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儿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等梅一民反应过来就扑进怀里,扯下口罩“呗”的一
声在他脸颊上吻下一个唇印,红艳艳的如同一枚盖错了地方的印章。双唇触上脸颊
那瞬间的温热,仿佛一缕春风拂过,使梅一民全身都有了一种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
想死你了哇,老爸!女儿吊在他脖子上撒娇,笑声像午后草地上的阳光,梅一
民郁闷已久的心情刹那间一片明朗。花店的服务生被女儿指挥得团团转,把鲜花摆
在桌上又挪到窗台,然后签了字道声谢这才转过脸重新戴上口罩,站在床前对着女
人亲热地喊阿姨,询问病情。又从随身小皮包里取出一个购物卡塞进女人手里说,
阿姨我不知买什么东西合适,这一千块钱请你收下,想吃什么让小凤姐去买。
女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与女儿推辞着,把购物卡掉在床前的地板上。女儿
仿佛没有看见似的,没有去捡,拉着梅一民问长问短,把他想弯腰去捡的念头也暂
时打断。
女人附下身捡起购物卡,却让手背上的针头跑出了血管,片刻间突起一个大包。
你看你你看你,着急捡它干什么?给你的还能跑了?梅一民一着急,声音就有
点大了。
女人没有吭声,神情仿佛一个孩子刚刚打碎了花瓶,却不敢去擦臂上的血,急
着去拣玻璃碎片。女儿喊来护士处理,女人越发手足无措,多少年前清明节的一幕
就倏地袭上心头,他当农民的父母面对城里儿媳的那种惶惶不安,那种无法掩饰的
自卑,自己因此而遭受的心理上的一败涂地,电影般一一闪过,岁月根本就没有抹
去这种记忆的刻骨铭心。
女人始终对女儿赔着笑脸,露出惶惶不安和满脸愧疚,连说话都低声下气,仿
佛是她抢了她的父亲夺走了她的最爱,是她使他们父女半年多没有见面。这种神情
让梅一民看着心里不自在,就是当初在家做保姆时,也没有这样低贱啊。
仿佛条件反射,惶惶不安也传染给了梅一民,他也看着女儿的脸色,拣女儿高
兴的事情问。他此刻才感到,对于与女人同居这件事,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
却不能不在乎女儿的态度。况且女儿从小就跟他最贴心,每次与妻子吵架都站在他
一边,有一次还说,爸你们老吵老吵,为什么不离婚呢?离了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女儿把他拉进一家茶社,选了僻静的角落坐下。欣赏着赵朴初书写的“为爱清
香频入座,欣同知己细心谈”的楹联,看着陆续进来的很多熟悉的面孔,梅一民才
知道这里是风城市的文化沙龙,每到周末就会有本土和外地的文化精英聚集在一起,
在美丽女子的古筝声中高谈阔论。茶香袅袅,烛光摇曳,灯火阑珊时离去,谁说茶
不醉人?环境幽雅人就优雅,人文明气氛也文明,尘嚣远了,官场淡了,是非没了,
恩恩怨怨化了,这是音乐与艺术的魅力,还是心心相通碰撞的结果?
隔着一架镂空的仿红木屏风,梅一民成为这晚沙龙的旁观者和局外人,没有陷
入叙旧的尴尬。有了女儿,有了亲人之间才会有的温馨和随意,这种曾为梅一民不
屑一顾的形式就华彩万般,就足以使他陶醉。人就是人,喜欢群居,他梅一民不过
一退居二线的副处级干部,修炼不到弘一大师的份儿上,装模作样才是真俗,俗到
了家。
女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举在他眼前,看清封面那行字,猛然站起来一把夺了
过去,像是当年故意与女儿抢一块巧克力,那种迫不及待让女儿好一阵得意。
这是样书,怎么样?如果满意我就让他们开印了啊,还能赶上十月的书市呢。
用手轻轻抚摸着封面,用鼻子嗅嗅油墨的清香,梅一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真漂亮啊!百感交集,诸多滋味,复杂而又混乱。看不够啊,看着看着,腰板
挺起来了,气也粗了。看着看着,像是用手捧着一捧洁白如莹的雪,突然就有了一
种稍纵即逝的恐惧泛起。梅一民抬起头,望着女儿,你怎么会掺和进去?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那同学能耐挺大,开印五万册哇,他们可赚海了,比你
的版税还多呢。
梅一民警惕起来,是不是你妈弄的?还是你凭借你妈的关系?那我成什么了?
丈夫不受嗟来之食,君子不饮盗泉之水。这书我宁可不出!说着把书扔在茶几上,
撞倒了茶杯,又赶紧拣起来,用袖子急急揩去溅在上面的水珠。
看我老爸,还真不为五斗米折腰呀?不是老妈,是我,也没有借老妈的关系,
是我朋友帮忙,放心了吧?踏实了吧?没听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吗?怎么现在还有
爸这样纯洁可爱的人哦。女儿笑得咯咯咯,鸽子一般令人疼爱。
你见你妈了吗?她说没说什么?梅一民迟疑地问。
哎,你真在乎我妈的意见?
看梅一民有点不好意思,女儿接着说,我妈连你的事提也没提,自个儿琢磨去
吧。她一打电话就是问我还考不考人大的博士研究生,到北京开会我连她面也没见
上呢。
那你这次回来真没见她?这书真跟她没关系?
她带队去江苏考察了,我只能在家待三天,见不上这革命的妈妈喽。
一遍遍看着新书上“梅一民著”那几个字,梅一民心里像是熨斗熨了一般,舒
展得无法形容。与这相比,磨坊毁了算什么,八万元贷款算什么!他没有想到这本
书带给他的成就感如此强烈,在心里翻江倒海,一浪一浪往上涌,比与女演员站在
台上领奖还要强烈,比自己当初提了副处还要强烈,比女儿拿到名牌大学录取通知
书的那一刻还要强烈。他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了,怎么眼泪怕都
要忍不住了?这不叫女儿笑话嘛!
可他却一遍遍地问女儿,出版社真的不怕赔钱?我这书稿真的有市场?你读了
没有?你爸这够得上锦绣文章吧?我就知道这好文章是不会埋没的嘛,这选题的独
特,这思想与艺术的完美结合,这遣词造句的规范,是你爸的倾心之作哇。你爸当
年是校园才子你知道不?不然你妈怎么能看上我死缠烂打地追我?哎,到底是怎么
操作的你得告诉我真话啊,别一个劲笑,不然我就算了。
哎呀我说老爸你烦不烦哪,反正不掏您兜里的钱不让您去推销书,可以了吧?
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女儿就未必连这点事都搞不定?你看你满头的白发也不说去染
一染,真的跟我妈站一起,不知道的怕要说我妈是二奶呢。赶明儿去北京,你女婿
说不定认错人喊你爷爷呢。
你这孩子怎么嘴就没个遮拦呢?这书你反正得给我说明白,我还没最后决定出
不出呢。哎,你刚才说可以拿多少版税?你是有功之臣,爸将来给你分一半。
算了吧老爸,你那一半还不够我买一盒化妆品呢。女儿撇撇嘴。
别吓唬你老爸。这可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呕心沥血之作啊。钱多少不
重要,重要的是这钱来得正大光明,这钱挣得有意义。对吧?我想正式告诉你,我
不准备跟你妈再站在一起了,你以前不是劝过我早离婚早解脱吗?原来是怕伤害你,
一直拖着,现在你翅膀硬了飞走了,我也没有了顾忌,也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了。
你那新生活就是躲进磨坊?是排斥一切现代化?是点蜡烛生煤炉喂牛种苜蓿?
爸你可是越活越倒退了哇。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是21世纪,谁还离婚呀。
婚姻不就一形式吗?不就一生活习惯吗?你们这代人呀,总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该离婚的时候拖着不离,该享受生活的时候却选择受罪。
女儿招手唤来服务生,说,一杯XO. 服务生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们只有茶,
给您来杯特级乌龙吧,台湾的。
女儿挥挥手接着说,我说你还真为一个保姆离经叛道,值不值呀?如果是一大
美女,是章子怡林青霞还差不多,落个晚节不保值了。你说你跟她是爱情?是感情?
我看都不是,只是跟我妈较劲儿罢了。不信你跟她结婚试试,同居和婚姻根本就是
两码事哦,你不懂哦我的老爸。你老土了。
梅一民愣住。想了想说,你不要用年轻人的观念来评价我,我想了好些年了。
刚开始是怕你心灵受创伤,后来是怕影响你妈的前程,咱们这里一个离婚女人在仕
途上走不通的。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我还等什么?我本来不应该是这样下场的,可
我现在落了个这样下场,你们都风光了,我一无所有哇,临退还是个副处,比你妈
低两级呢,我的脸面往哪儿搁?那我总该活得自在些吧?从现在起我不再为任何人
活着了,我要为我自己活,就是没有作为,起码活得轻松,活得痛快,活得自由自
在吧?你不要撇嘴,如果你经历过我们这代人的经历,到了我这样的年龄,你就会
理解你爸爸的所作所为了。梅一民竟然有点哽咽,往事一一袭来,皆是委屈。
你得了吧老爸,我是谁?我是你女儿,你心里那点事能瞒得过我?我已不是当
年的小丫头,我儿子都能在北京的保利剧院举办小提琴演奏会了。我知道你有一肚
子委屈,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没有你的付出就没有我和妈的今天。
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你爱我们,你为了我们心甘情愿地在付出
你全部的爱。可你并没有亏本呀,这不是做生意,得算成本投入产出效益。首先我
们也爱你对不对?你在我们心中的位置是谁也无法替代的不是?亲人之间的爱值多
少美元多少人民币你说?你当初付出这些爱时真的是很勉强吗?如果勉强为什么不
早点醒悟呢?为什么尘埃落定了才在这儿委屈呢?这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你不懂,我和你妈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是有过爱情,可那是过去的事,
是在学校里。我在你妈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位置,从一结婚我就意识到了。我是她
的丈夫,可当她工作起来,她的工作就比我这个丈夫重要得多。我这个丈夫只是她
在这个社会中需要的一个形式。是她的一件摆设。我理解她的追求和事业心,可我
不能容忍她不在意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承认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但微不
足道的人也有自己的尊严:不是?尤其是近两年,她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硬,在外
面一脸假笑,酒桌上还讲什么黄笑话,比男人还男人,让我听了都脸红。回家来兴
奋感立马消失,连话也不想说,偶尔说几句就是讲话的口气,我是她的下级吗?你
说这女人一搞政治怎么就变得不像女人了?她当年在学校可不是这样啊。你说等她
退了休没有了事业可干,我整天在家看她那张脸,当她的下级听她训斥,我还怎么
活?
哪儿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纯粹是你自己的感觉而已,叫我说你是自寻烦恼。其
实,你们之间最大的悲剧并非家庭背景和文化上的差异,而是性格。坦率地说,当
初你根本就不应该选择她,在政治前途上,你们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你再较劲儿
也没用。我妈就是嫁给文化部长,她也是她,决不会放弃自己的追求,舍弃自己想
要的东西去成全男人,你不行,这就是你们的根本区别。
如果像你说得这样简单,你爸爸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还会从头再来?夫妻之
间的事说不清楚,有时候连夫妻两人都说不清楚,何况你这个做女儿的?有人说年
轻时过爱情,老了过感情,我是两头都靠不上哇!你不懂,你不懂啊。这糊糊涂涂
多半辈子就过去了,再糊涂下去就全完了,你都不理解爸爸,谁还能理解呢?你再
不支持爸爸,爸爸真的无路可走了。梅一民又哽咽了。
可你找个保姆就不糊涂了?要我说这才是太糊涂。你说,说心里话,你对阿姨
真的满意,你们真的有感情有共同语言?叫我说,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不信你
试试,如果你非要与妈分手,那就该找个更合适的才是,她不是那更合适的,我认
为不是。你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再努力也无法拉近的差距。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动
物,猴子不会变成熊猫,熊猫也不可能变成老鼠。
女儿像个小巫婆,梅一民顿时无言以对。心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仿
佛一件心爱的瓷器被撞掉在地上,成了碎片。美丽而永远无法复原的一堆碎片。
所以我对我妈说的考人大博士研究生根本不感兴趣,我可不想成为她的翻版。
爸我给你说你可先替我保密啊,我辞职了,那个大楼我越来越没有兴趣。女儿及时
地换了话题。
那你要往哪儿调?这可不是小事情,当初为你进那栋楼你妈可费了不少劲,她
要知道了非气坏不可。
看你还是惦念着我妈不是?露馅了不是?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有我的兴趣。
哎我说老爸,看你是我老爸,给你透露点小秘密,对外界我妈可一直都说你是在山
上养病呢,差一点连我也瞒过了。你可别让我妈的忍耐度超过极限哇,那时看你怎
么收场?我可真佩服老妈的坚强啊,不愧是玩政治的,只那心计,两个你也比不上。
别不服气老爸,换了别的女人,还不早打上山去了?那不就成全你们了吗?
一番话说的梅一民目瞪口呆。一阵悲哀。
又一阵悲哀。
自己以为的惊天动地,原来就这样的波澜不兴,不值一提。
这天夜里,送女儿上飞机后,梅一民对出租车司机说,去文化局家属院。
车子拐过弯后他突然喊,直走吧,还是先去医院,北郊的博爱医院。不,前面
拐弯。司机放慢速度说,老师傅,想好了,到底去哪儿?前面拐弯可就离医院越远
了。
梅一民眼前晃动着一片灯影,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方位感,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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