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一民喝高了。
喝高了倒越发的清醒,身子摇晃出华尔兹的节奏,脚下踩着《徐策跑城》的鼓
点,嘴里嚷着要烧水给女人热敷腿,一瓢水颤颤磕磕朝着壶嘴里灌,哩哩啦啦全泼
在了自己的裤腿和鞋子上。
女人嗔道,我哪儿就那么金贵了?你这不给我添乱吗?过来过来。扶梅一民躺
在床上,扯了湿裤子,拿来干毛巾边给他擦边絮叨,你知道我最辛苦的是哪一年吗?
那时候贝贝他妈在北京上党校,你贝贝生孩子回来住,我真恨不得长八只手。坐月
子要营养,鸡汤鸭汤排骨汤换着来,怕胖了,讲究少吃多餐,一天要吃八顿饭。最
害怕洗尿布。你那闺女真搅嘴,尿布要用洗衣皂洗两遍,再用清水涮五遍,还要用
开水烫一遍。晒干了还要拿鼻子闻,闻不出尿臊味才算过关,不然就鼻子不是鼻子
脸不是脸。我就不信,她婆婆也这样伺候她吗?唉,过去都是好年景,要不是你帮
我,我都不知是咋熬过来的。
梅一民笑道,这是天意,这就叫善有善报嘛,熬不过来会有今天?用一句时髦
话,我们也算黄昏恋不是?我怎么也是个副局长吧?我不嫌你是农民不是?说给别
人十有九个不信,我就要做给他们看看,这世上就有不为权和钱折腰的人。活到这
把年纪,舆论算个屁!闲话算个屁!高兴是第一。快拿干裤子来,穿上给你敷腿,
敷敷明天就不疼了。
女人笑道,你就光屁股躺着吧,反正就睡觉了。我自己来。
那哪行,我心疼你嘛。没有和你做少年夫妻能做老年伴也是缘分不是?也是福
气不是?还等着你伺候我呢不是?我们要牵手走过幸福的晚年不是?我们要夕阳无
限好不是?晃着两条棍子般的腿在磨坊里走,像是在戏台上演喜剧,梅一民快活无
比。
烛光摇曳,壁上的影子不断地变幻着构图,皮影戏一般。梅一民嘴里咚呛咚呛
咚呛开了锣鼓,又哒哒哒哒哒哒一阵急板,吧——哒——呛!气冲霄汉——一个杨
子荣造型,把毛巾抛进了脸盆,溅起一团水花。
女人乖乖躺着,任梅一民为她脱掉裤子敷上热毛巾。赤着两条腿时,梅一民突
然发现女人的腿并不像她的脸,修长光滑,腿上的肌肉还充满着弹性。尤其是一双
脚,肥藕一样,脚背高高地弓起,脚心里能放进半个鸡蛋。脚趾秀秀气气紧拢在一
起,蓝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分明是少女的一双美足哇,自己怎么从来就没有发现呢?
哎,考考你,这看女人美不美是看脚还是看脸?梅一民间。
当然是脸,农村相亲都是站在集市上先看中了再正式请媒人提亲,没有一个要
脱鞋看脚的。女人说。
错矣,错矣,我告诉你,看女人先看脚,过去新娘下轿先露出三寸金莲,要是
大脚,就是丑女人了,过去为什么要女人裹脚就是这个道理。你没有看那个《橘子
红了》的电视剧,还穿木头小鞋拍摄呢,不然哪有那袅袅娜娜的效果?你看看,你
这脸上多少皱纹,沟壑一样,可你这一双脚多秀气,多好看……
热水在盆里渐渐冷去,梅一民的身子却渐渐热起来,那种久违了的热,像无数
条虫子在这夏夜里,从血管里,从神经末梢悄悄拱出来,游走在女人赤裸的脚上、
腿上、身子上……
蜡烛从桌上移到床前,摇曳,闪烁,跳跃,欢腾。壁上的影子纠缠着,纠缠着
就叠在了一起,像是一折皮影戏演完了,下一折正等待着锣鼓开场叫板。
烛光似乎有点害羞,忽地摇两下,磨坊里黑了。
酒真是个好东西!
脚真是个好东西!
女人真是个好东西!
好东西!好!东西!东西!好!好!好——娘嗷!!!
立秋一过,雨多起来,孟姜女转世似的整日哭丧着脸,没完没了地淅淅沥沥。
太阳几天不见,日子越显出了慢,磨坊里成了培养霉菌的暖房,馒头一天就长白点,
汤隔夜就生绿毛,面粉捏一把能团成团,就连衣服被子也像雨浇了,潮乎乎地粘在
身上,不把人粘出一身白毛不甘心的样子。
女人在檐下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线团堆在脚下,乱麻一般。更多的时候
是盯着苜蓿地看,看最后一茬苜蓿花,稀稀落落,星星点点地等着结籽。这雨老下,
这茬草就完了。女人叹口气。牛和羊们在圈里窝着,就有点不爽快,哞哞咩咩地叫,
女人心就烦,站起来端着簸箕去添草,一不留心把毛衣钎子掉在地上,毛线团滚到
了泥水中。添了两次,嘴里就骂道,嚎嚎嚎,就知道吃。再过两天看你吃屎去,饿
死你!放簸箕的手就重了点,吓了梅一民一跳。
梅一民心里像淋了雨的苜蓿,七长八短地蓬着,拢不到一起。稿子寄走两个月
了,没有消息,等消息的日子就有点枯燥,就觉出了日子的单调。赶稿子时怎么就
没觉着呢?
眼前的美景天天看就有点变样,苜蓿被雨打久了,蔫头耷脑地少了往日的生气,
你依我* 地耷拉着。没了往来行人的小路,空荡荡露出几分寂寞,荒野一般。陆续
收割的秋庄稼使本来生机勃勃的田野不再充满诗情画意,败兵溃退的战场般一片狼
藉。如世外桃源般的山坳住久了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梅一民一时还想不出准确的定义,只好又打开手机,渴望着出现奇
迹。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这该死的山坳,与城市近在咫尺,就使这先进的通信工具
又成了一件摆设。每次打电话或发短信都要走出磨坊到公交车站旁边去。隔几天还
要女人拿着电池去馒头铺子充电,麻烦多多。
梅一民如今的头等大事就是出书,他要用这本书来证明他仍是他梅一民:那个
曾经才华横溢的校园诗人,那个写过获奖剧本捧出一个春花奖戏剧新星的一流编剧,
那个即将拯救濒临灭绝的小剧种的一腔社会责任感的文化人。
与牛们羊们没有草吃,与那些苜蓿烂在地里,他梅一民的事不比天大?换了鞋
拿出雨伞,梅一民在女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出磨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女人打招呼。
一步一滑,扭秧歌般量着脚下的路,平日的距离就加了无数倍。这会儿他有点
感谢女人赶出来递给他的棍子了。女人是善解人意的,见他脸色不好,就没有问他
去哪里。他恍然,因为女人经常冒雨给电脑充电,所以知道下雨天的路况和棍子的
作用,而他从未在下雨天出来过,没有体会嘛。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女人肯定是感觉出来了,
女人只是不说罢了。女人当然能感觉出来,女人在他家待了八年,把他全家人的脾
气都摸透透的了,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眼?
其实,是自己多心了。女人是见天不晴牛羊放不出去,怕草坏了着急,是放簸
箕手重了,哪里就是摔他梅一民了?哪里就是指桑骂槐了?再说,她敢骂他吗?不
管怎样,每个月一千五百元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连工资卡都是她掌着,她
那几头牛羊到底值几个钱卖了才敢说呢。掌钱的就是家长,就在家里他的工资也没
有交给过妻子,别看她官比他大。还要怎么样呢?
梅一民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歉疚消失得无踪无影,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这点
钱拿到城里确实不算什么,连大款们的半顿饭也够不上,可在女人眼里,他知道是
个什么价值。钱就是这样的东西,那时候她辛辛苦苦干保姆,一月三十天天天脚不
挨板凳,也不过二百块钱。还要给婆婆买药给儿子娶媳妇。如今她有了梅一民这个
人,就等于有了这每月一千多的票子,梅一民连烟也戒了,她应该知足。
其实梅一民心里对女人的愧疚是那点说不出口的戒备,不是戒备她而是防着她
的儿子媳妇。梅一民一直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离婚要分的财产,但他清楚到了那一天
自己会得到多少。他准备什么都不要,只要文化局家属院两室一厅的那套旧房和自
己的书柜。他愿意把文苑小区那套三室两厅的新房给妻子,因为他想女儿女婿过年
过节肯定会以妻子的家为家,而不会到他和女人的家里来。他那个小外孙总是在客
厅里踢足球,他这个当姥爷的起码应该给他踢足球的环境吧?他早忘记外孙早就过
了在客厅踢球的年龄了。
许多黄昏恋的男女都是因为双方的子女和财产,最后不得不忍痛劳燕分飞。梅
一民相信自己的能力:把矛盾都消除在萌芽状态之中不就行了?一个久经沙场的文
化人连这点家务事都处理不了,还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梅一民可不是那个
《红楼梦》里的贾二爷,要等风辣子死了才敢把平儿扶正。自己是真心要娶这个女
人过日子的,不就是在他家当过保姆吗?那又怎样?等那两居室的房子名正言顺归
了自己,突然给女人一个惊喜,她最大的愿望不就是盼着有一套单元房吗?我梅一
民能做到。
梅一民的腰又挺起来了,脚步也不再沉重,公交车站刚走进他的视线,兜里的
手机就叫起来,“西班牙斗牛士”的旋律真是振奋人啊,梅一民扔掉手中的棍子,
手脚不由得随着旋律舞蹈,脚一滑就着了地。
他就那样坐在泥水里,接着手机。
叔您这电话可真难通啊,电话费都打光了。我明天去看你们,要捎点什么吗?
小风真是会挑时间,刚进了服务区电话就打进来。
要的要的,馒头都长毛了,菜也吃完了,对,最好买点豆腐干,要华联超市那
种八珍的,别买错了啊。如果雨停了,就再捎袋饺子粉,还有小茴香、虾皮和生姜,
做饺子馅要用的。虾皮买散装的,袋装的贵。挂了啊我要接出版社的电话了。梅一
民知道他不说,小风还会买许多他喜欢的东西,比如两瓶竹叶青,一两好龙井。她
就是他们的运输大队长,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一次给梅一民一个惊喜。梅一民清楚,
这种惊喜也许是要他将来付出代价的。管它呢,先不要让自己生活受委屈是第一。
短信发过去。一会儿,同学回复了:正在开会,两小时后给你打过去。把座机
号发过来,省得又心疼你的话费。抱歉。
抱歉顶屁用,得在这路边站两个小时,哪儿去找座机?豁出去了!
靠在那棵柿子树上,雨滴答滴答敲在伞上,如同弹了一夜的琵琶曲,紧一阵慢
一阵,把尼龙绸伞当作了芭蕉。远处的村庄隐在雨帘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
幅作了半截的水墨画,看不出意趣。大车小车摩托车飞驰而过,与间或匆匆走过的
三两个行人,重构着公路的线条和结构,带来那点新鲜感瞬间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这里没有戴望舒雨中的小巷和女子,只有一个打伞的男子,百无聊赖地听着雨点打
在伞上的声音。远处的加油站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与其在这儿站两个小时,何不去
那里用他们的座机接电话呢?于是,一位坐在小车里的男子就看到了梅一民爬越高
速公路护栏的一幕,看到了他一身泥水穿过公路朝加油站而去的蹒跚身影。
同学的声音终于传来,老同学哇,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有困难啊,现在出版
社不是过去了,我一人说了也不算,底线是一万册开印。其实这对你太容易了,哪
个县不买个千儿八百的?就是不看你面子,也得看部长面子啊。我说你就别清高了,
清高值几个钱?脑袋放活一点嘛,夫人再廉洁,这点忙也得帮啊,这又不是为自己,
就冲拯救民间文化遗产这一点也义不容辞啊。你快拿主意,我等你电话寄合同啊,
还等着十月份上书市呢。同学的口气怎么没有一点同学的味道了?当初我还把妻子
送我的饼干给他尝过呢,忘恩负义!
这么好的书稿,怎么就不被人认可呢?·常听文联的人说自费出书最愁的就是
卖书,厚着脸皮去求人买自己的书?让甩了妻子的他仍然去借助妻子的关系,这是
一种什么滋味?绝不可能!在她面前,我梅一民这辈子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梅一
民愤愤。
可半年的心血,半生的卧薪尝胆,就这样不顶一个屁,响也不响就完了?不甘
心啊!梅一民仰天长叹,仿佛地下那个女子的一双眼睛就在面前,盯住他,一句一
个梅老师,如蒲剧滚白字字泣血,声声幽怨。
站在眼前的是女人。解开毛巾捂着的煮鸡蛋,三两下剥了皮送到嘴边。热热的,
吃得急了,噎在嗓子眼里,女人不失时机地又递过保温杯,仰头冲利了嗓子眼梅一
民才开口说话,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我哪儿就饿着了,哪儿就渴着了?叫你巴巴
儿地跑来。
女人披块蓝色塑料布,湿漉漉的华发贴在脸上,灰白蜡黄天蓝相映,戏台上的
小鬼一般。塑料布恰做了屋檐,把雨水毫不吝啬地灌进两只裤腿,屁股上沾满了泥,
分不出眉眼。
你看你,你看你,谁要你接我呢?这一个人淋着还不够搭上两个,你怎么就没
有这个常识呢?给你强调过多少次,女人这个年龄骨头是脆的,稍不慎就会摔成骨
折的呀。摔成骨折怎么办?我伺候你不怕麻烦,你自己得受罪不是?这牛呀羊呀的
没人管不是?这草就彻底烂地里了不是?那贷款就还不了了不是?这两年的辛苦就
打水漂了不是?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梅一民喋喋不休。
女人仍是笑笑,没有还嘴。
梅一民一把拉过女人,四条腿加上两根棍子,还有头上的伞,正月十五的双人
秧歌背花锣鼓一般,迈两步退一步,扭回磨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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