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算在军伟没有钱的日子里,他也依旧能带给我们魔法般的新鲜。
午后的小城睡得很安详,空荡的街道像平静的海面,骑在单车上的我们就是那
深海里流动的青鱼。
骑在最前面的当然是军伟。他身上的白衬衣在那旧式的单车上像旗帜一样随风
飘展。
军伟骑单车的时候是一定会穿上那件白衬衣的。他说这件衬衣是他攒了半年的
钱买来的。他还说,等到九月,他一定要穿着这件衣服去新的学校报到。
我很喜欢,甚至爱上了那飘在单车上的白衬衣。军伟从不系衣扣的,他把双脚
搭在车架上,破旧的脚蹬自动飞快地旋转,那件白衬衣像充满气的热气球,炫耀似
的膨胀。
每当下坡的时候,军伟就会高声喊着,大笑着,然后撒开车把,像是要把风冲
破。住在街边,没有午休的人们会打开窗,探头向外张望,慌张地寻找着那放肆的
笑声;被吵醒的怨妇们,站在滚烫的阳台上,边打着哈欠边对着军伟即将消失的身
影恶毒地咒骂。夏日午后,单车上裸露胸膛的军伟,用本该属于这个年代的笑声给
昏暗的小城染上了活的色彩。
而晒得快被蒸发掉的我和胖子,却陪衬般地跟在军伟的身后。路远得没有尽头,
我已渐渐地失去耐心,我开始越来越烦躁,恨这炎热的午后,虽然它是无辜的。
其实我是在嫉妒风中的军伟,我没有理由不去嫉妒风中的他。
我趴在车上,眯着眼,缓慢地蹬着我妈那红色的女式车,应付着胖子的话题,
浸透汗的背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我真想穿上军伟那件白衬衣,骑在黑的反光的单车上,幻想着像他那样,敞开
衣服,任长发纵情飞扬在夏日撩人的小城。即使所有的怨妇都站在阳台上咒骂我,
我也愿意。可是真不知道这美好的愿望哪天才会成真?是不是也要等到军伟这个年
龄,也要经历一些事情,长大成熟后才能拥有这单纯的梦想?
谁知道?
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和胖子都喊着要渴死了,骑不动了。
那买瓶水,歇会。但两点之前必须回去,我爸要发现他车不在,又要往死里揍
我了,军伟说。
我们锁好车,坐到路边的树荫下。我和胖子脱掉背心,用它擦着身上的汗。军
伟却没舍得脱去那件勾人的白衬衣,尽管那白衬衣紧贴在他早已湿透的后背上。
三个人凑在一起的钱只够买一瓶汽水。汽水很快就喝干了,每人却喝不了几口。
运气好时,军伟会捡到一两颗烟头,他摸出火柴点燃,猛吸几口后才扔掉。他曾递
给过我,说是好烟,让我也尝尝,我觉得脏,拒绝了。他也不再勉强。
总会有打伞的夏日女孩从我们眼前悠悠走过,胖子站起身,坏笑地吹着口哨。
那划破天空的凄厉口哨声像是叫醒沉睡小城的准点铃声。
睡醒午觉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带着一脸的倦意和不满,谩骂地骑在各式的
车子上,不知要骑向哪里。
走过我们身边的女孩越来越多。她们的装扮各不相同,但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胳
膊却是相同的雪白。她们身上发出的香味一股股溶进我们浅浅的荷尔蒙中。胖子执
著地猜测着女孩们的年龄和身份,当看见令他惊艳的女孩,他就会急促地摇晃我的
胳膊,给我指着那一个个诱人的背影。我附和着他的激动,却还是会留意军伟的表
情。
再好看,穿得再新潮的女孩军伟也不会多看一眼。他低着头,拨弄着长发,不
时左右张望着,不安地像是怕被谁看见。他怕被谁看见?
午后三点的四号院,对于我们如同灰姑娘的十二点。大人一走,空旷的楼群成
为我们的独立王国。
车子被妈骑走,我却并不觉得失落。军伟也蔫坐在楼梯口,上身恢复赤裸,呆
呆地看着老酒鬼骑走那辆车。他这样的神情反而使我心里多了些平衡。
来,来,来。我们照相。胖子用旧式相机的镜头对着我和身边的军伟。我俩摆
着手,不配合地拒绝着。
就剩这几张了,照完就洗了。胖子教给一个小孩如何拍照,交代完后跑到了我
和军伟的身后。
三个人都没有穿上衣。我和军伟斜坐在楼梯上,胖子半蹲着,两手分别搭在我
俩的肩上。叠在一起的我们像是一个众字。由于强光,每个人都眯着眼,微微地皱
着眉头。要不是笑容还挂在嘴角,那这张照片简直没有任何的可看性。照完最后一
张,相机快速倒卷。听着像是时光穿梭机的声音,三个人相视着,默默地笑了很久。
四点钟的风最是好闻。顶楼的风很大,空中的云只有散散的几片。树冠被日光
转换成金色,像片片鱼鳞闪动着。我们三个围坐着,闻着混合在一起的花香。
搁在脚旁的单放机旧的外壳早已损坏。旋律随着暖风悠扬地环绕在我们的身边。
听来听去唱歌的也只有刘德华。军伟把歌词抄写在封皮印有周慧敏的红色笔记本上。
歌词和歌词之间空着大片的白,连接它们的是一张张刘德华、周慧敏的贴画。字很
歪斜,没几句就会有错别字,却还是看得出他在抄写时的认真。
等我有了孩子,是男孩就叫张德华,女孩就叫张慧敏。军伟看着周慧敏那甜腻
的笑容,许诺地说着。
军哥,你说蓝像周慧敏吗?胖子望着蓝出现的地方,虔诚地问着。
军伟转过身,笑笑地隔空望去。
等我有了钱,我一定带你们去找刘德华,看他的演唱会,然后再找周慧敏做我
老婆。
做谁老婆?胖子问。
军伟像是被胖子的话逗笑了,又假装生气的样子,用脚踢着胖子的屁股。胖子
来不及躲开,夸张地用手拍着屁股上的土:做你的老婆,你的。胖子对军伟傻笑着。
星期天。这该死的日子!我讨厌它!
爸不在家,妈在耳边唠唠叨叨着。
说过多少次了。别去找张军伟。你就不听。他是要读职中的人,你能和他一样?
开学你就读初三了,还要考重点高中,你以为一中是那么容易考进的?压力那么大,
你还天天出去玩!以后少出去……你看他爸那死样子天天喝酒、跳舞,他妈那泼妇
一点理都不讲。爸妈都那么没出息,他能好到哪?你看他头发留那么长,穿衣服从
不系扣,在外面和人打架,在家偷他爸的钱,一天到晚不学好,你和他在一起早晚
会变坏。哎,我说话你听着吗?你去哪?你……
厕所!
这样的话我哪能听得进去。我烦极了,把门重重关上,郁闷地站在家门口。恍
惚中我看见靠在楼梯拐角处穿着白衬衣的军伟。领口那几个扣子照旧没有系上。他
歪着头,没有表情地吐着烟。逆光的侧脸被长发整齐地挡住,几颗灭掉的烟头躺在
他的脚边。
不知道刚才妈说的那些话他是否都听见了?我紧张地望着他。
上楼看蓝吧。军伟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用脚把烟蒂踩灭,涩涩地对我笑着。我
无话可说,本能地跟在他身后。
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唯美的一组镜头。
下着小雨的天,青蓝得像要被打开。凉风中的细细黄叶流星般地碎碎静落。清
新的空气中回荡着撕空的鸟鸣声。谁在放着那首伤感的歌曲?黄昏正在上演。
双手插兜的军伟昂着头,恋恋地望着隔空梦幻的蓝。蓝,像是和军伟约好一样,
长发顺在肩,赤脚站在楼沿,纯纯地笑着。
雨水顺着发梢滑过军伟的脸庞,他笑得很明媚。蓝也迷离地笑着。双手背在身
后,被雨打湿的裙摆晶莹贴在腿上,一隐一现。雨幕中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会心地默
契着。雨斜斜飘洒,花朵缤纷落下,在刘德华的歌声中,两个人诗般地相视着。静
静地笑了很久又很久。临街工地的红旗迎风绽放,如蚁般的路人匆匆地躲雨赶路。
一只褐色的野狗却格外悠闲,嗅着一个又一个垃圾桶,寻找着属于它的晚餐。我着
迷地看着,看着他和她绝尘的暧昧,彼此深邃的笑容,像是等待了千年的恋人。
我就这样幸运地欣赏着,时而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雨中的傍晚,一只青鸟从
我的上空疾飞而过,飞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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