟自己的父亲说话吗?还有没有规矩?
小两口自然是没有回村里过年。初五刚过,梅一民就借口工作忙搬出岳父家住
进文化馆,一直到清明时妻子抱着孩子跟他荣归了一趟故里才罢休。
只是梅一民心里难受得一塌糊涂,预先设计的结果并没有如愿以偿。最使梅一
民想不到的是父母见到城里儿媳妇的那种不知所措,餐餐饭像供神似的不说,上坟
时母亲抱着孩子,老妈子似的跟在媳妇身后,他为妻子撑着伞,父亲把专门抱来的
棉褥子铺在坟前,也没有使妻子高贵的膝盖跪倒在祖宗面前,只是鞠了一躬。母亲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去年仙逝的奶奶时,她在一旁没事人似的摘油菜花逗孩子笑,
惹得一村人像看西洋景。从此那个清明节成为梅一民永远的心痛。
往事不堪回首。
牛圈和羊栏扎起来了,一色的青砖簇拥着磨坊,远远望去,俨然山坳里一户农
家。
女人们总是好奇,挎着竹篮从村庄里走来,磨坊里转转,牛圈羊栏里遛一圈,
乜一眼梅一民,喊着嫂子长嫂子短,说你掌柜还是个作家嘛(这里的人问丈夫喊掌
柜),写一个字挣好多钱吧?难怪躲到这没人的磨坊,清静得很哦。
女人红了脸,支吾几句赶紧领她们去苜蓿地。女人们离去时,一片苜蓿花就不
见了,像是紫色的绒毯被撕下了一块,边沿的参差不齐让人心疼。女人愤愤道,这
些人真不知足,自己尝新鲜拽两把也就是了,可你拿去卖钱,我种苜蓿干什么?要
晒干了冬天喂牛,我都舍不得吃呢。咱们今晌午就吃苜蓿花饺子。
你怎么知道她们卖钱?梅一民问。
我在菜市场看见了。贵着呢,一斤卖十块钱。我是抹不开脸,你不懂,这村里
人得罪不得,看咱们包地眼都红了。女人唠叨着,手里拣着一把苜蓿花。
梅一民说,算了算了,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农民嘛,就是农民。
女人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隔两天女人进一趟城,去时把电脑放在馒头铺子里充电,回来买些豆腐干和生
活用品。女人说,这山根是背阴,气候凉,屋后园子里的豆角黄瓜要七月才能上架,
要不,咱们在苜蓿地里建一个大棚,就能一年四季吃鲜菜了。
梅一民说,建大棚要万把块钱呢,咱们现在是特殊时期,要节约每一个铜板。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女人说,还有,这豆腐干我可做不来,你又顿顿离不了,只能进城买。
梅一民笑呵呵地,没关系,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电脑有了电,梅一民的
心情就愉快了许多,就能在凌晨工作几个小时,女人的絮叨就像是电影中一段插曲
丝毫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村长来了,围着磨坊转悠了一圈说,梅局长你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资金,咱们先
给你接上电?其实也简单,从沟那边村里扯线过来,十几根高线杆,十来万块钱的
事,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有了电,首先你是受益者,不用去城里充电还能看电视。
接下来咱们把这后山里的泉水蓄起来引过沟,村民们就都能,ifreetxt.com ,喝
上优质矿泉水了。下一步,咱们再搞些设备,办个水厂,让全市人民都能喝上咱的
优质矿泉水,这对全市的经济腾飞有多大贡献?咱这山里可就热闹了,你也就不冷
清了。
梅一民嘴上哼哼着,事后想想仍决定夜夜秉烛。这里盖工厂安机器,那还叫磨
坊吗?那他还住在这干什么?就让村长继续梦想吧。
再说,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冷清。
春雨细无声。
盛开的苜蓿花仿佛一地的勿忘我,染紫了山根的雾,染紫了地边的小路,染紫
了树木和小草,仿佛把雨也染紫了。浅浅的屋檐下坐着女人,手中的毛衣针上下翻
飞,紫色的纯羊毛线在指间流动,似乎把一世界的紫色都揽在了怀里。打着伞从苜
蓿地里转来时,梅一民竟有点舍不得走近,欣赏着朦胧于雨中的景物,天高地阔,
静定思游,那一刻他觉得世界上唯有紫色最有风韵。
最先让人眼亮起来的是崖根那株石榴花,一朵,两朵,绿叶间藏着。然后一天
早上突然就满树的灿烂,争先恐后,你拥我挤,人的眼睛也像被火点着了,生生的
疼。苜蓿花已经开过一茬了,那几只羊里多了一只小羊羔,咩咩叫着,捉迷藏般在
牛腿间蹿来蹿去,对悬挂在头顶的牛的乳房,明显地感到了不可思议,仰头看了又
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牛们是明显的胖了,仍然低头在吃,吃饱了就卧下,然
后嘴里就吐出白沫,一圈,又一圈,堆着。蓝天上挂着白云,半天不动,仿佛把时
间也挂在了那里。
女人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割苜蓿喂牛喂羊,晒草,洗衣服收拾家,当然,还做
花样饭给梅一民吃。女人的话像车轱辘,于是梅一民知道苜蓿必须按时收割晒干打
成捆,然后储存在棚子里,要不冬天牛就没有饲料。女人不想雇工,自己每天割几
垄,边割边晒,边晒边存。女人反复强调,这苜蓿晒到半干时最怕天下雨,一场雨
淋过,苜蓿发了黄,牛就不爱吃了。
梅一民除了写作,每天必做的功课是铡草,这活儿女人一个人干不了,他是男
人,男人就得握铡刀。每天日落前,女人把割下的苜蓿一捆捆背到铡刀前,然后双
腿跪地,把苜蓿搂在怀里,一把一把往铡刀下搞。梅一民抬起铡刀,再双手使劲按
下去,利用屁股的坠力使着劲儿,喀嚓一下,喀嚓又一下,浓绿的汁液就染绿了雪
亮的刀刃,带点苦涩的草腥味儿就扑鼻而来,浸漫全身。
到底有了年龄,铡几下就得展展腰。女人说擩草轻松跟他换换,可擂草要技术,
梅一民没有技术,草铡得太长不行,短了又怕切了手,只好还握铡刀。梅一民干得
很起劲,这权当锻炼身体。太极拳只能健身没有经济效益,我们这是一举两得,何
乐而不为呢?这一刀下去就是五块钱呢。五块、十块、十五、二十……他气喘吁吁
地喊,索性扯掉汗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一颗心在里面怦怦地跳着,像急着要
出来似的。
女人笑笑,停住手扯过肩上的毛巾,在梅一民额上沾沾,又在前胸后背上沾沾,
动作轻柔,仿佛眼前的男人是个婴儿,梅一民的心速就在这一沾二沾中舒缓下来,
均匀了。
我看电还是离不了的,有电咱就买台铡草机,省了多少力气。再说,你也离不
了电,时间长了,不想足球赛?有多少好电视剧都耽搁了呢。女人说。
梅一民拽过女人手中的毛巾,在脖子上又揩了揩,扔在草堆上,手扶着刀不语。
他知道女人的意思,女人是要考虑那天村长说的话。
可接电就要去找资金,找资金就要求人,这让梅一民为难。
还有,有了电村长就要引水,要办水厂,一想到这片宁静将要被机器和车轮的
噪音所打破,他就甘愿忍受眼下的劳累,甘愿过这种“倒退”的生活。
“倒退”是女人对他们磨坊生活状态的形容,她不懂。梅一民不想跟她说在美
国只有大富翁才住在离城市很远的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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