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伟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你哪天考完一起喝酒,军伟坐在路边,摸着点点的毛问我。
后天下午。我推着车认真回答他。
那好,考完过来,我们好好喝它一次。军伟站起身说。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高一期末考前。我是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遇见了坐在街边的军
伟。他垂着头坐在一家眼镜店前抽烟。周围的一切和他好像不再是同个世界,他始
终没抬头,任点点讨巧地舔着他的手。点点是他捡来的流浪狗,他的宠物。
军伟从职校毕业后和他的几个朋友在外合租了房子,搬出了四号院。关于离开
的原因他不说我和胖子也都明白。他留下了呼机号,让我和胖子有事随时呼他就成。
他的住处,我去过很多次,每次去都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什么时间去,他
都会在。半盒没抽完的劣质烟,一包散装瓜子,我们就能闲聊一个下午。听他讲些
趣事心情也就慢慢变得愉快,笑出声来。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几个朋友都比我大,都
不再读书。去得多了,也就知道了他们的外号和曾经或许惊人或许平淡的经历。
他们都有各自的女孩。每当聚会时,那些妖艳的女孩会乖顺地靠在他们身上,
有时就直接坐在他们腿上。我不喜欢那些女孩的装扮,那暴露的衣服,红黄色的头
发,夸张的耳环,浓浓的妆。恶俗的香味混杂在拥挤的小屋中,难闻得令我窒息。
军伟的身边只坐着我和胖子,没有女孩。我猜他就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军伟从不劝酒给我和胖子,他知道玩得再晚我俩还是要回家。我也从没见军伟
喝醉过。而军伟那些兄弟稍微喝一点酒就会把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高呼乱骂着一
些我从没听过的人名。有时做出的举动会让我不好意思多看。军伟笑着骂他们:注
意点,忍不住进屋去,这里还坐着小孩呢。可我却不爱听军伟这样说,我总想喝醉,
也搂着热辣的女孩做着疯狂的事情,也摔碎他几个酒瓶,抬手时碰到悬挂的吊灯,
使它剧烈地摇晃,照乱每个人糜烂的笑脸。
而现实总是不给我机会。我和胖子能做的也只是喝一两杯啤酒,吃大量的食物,
在快十点的时候拿着书包匆忙离去。进家门前用口香糖遮掩嘴里的酒气和烟味。要
是我妈问今天怎么回家晚了?我就胡乱找个借口应对过去。躺在床上一时是睡不着
的,满脑子想的都是军伟小屋里多彩的夜晚。我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
次,下次一定要他* 的喝醉,让军伟和他的朋友知道我早不是个孩子,是和他们一
样也能喝醉酒混在一起的男人。
我就带着丰富的幻想睡去了,等被闹钟叫回庸俗的清晨时,我早已忘记昨晚许
下的种种誓言,冲出家门。没来得及整理衣服,丢失信仰般的飞驰在去往学校的路
上……
在那个闷热的傍晚,散漫的夏日淡淡地逝去在窗外,厚重的音像低沉的歌声迫
使我感到莫名的空虚。我问床边的军伟毕业了,怎么想的?找工作?
找个屁工作,哪那么好找?
一遇到类似这样的对话,军伟都会迅速转移话题。我知道,他不愿回答,更不
想让空气变得尴尬。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叫他们买回来。军伟说。
军伟那些朋友,让我好奇了整个夏天。他们每晚都会喝醉,醉到第二天的中午
才三三两两醒来。裸着上身抽完第一根闷烟,套上衬衣,抓走一把瓜子,在接近黄
昏的时候出门远去。军伟说,他们是去干活。赚钱换酒肉,养自己的女人。他们究
竟去做什么?军伟像是故意回避,没详细说过。
晚上喝酒。军伟逗着怀中的点点,笑得很满足。
我不再多问,只好迎合着他的笑,等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期待着又一个放纵
的夜晚。
你们猜最后怎么了?我喝干了杯里的酒,环视着一桌人的表情。
快说快说。他们不耐烦地冲我喊。我把目光落在军伟的身上,他摇着头对我笑。
她还是把胎堕了,听说她换了所学校,还准备高考。
那男的呢?被开除了?一个黄发女孩急切地问着我。
没有,他是校长的侄子,哪会被开除?再说那女孩还傻得痴情,非说和那男的
没关系。
真他妈够傻的。那黄发女孩怨恨地骂着。三宝,你要敢对我这样你小心点。
我哪敢,你多厉害。搂着她的少年装作害怕的样子。
不过便宜那小子了,是吧军伟。三宝恢复了坏笑,问着军伟。军伟只是不停地
笑,并没说话,而三宝怀中的女孩却不断地警告着他,轻打着他的脸。
这是我喝的第四瓶,身子缓慢变轻了。我不想再吃东西,只想不停地说话,讲
故事给他们听。
军伟劝我少喝点,我不听。他不再劝我,点上了烟,侧着身听我讲那些辗转流
传在校园里的青春往事。
我又陆续地喝了不少,桌上的菜早已吃得干净。也不知已经几点了。这个晚上
好像就我一个人在说。
军伟掏出钱,让三宝再去买点吃的。
不许去,不许去,谁都不许走。我拦住即将出门的三宝和他的黄发女友。故事
还没讲完呢,不买了,来,来,听我讲,听我讲。我拉着三宝入座,脑后却不知挨
了谁一巴掌。
喝多了吧你!你倒是吃饱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吃呢。不能喝就别喝,三宝,你
去你的,别管他,他喝多了。
我没多,军哥,真没有。我扬着笑脸向军伟澄清着。三宝和他的黄发女友又揶
揄了我几句,笑着带上了门。
我还在一遍遍说着我没醉。但没人理我,他们抽着烟,玩着手中的筷子。
你要是想吐就吐,别硬憋着难受。军伟喝干了我杯中的酒,倒了杯热茶放在我
的桌前。
我没事,军哥,真没事,还没喝高兴呢。
你把茶喝了再说。军伟严肃了起来。都别给他倒酒了,听见没。他们答应着,
我也知趣地没再出声,端起那杯热茶,小口喝着。气氛沉闷了下来,有人翻看杂志,
有人去了厕所,还有一对情侣向大家告别。屋里除了我,只剩军伟和另外两个人了。
我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军伟不时地看向静寂的窗外,桌上一片狼藉。我有些困
了,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带着怨气问:我睡哪?军伟笑了笑:睡我床,要吐就吐,
单子在枕头下。冷就盖上。我看都没看他,低头朝里屋走去。
一声巨响震得我回头看去。
是那个黄发女孩;她没进来,站在门外,惊恐的双眼溢满了泪,泪水在暗黄的
灯光下像一粒粒饱满的玉米。
军哥,出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子里瞬间就站满了人。一张张坚毅的脸安静地听着黄发
女孩不成句的叙说。随着那女孩惊慌的哭泣,我想象着她描述的景象。里屋就在这
个时候响起了不规则的忙乱声。我快步走进去,还没看清发生的全部,却已呆站住。
每个人都把酒瓶握在手中像握剑将要去决斗的侠士。军伟用枕巾把一根锈黄的
铁棍绑在手上,猛吸着烟朝外快步走去。看见这样的军伟让我暗暗激动,这才是我
期盼的场面。我紧跟上去却听见军伟沉沉地说:你去睡觉。
我不睡,我……
我让你去睡觉!已经走出门的军伟转过身冲我怒斥着。
我被他的吼声震伤了。张着嘴却没敢说出话。握着酒瓶的他们随着军伟从我身
前一个个急速走了出去。我能感觉到旋转中的热气。
我垂下了头,僵在原地,清楚地听见门被锁住的脆响。
我爆发了,把椅子踹翻了很远,沮丧地发泄着。未被开启的酒瓶被我摔得粉碎。
酒花溅湿了我的脸,血顺着胳膊朝指尖流去。光影明暗晃动,我的心在涌动的闷响
中剧烈跳动着。这燥热的空间立刻就会炸开。我尝试着让自己冷静,手却失败地发
着抖。我走近窗边,夜空下霓虹闪烁,疾驶的汽车如同匆匆赴约的夜归人。月光纯
白圣洁,月影下的军伟他们又会经历怎样精彩的故事?衬着黑到透明的玻璃,我问
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关于老丧的传说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但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每当看港片
时,黑社会中大哥的潇洒满足了我对老丧的全部好奇。我给军伟说过我对老丧的种
种想象,军伟听后直摇头,狂笑到咳嗽。
你他妈电影看多了。军伟拿瓜子砸我。
我没闪躲:那老丧什么样?那晚你们……
老丧?老丧他就长我这样,军伟望着天窗,抽动的嘴角还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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