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军伟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三宝和他的女人一直走到了巷口才注意到点点跟在身后。两人完全忽略了点点
的存在,继续暧昧地调着情,走向路尽头的小吃街。他们买了不少熟食。往回走时,
三宝才想起了点点。他和他的女人再次进入小吃街,喊着点点的名字,一左一右搜
寻着。在路尾的烤摊前,三宝听见了点点凄惨的叫声。看到坐满人的小桌旁,在众
人的叫好声中,一个光着上身的背影抡起坐椅,狠狠砸在点点挣扎的哀鸣声中。三
宝抄起邻桌的空酒瓶,愤怒地打在那裸露的后背上。而三宝手中的酒瓶很快就被人
夺走,自己也被人按倒在地。先前被三宝打中的那个人,拿着从三宝手中夺来的酒
瓶,用砸点点的方式砸向三宝。三宝用胳膊挡了一下,但血肉还是模糊了他的眼…
…
当军伟赶到时,那伙人早已不知去向。邻桌一个认识军伟的人给他讲了事情的
经过,告诉他,打三宝的人就是老丧。军伟打听到三宝被送去哪家医院后便快速赶
去。在街口的路灯下,军伟看到肚子上爬满苍蝇的点点。炙热的路灯被多情的飞蛾
误以为是火海,一层层环绕着飞着。点点的头上不再有血流出,眼睛已闭住,腿却
还轻微抽动着。军伟看着垂死的宠物,没有言语,更没有举动,默哀般吸着手中的
烟,回忆着点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带给他的种种快乐。记忆中的影像随着最后
一口烟雾飘散,他把烟蒂拧灭在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上,看了最后一眼点点,抬起
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径直走进夜的前方。
军伟对跟在他身后的兄弟们说: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夏天发生过的一切吗?若是忘了,现在开始回想,运气好,
也许还会想得起那美妙的片断。我是不会忘掉我十七岁那年夏季的每一天。它真实
得过于离奇。
在银色的夏日,不管你是否情愿,在每个路边街角,你都能遇见围坐成群的少
年。你能很轻易地从这伙人中认出哪个是我。不是染着黄发,穿着拖鞋的那个,那
是黄毛。也不是夹着烟卷儿,笑得肆无忌惮的光头。你再往后看,一排自行车后,
佯装看报的人才是我。我听他们闲谈着各种有趣或无味的话题,附和着他们对路过
的各色女孩的评价,假假地笑着。
装个屁,回家学习去。光头夺走我手中的报纸,笑着骂我。我没法给他解释,
只好尴尬地冲他笑。他不会了解,我只是把那张无趣的报纸用来做隐藏自己的道具。
因为如果这个时候被爸妈看见和军伟他们蹲在一起的我,那我真得学习去了。
庆幸整个夏天我的谎言没被识破。那个夏天,我并没去参加所谓的补课,而是
整天和军伟在一起,等待着证明我已长大的机会。
老丧,一帮热气腾腾的少年随时都会杀到你的面前!
军伟右脚搭在树上,衬衣照旧只系最下面的那个扣子。纯粹的日光中,他弓下
身子,透过落肩的长发只看得见他手中的烟。缓缓地吸几口,他会捋下头发,眯起
眼,皱眉凝望远方。
我坐在热风中的护栏上,用脚钩住栏杆的底部,抽着从军伟那讨来的烟,烟很
呛。我昂着头,仰望着无云的苍穹,强忍着难受不让自己咳出声。蹲在我和军伟中
间的胖子被强光晒到皱眉。他遵循着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捏死了仓皇逃离出他影
中的只只蚂蚁,笑着打发无聊的时光。剩下的他们或坐或蹲闲散地聊着。分享着同
一根烟,哼着跑调的曲子,又把口哨吹给那个匆忙飘去的粉色裙角。
在盛夏残忍的日光中,每个人迷茫的影子都被晒得那么干,雕刻得那么长。
时间在军伟呼机响起的那一刻是停滞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整齐地向树下的军伟
看去。从树缝中漏出的点点日光打在军伟的脸上落成一道光影。日光里的军伟如同
舞台中央追光灯下的独白演员,冷静得没有丝毫慌张。他扔去烟蒂,拿出挂在腰间
的呼机,逐字逐句认真看了几遍后才把它塞回原处,边系着衬衣的扣子边朝我们走
来。我们自觉地把他围在圈中,急切询问着他看到的内容。
笑天录像厅。军伟骑上车,把放在车筐中的包打开,取出用报纸包好的砍刀,
别在身后。在知了震颤的鸣叫声中,一群单车上的少年呼啸远去,留在那个街角的
是满地烟头,被风吹动的破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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