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梅一民正在文化局家属院的沙发上补觉。说是补觉,其实是大瞪着两眼看天花
板,在想辙怎样去见法院院长。这位被他当年在情场上击败的妻子的追求者,被评
为全国优秀法院院长后,正是春风得意时,他怎样去向他开口?不说官司的输赢,
只说低下他一贯的臭文人架子,就比让他每天握铡刀挑牛粪起夜喂牛难得多,女人
如何晓得?
山不转路转,这位同窗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离家出走,知道了自己在磨坊里与保
姆同居,他会怎样想?是会帮他一把还是会嘲笑他?是会站在他一方还是妻子一方?
是会落井下石还是会幸灾乐祸?连他都拿不准,女人如何晓得?
其实当年他的条件令梅一民望尘莫及,起码有个做县法院院长的父亲,而梅一
民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用这样悬殊的家庭背景打败自己的情敌,是梅一民多年来
能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的唯一。谁能想到这小子情场失意却官场得意,一步步青云
直上,开人代会时坐在主席台上,风光无限。而自己一个文化人还是借老婆的面子
混了个政协委员,属于那种“嗨儿呀咦儿呀”的角色。再说,自己如今又为当年的
情场得意做了失败的注脚,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还有什么脸面去求到他门上,
给对方以雪数十年前奇耻大辱的机会?只那两级职位的差别,就让他无地自容,女
人又如何晓得?
何况这些话又不能对女人去讲,讲也讲不明白,就像是要焦大去理解林妹妹的
眼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又是什么?这不玷污了自己一贯清高的名声吗?
小凤就在这时擂响了房门,把他拽出往事。坐在出租车上驶往磨坊时,小凤不
停地斥责医院管理失误,声称如果母亲出了事一定要与医院法庭上见。梅一民说,
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妈去了哪里,我知道她的病害在哪里。
可磨坊的情景还是出乎梅一民所料。门锁被撬,房间里洗劫一空,桌上的抽屉
扣在地上,笔记本电脑不翼而飞。连锅碗瓢盆和炉子都搬走了,地上堆着烧败了的
蜂窝煤和葱头蒜皮空竹叶青瓶子。梅一民第一个念头就是,幸亏女人住院时把工资
卡揣在怀里,不然损失不堪设想。但笔记本电脑还是让他心里阵阵发痛,虽然那是
别人送给妻子的,但今后谁还会给他送呢?
小风在屋后牛圈里找到了女人。
女人坐在地上,默默流泪。抬抬胳臂指给梅一民看,那辛苦了一年留给牲口过
冬的苜蓿像是被火烧过,又有水泼过的痕迹,剩下的草料泡在水里,到处是脚踩过
的泥,湿漉漉一片狼藉。几只羊也没了踪影,只有空空的羊栏和一地的羊粪。几头
牛倒是安然无恙,在圈里哞哞地叫唤,石槽舔得油光,饿急了似的提醒着迟来的主
人。
梅一民怎么也不能把女人弄上出租车。
正闹着,喂牲口的雇工和村长急急跑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男人女人。小凤跳
起脚冲他们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土匪!抢劫犯!农民!你们撕毁合同就是违法,知
道不?还抢东西烧草料,想进局子是不是?别以为我们好欺负,这事完不了,等着
公安局的手铐子吧,这官司还非打不可!老娘还不服气了!
村民们被小风的骂声震住了,一时愣在那里。村长点了一支烟叼在嘴上,等小
凤骂停口,慢悠悠道,闺女,我能理解你这会子的心情,不跟你计较,出了这事搁
谁也气愤不是?我怎么也比你年长吧?跟你一样骂人就是失身份了。可事情要说清
楚,这公安局还没有现场查看,你怎么就能肯定是农民干的?就是农民干的,怎么
就肯定是我管辖的村民干的?
是啊,怎么就证明是我们干的,不问三七二十一,先开口骂人?还穿得叶儿杆
儿的像个吃公家饭的,怎么不讲一点文明礼貌?这不就是个泼妇嘛!村民们七嘴八
舌地嚷嚷起来。
村长挥挥手止住他们的吵闹,继续说,再说,农民怎么了?农民人穷志不穷,
靠党的富民政策,靠自己的两只手吃饭,怎么就是土匪抢劫犯了?你这才不当农民
几天,才丢了枣棍子就打要馍馍的,你妈不是农民?你不是农民的种?众人哄一声
笑起来。
你少扯我妈,不是你骗了我妈省那点公证费,你怎么能撕了这合同?我妈怎么
能气病住院?这住院费还没让你掏呢。告诉你,你以为烧了草料我们就心甘情愿撤
走了?你得赔偿损失!加倍赔偿!那开发商给了你多少贿赂,你敢给你的村民们交
代你拿了开发商多少票子吗?你敢吗?
你要这样不讲理,我也就不客气了。我不跟你这女人说话,你没有资格。你问
问他,村长拉过雇工,转向梅一民,昨夜里他来报案说有人撬了锁子,我立马就带
人上来查看,一上来就发现草棚也点着了,急忙组织人弄水救火,忙了半夜才算平
息。要是大火烧上去,烧了这满山的林子,那是个什么后果,我就叫你赔你能赔得
起吗?怕是连我也得进局子里去。你说说,我们哪儿做错了,不分青红皂白先挨你
一顿骂?
那雇工也嚷嚷道,当初说好了的,夜里给牲口添草,白天回去干我的活,要不
是看朋友面子,我稀罕你那二十块钱?是不是梅局长?我夜夜守在这磨坊,都不能
回去跟老婆睡觉了!我要是昨晚不回去,说不定被烧死呢,这烧死你还得偿命,我
一家老小你还得养活,要不是我报案及时,要不是村长带人来救火,你就等着进局
子吧。
这不成了猪八戒倒打一耙了吗?这还讲不讲理了?
这不欺负我们农民吗?仗着有权有势就不讲理吗?
啥有权有势,这傍了个吃皇粮的就不是农民了?名不正言不顾呢,二奶,老不
值钱,说白了是非法同居,不就在当官的家当了几年保姆嘛,勾引人家男人,有啥
资格骂我们农民?
种我们的地占了我们的便宜还欺负我们,这还无法无天了?
梅一民束手无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难以理清。一生最
怵的就是跟农民打交道,虽然他出身农民,但他却在做了城里人后逐渐丢掉了属于
农民的性格,他已经在多年的丢弃中忘记了自己当年是怎样做农民中的佼佼者的,
他已经没有了应付这种事情的能力。他看见小风对他此刻的表现十分不满意,看见
女人可怜巴巴的目光和听到那些议论的一脸羞愧,他转过脸望着远处,他太清楚两
个女人此刻对他的期望了。可他没有办法去解释去处理去平息这场纷争。那些刺耳
的话仿佛一把把刀子,戳得他丧失了争辩的勇气。那些无情的谩骂,更是如同蘸了
水的鞭子,抽得他体无完肤斯文扫地。虽然他们不是直接对着他,但哪一句都跟他
不无关系。他只想躲开这一切,躲得越远越好。他尽量不去看女人和小风的眼睛,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些农民没文化,不能和
他们一般见识。不说就是最好的说。沉默就是最有力的还击!
小凤的一顿骂显然激化了矛盾,把事情搞复杂了,却也提醒了梅一民,说不定
就是村里的农民见钱眼开,捣毁了他们的磨坊,要彻底断了女人包地的念头?如果
这样,这官司不就容易了?地也退了,一举两得。
他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一串数字,然后说:东城派出所吗,我这儿发生
了抢劫案,这里是……
村长说,梅局长不愧是领导哇,你说这手机也看人下菜哇,我这手机怎么就没
信号呢?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笑得很诡异。
出租车在山路上颠簸。梅一民突然看到手里还捏着村长刚才递给自己的那支烟,
一把捏碎,用力抛出车窗,骂了句:狗娘养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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