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爸的白衬衣歪斜地套在我的身上。我极力挺直身体,使劲地把衣襟朝下拉,可
那已不明亮的白衬衣仍旧松垮地吊在我的肩上。即便如此,我也不舍得脱去它。
我推着新买的单车背对着市一中的校门,我刚报到出来。
已是初秋,淡黄的树叶拂过脸庞。骑在单车上的我只系了最下面的扣子,把胸
口裸露在外。我狂野地超越了一个又一个同路人。下坡时,我模仿着去年夏天的军
伟,猛蹬几下,撒开了车把,让秋风尽情吹乱我已留长的头发。我毫不在乎路人异
样的眼光,让他们嫉妒吧。我只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自在地享用十六岁沁人的味
道。我当然不会这么早就回家。我还没骑够这辆梦寐以求的单车,我还没让更多的
人嫉妒我那已能遮住侧脸的长发,那飘在风中的白衬衣。
小城杂乱得没有秩序,我却沿着我自己制定的路线,穿过风景各异的街道。军
伟和胖子没有陪在我的左右这使我多少有些失落。可这样的感觉似乎很多余。这一
刻,我单车上;的白衬衣就是全世界。
我无法前行了,前方拥挤的人群堵住了我的去向。我刹了车闸,单脚踩地,把
车停了下来。我掉转车头,几个如同蝴蝶般的小孩,嘬着手中的冰棍,迎面朝我跑
来。
看死人去。快,快,看死人。孩子们笑得很动听,他们跑得快了起来。我扶住
车把,回头望向沸腾的人群。卑贱的好奇心驱使我随着孩子们过节般的笑声骑去。
那幢居民楼灰暗得随时都会倒塌。落日绚烂的光线被窗户反射成破碎之花。人
多到要爆炸,我在一棵树下锁好车,走进堡垒般的人群。各色的人围成了一层层不
规则的圆圈,我奋力地拨开前方的人群,但细窄的空隙迅速合拢。我脱下心爱的白
衬衣,缠在手上,用赤裸的上身扛着身前那一个个黏热的后背。我胸前的汗急速地
向下滑落,我终于挤进了最内层,却没看见什么死人,只有一个精致的粉红凉鞋躺
在空空的水泥地上。
哪有死人?我问身边年龄和我相仿的少年。
那边,看见没,楼口。少年也赤裸着上身,头发蓬乱灰暗,脸很脏,身上。散
出一阵阵恶臭,他兴奋地笑着用手指着楼口。
通过他墨黑的指尖我看到了众人的期盼——死人。我拼命地跳着身子,却还是
没看清死者的脸。她的上身被素白的床单覆盖着,身下是殷红的血。我只看到深蓝
色的裙摆下优美的小腿。那赤裸的双脚被绚烂的光线笼罩着,像一个发光的寓言。
我想离开,却发现逃脱很难。
听说这个女孩吸毒……
失恋了吧?肯定是男朋友不要她了……
胡说。我就住她楼下,最了解她,她呀,是个神经病,考了几次舞蹈学院都没
考上……
穿着肥大衣服的老妇女,鼻尖冒汗的无业青年,退休的老人,卖水果的小贩,
工地上的民工,下班路过的小职员,放学回家的孩子们……
他们热烈地谈论着,这让我产生错觉:一张张眉飞色舞的脸让我置身于即将上
映的影院。鸡,兄弟,她绝对是个鸡。满口黄牙的少年拍着我的肩,肯定地说着。
我是看着她跳楼的。就刚才,她先是跑了几圈,然后在楼沿走来走去。最后站
在楼边,直直地朝远方看去。愣了几分钟,也不知道她在看啥。我正纳闷呢,就见
她一只手拿着一只鞋子,张开双臂,刷地跳了下来……
他越讲越激动,唾沫横飞。很多人围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听他说着。他把给我
说的那些话,又手舞足蹈向四周重复着。
尸体已被抬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人群逐渐稀疏,我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
先前浑浊的气味压得我喘不过气,很难受。我绕过还在议论的人群,站在了那幢楼
的楼口,蓝刚躺过的地方。我抬头望着灰暗的旧楼。有水从楼顶不断滴落,打在地
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了进去。
这幢楼和我的二号楼极其相似,甚至散发出的霉味也很熟悉。每一层也是三户
人家,每家门口也都放着一个纸箱用来装垃圾,门上的春联早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孩
子撕掉了一半。楼道中,不知从哪个门里传来了洗牌的声音,男男女女放荡的笑声。
我停留在五层,昏黄的光线中三扇旧房门几乎完全一样。我根本辨别不出哪间是蓝
住过的。我把耳朵贴在一扇扇门上,却都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无奈地用手轻轻抚摸
着其中一扇,想哭却傻傻地笑。
爬过冰冷的铁梯,再从一个四方的缺口钻出,我就站在了蓝的舞台上。
蓝的舞台不大,却堆满了很多破烂的家具。几根铁丝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发
黄的底裤,泛白的球鞋。只有靠近楼沿的地方才有块空地。我闭上眼,回想着关于
蓝的每个细节,那勾魂摄魄的动作。冲动的勇气使我站到楼沿。我像记忆中的蓝那
样,在这截并不长的楼沿来回走着。在一盆枯萎的花前,我蹲下身,看见坚硬的地
板上刻了句柔美如飞的话:带我走。
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蓝一定是跳乱了舞步,微笑地去了天上。我直起身,仰
视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望着行将老去的城市,我终于懂得所谓的忧郁是种致命的伤。
先前看蓝的那层层人群又聚在楼下。那个给我讲蓝的赤裸上身的少年,大声地冲我
叫着。我被他们的可爱逗笑,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会像蓝那样,满足他们没有看到
的遗憾。我想起那少年给我描述蓝死前的样子,决定给好奇的人们开个善意的玩笑。
我尝试地学着蓝死前的举动,张开了双臂,平视着前方。
太阳没有彻底地消融,月亮却已浮在天上。就在日与月的交集处,我看见了那
差点让我流泪的身影。他颓废地站在天的另一边,右手夹着烟卷,仰着头,冷冷地
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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