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长通知终止合同的当天晚上,女人犯了病,拖了两天就由哮喘转成了肺气肿,
高烧不退。梅一民挑来挑去,找了个熟人选了能刷医保卡的一家私立医院送去,这
样就能用他的医保给女人治病。没想到呼吸科的护士长恰恰是从市医院刚刚跳槽过
来,认出他们,立马就安排了单人病房。
女人看着梅一民说,我住大病房去吧?这宾馆一样的房子多贵啊。
梅一民疑疑惑惑地看一圈病房里的设施,这儿真是比市医院的高干病房不差啊,
管理也上档次了。难怪你会跳槽,工资比市医院高吧?还升了个护士长?人净其才
呀,不简单嘛。
护士长笑了,小声说,还真让您说准了,这儿工资是高,但工作量比原来多一
倍呢。您就放心住吧,先安心治病。房价有个优惠幅度,一会儿我就请示院长去,
看能不能按三人间床位收费,我领她先拍片子吧。
女人还是不同意,坚持要走,梅一民说,你看你,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怎
么这么不懂道理。这房子能有多贵,再贵还能贵过钱去?护士长刚才不是说了要优
惠吗?再说咱们也住不了几天不是?病查清楚烧退了就回家,家里环境好。当然,
这医院环境也不错,但怎么也不如家里舒服吧?
你看梅局长多好。进来就得听医院的,再说你这病也不能进大病房。搁着前年,
还要进隔离区呢,高烧39度,咳嗽不止,不把你当“非典”病人才怪呢。梅局长您
不能在病房久留,放心吧,我们的护理是一流的。梅局长您的医保卡得交给我,还
要押八百元现金,真不好意思,这是制度。院长的病人也不例外的。
女人从怀里摸出工资卡递给梅一民,护士长看一眼女人,赞叹道,您家的阿姨
也和别人家不一样,连工资卡都敢交给她保管。我换了两个保姆还不行,没结婚的
不放心,老的又干不了,愁死了。
梅一民赶紧往外走,我去取钱,我去取钱。
知道女人睡梦里也惦着她的苜蓿地。安顿好医院梅一民当即找卖馒头的男人,
让他想办法找人帮忙,收割苜蓿。最后,卖馒头男人把雇来喂牲口的男人领给他看。
那男人接过梅一民的烟夹在耳朵上,说,三百块算个球,我老婆给别人摘苹果
一天还挣二十块呢。听说你当局长一个月挣一千多呢,在乎这点?下了五百不干,
免谈。
梅—民说,不就夜里添添草吗?白天又不耽误你工夫,该干啥干啥,哪里找这
样的好差事?再加二十,不然我另找人。
最后终于以一天二十块达成协议。男人一算每月有六百块,爽快地拍板。梅一
民有自己的小九九,就算女人住上十天医院,也不过二百块,比包月还是便宜,但
他没讲出来。
你弄这干啥呀,这开口货不成规模净等着赔钱了,要么说你这文化人不懂市场,
这项目先就选错了。过了年,有好价钱赶紧往出倒,不然你就赔憨了。男人同情地
拍拍梅一民的肩。
梅一民在探视时把那男人的话学给女人,女人不以为然,他那是红眼病。等明
年开春牛下了犊子,如果是母的就能卖四千块呢。卖了再买几头母牛,一年就是上
万块,还不说那些羊。等梨枣接上挂了果,三万块也挡不住。万事开头难嘛,熬过
这阵就好了。
可村长要把地租给开发商,五十年,一年三万租金,一次付清就是一百五十万,
村里能办多少事?跟咱们每年交的那六千块相比,谁都会算来这个账。还有,别墅
区给村里带来的其他实惠也不可估量,现在的农民都有经济头脑,像村长那天说的,
不是他不遵守合同,而是村民们不行,村民会罢了他的官,现在谁不爱钱?我怕这
事不会像咱们想得那么简单。梅一民耐心地劝说着女人,他最怵这种跟农民掰嘴舌
的事情。
我不怕,单方终止合同要赔偿,赔偿我也不干,仨儿核桃俩儿枣,不够我前期
投资的一半,太亏了。不行咱们就跟他打官司,你同学不是当着法院院长吗?找他
去。我知道他们早就眼红了,眼红他们当初怎么没人包?你没见我包地时他们像狼
见了羊,盯着那六千块,恨不得把我也撕撕吃了,简直就是捡了大便宜。现在我把
苜蓿种旺了,把梨枣苗育成了,把钱都投进去了,就要见效益了,他们想撕毁合同,
没那么便宜!
此一时彼一时嘛,有些事情要换位思考,比如你是村长,你会怎么选择?梅一
民拿出在文化局做思想工作的经验,开导着女人。
我不是村长,想它干啥?你怎么总是为村里想,胳膊肘儿朝外拐呀?咋就不为
我想想?
是啊,咋不为女人想想?梅一民一时也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怀疑。梅一民突然
发现了女人的固执,第一次发现。
岂止是固执,根本就是另一种思维,与梅一民南辕北辙的思维。
才几个月的时间,城市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新建的广场,夜幕下华
灯闪烁喷泉婆娑起舞,草坪间的彩色地灯,播着新闻的大屏幕,摆着白色桌椅的休
闲茶座,还有在各种健身器材上不辞劳苦的中老年朋友,都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
觉,不再是他以往感觉的那种俗不可耐。停车场上更是让人眼花缭乱,被人喊作
“二奶车”的那些小轿车,如同从车里出来的女子一样摩登漂亮得让人不舍得眨眼。
每条街上都有新开的酒店,炫目的霓虹灯和落地玻璃窗透出里面的豪华和生意兴隆。
最火暴的是什么水世界大浴场之类的新兴第三产业,各种豪华轿车在灯火辉煌的门
前展览一般,听说里面什么玫瑰浴牛奶浴搓盐按摩美容,什么演艺餐饮健身房台球
厅等等,甚至还有什么男性生殖器保健,怎么个保健法?像妻子在脸上涂白粉一样
吗?可自己只是耳闻,连见也没见过。如今连家里的木桶浴也无权享受了,只能洗
那种大间澡堂子。这是进步呢还是倒退?
其实,这一切,也不过形式而已。
那么磨坊呢?磨坊不也是一种形式吗?
那么家呢,婚姻呢?
那么自己追求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又在哪里?梅一民一时被自己的问题难住了。
这一晚梅一民又回到已有几年没有住过的文化局家属院,传达室的老宋惊讶地
说,梅局长怎么回来了,家里来客人了?
梅一民支吾道,我来查点资料。
开了书房的灯,钻进客厅沙发上的毛毯里,梅一民又一次把睡眠丢了,丢得完
全彻底。
女人坐在病床上输液,一只手掏出怀里包地的合同,催梅一民写起诉书,她要
与村长打官司。
小风请来她认识的一位律师,咨询赔偿金的数目。律师一进病房就坐在靠门边
的沙发上,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要过合同细细看起。
当初那是一片不毛之地,长满酸枣刺,这投资金额,投入的劳动力,这创意,
都得算进去,还有市场增长指数,银行贷款利息,固定资产,一个也不能少。你给
算算,得把咱们的损失一分不少地补回来,详细点啊。提醒着律师,此刻的梅一民
像个经济学家,既然要打官司,那就只有赢。
咱们是为了不给他们退地,打官司要钱目的就是为了不退地。女人强调。
梅一民第一次发现女人性格里的某种东西,自己走不进去的,永远隔着皮肉的,
难以把握甚至难以琢磨的东西。这东西埋在她的骨头里,融进她的血液中,根深蒂
固,冥顽不灵,与岁月无关,也与文化不搭界。与妻子相比,不是那么张扬,那么
直接,那么生硬,那么跋扈,却更显得不可思议,扑朔迷离,呈现出难以再塑的素
质。以前在家里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或者说以前做保姆时怎么就没有表现出来?还
是因为两人关系的改变而改变了?梅一民想不明白。
律师拿着合同摇摇头说,梅局长,这官司要想打赢怕有点费劲,合同当初就没
有经过公证处公证,不具备法律效应。
女人愣住。小凤一把夺过合同,看了看摔在病床上说,妈你怎么这么糊涂!说
你没文化你还懂得写合同,说你有文化你可写合同不去公证,不就是要掏公证费嘛,
哪儿省也不能在这上面省啊,你说你抠抠搜搜的,抠来抠去把自己装进去了,我当
初还提醒你来着啊,你怎么就没听?你看你弄的这叫什么事?我可提前说了,我没
钱帮你还贷款!
女人哇的一声号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毫无顾忌地冲出病房,响彻在走廊里。
值班医生、护士们纷纷向病房跑来,在走廊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也好奇地聚拢在门
口,梅一民顿时像展览在笼子里的奇兽,陷入各种目光的包围中。
我原来也说要公证的,可村长说用不着,说没必要让公证处赚这笔钱,他还说
他保证不会撕毁合同。那乱石坡多少年都荒着,我一年出六千块承包,村里还笑我
是傻瓜,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人要是能长后眼,我就是再抠,也不会在公证费上省
钱呀。
见梅一民不吭声,又把脸扭向律师,你说,该怎么办?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他同学是法院院长,只要能打赢这场官司,送礼找人花多少钱我都不怕。
梅一民一把扯掉口罩,你看你都说些什么,法院院长怎么了?院长也得按法律
判案,能把没理判成有理,就不会叫他当那个院长。
我没理吗?这明摆着村长欺负咱们,怎么就是没理了?女人冲梅一民嚷嚷。
律师赶紧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打赢,但得费点劲,得首先寻找对咱们有
利的法律依据。
这法律依据就是合同,合同上明明白白没有公证处的印章,求人就能打赢?梅
一民说。
我知道你爱面子,知道你不肯求人,可你也得看是啥事不是?这几万块钱的事
不比天大?你不去我去。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就一把撕开胶布拽掉针头,跳下
床伸着脚找鞋子,手背上血流如注,吧嗒吧嗒滴在床单上,衣襟上,裤子上,红艳
艳的如同盛开的梅花。
护士长紧冲到床前拿棉球按住针眼,又吩咐护士疏散开围观的人群,要重新扎
针,女人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输了,众人都僵在那里。
再急也得等这瓶液输完吧,这钱都掏过了不输不就浪费了吗?这刚有了效果又
折腾,这几千块钱不是白花了吗?不是前功尽弃了?再说你去顶什么事?梅一民尽
量缓和口气,他不想让女人生气,毕竟是在生病嘛。
我是顶不了事,谁认我呢?我不就是个保姆吗?怕连法院大门也进不去。八万
块贷款我拿啥还呀!你可不能不管呀。女人突然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梅
一民的胳膊不肯撒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梅一民推不得拉不得,
尴尬得恨不得躲出门去。
这是医院,你看你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让人笑话!见护士长和律师都出去
了,关上门,梅一民终于忍无可忍,甩掉女人的胳膊离开床前,一屁股墩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嫌弃我了,我根本就配不上你是不是?你后悔了是不是?当初可是你
要跟着我上山过什么神仙日子,我可不是第三者二奶拆散了你的家庭。我伺候你吃
伺候你喝伺候你睡,我还不是个保姆?我算个什么东西?你说,你让小凤评评这个
理。女人哭诉着,声音却明显低下来。
这是哪儿跟哪儿?我啥时候嫌弃你是保姆了?嫌弃你我又跟你住到磨坊干什么?
我这不是把家也扔了吗?那个家值多少钱?不说无形资产,分十分之一也超过你这
八万块,我犹豫了吗?你有啥委屈的,你看你当着孩子说这些,这是当着孩子说的
话吗?梅一民急得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他看看小凤,小凤的目光却
不与他相对,昔日的亲热无影无踪。
我不说要憋死吗?你让我找谁说去?你是文化人我是老百姓我怕啥,今天就让
小凤听听怕啥?你写书我是怎么伺候你的,就为了一个死了多年的戏子,你多有情
有义,写得鼻涕眼泪的我也没吭气,夜里搂着我做梦还喊着她的名字,我心里是啥
滋味你知道吗?我天天跑下山给你充电,天天给你买豆腐干吃,天天给你搓脊背,
一回没让你洗单间澡你就发脾气骂人,那不是你定的节约规矩吗?我白天割苜蓿夜
里喂牲口,你捧着茶杯观风景,你知道我心里啥滋味?你那房子你不想要,你清高,
你不想让贝贝她妈看不起你,可咱们老了干不动了还能老住磨坊?你看不起钱,是
因为你从没有缺过钱,因为那款不是你贷的,如果银行催在你屁股后,看你急不急?
我要不是个保姆,能人五人六站在人前,我何苦求你?律师都说了能打赢,你就不
肯想办法,你整天说疼我爱我的话,莫非都是假的,骗我这傻女人不成?你说,是
你的脸面值钱,还是这八万块钱值钱?你说,你说呀?这官司打不赢我也不活了!
女人那些诉说如滔滔江水,梅一民只觉得好像一个个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那手印是无形的,却火烧火燎。又似乎在揭他的皮,一层一层,撕筋扯肉,痛进骨
髓里。
突然,梅一民站起来,张张嘴兜一个圈子又蹲下去,失语一般。他觉得自己心
里也突然有了许多的委屈,需要发泄,女人还能朝他发火,他找谁去?他如今是连
个发火的对象都找不到哇。
妈你冷静点,让爸好好想想再说。爸您上街去转转,妈也是气急了,一会儿过
去就好了。小凤终于把梅一民推出病房。
雨是下了有一会儿了,站在走廊窗前,透过沉沉的雨帘,广场的探照灯循环着,
一圈,又一圈,恰好射在梅一民脸上,红一下绿一下,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表情。
秋风秋雨愁煞人,这是谁的诗句?
酸!
臭!
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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