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月二十七日我第一次见林小丹时,她手中拿的乐器盒里装的是小提琴,那天
也是她来一中报到的日子,是她来我们这个小城的第五天。林小丹的家是在我们这
个小城西边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镇子上。林小丹学了十多年小提琴,她来我们的小
城,是为了补习一年的文化课参加来年的高考。她当然希望考上一所不错的艺术院
校。而这个小城对她是陌生的,在这里她唯一认识的人还是三年没有见过面的姑妈。
那天下午她刚从学校里出来,就遇到了校门口的老丧。她还没来得及害怕,老丧就
被军伟追杀到另一条街。等看到我,她才清醒过来,才发现扔在地上的书本,已被
抢去的钱包。她理所当然地把我误认为和老丧是一伙,直到军伟详细说给她听后,
她才半信半疑了那个不愿意再回忆的下午……
她说她也喜欢刘德华。军伟补充地说着。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我长得很像刘德华。军伟得意地笑出声。
她比你小一岁吧?我明知故问着。
军伟点着头:你觉不觉得她很像周慧敏?
我没回答。拿走他没去抽的那根烟,低头猛吸了几口,浓浓的烟雾很快弥漫开
在我和他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是一个侦探,一个小偷,更是一个偷窥者。我迷恋地猜测
军伟和林小丹,他们是否开始相爱?我从未在军伟口中听到林小丹的名字,更没见
军伟把她介绍给我们。而林小丹,也没任何变化,依然单独一人出现在校园里,照
旧冷冷地顺着路边走。然而,尽管如此,军伟和林小丹还是爱得不够缜密,还是显
露出两人关系不一般的痕迹。
有两个微小的细节更加让我认定他们恋爱了:军伟买了两盘刘德华的正版精选
辑藏在抽屉底层被我无意翻出。这反常的举动引起我极度的猜疑:他买刘德华的专
辑往往只买一盘而且都是便宜的盗版,可这次他却买了昂贵的正版还买了相同的两
张。我固执地坚信其中的一盘将会是林小丹的。还有一个微妙的细节,那是十月里
的一个黄昏,我在离军伟住处不远的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色。在不到一分钟的等待
里,我幸运地看到斜对街树荫下,坐在车后座的林小丹,她手捏着骑车人的衣角,
像恋爱中所有女孩一样,满足地笑着。棉质的长裙绽开在微凉的街中。而那个骑车
人的背影以及侧脸像极了一位我敬重多年的大哥。
我越来越可以频繁地见到走在一起的军伟和林小丹了。我越是想躲,却越容易
碰见他们。每一次的遇见都会让我很难堪,出一身汗。军伟身边的林小丹从没对我
说过一句话,我也始终不敢和她对视。倒是牵着她手的军伟。笑容灿烂得像秋日里
的暖阳。
有天在我和军伟等林小丹下课时,他问我:你们学校还有没有别的男孩追求她?
我骗他说没有。他轻轻地笑了笑,又问:你喜不喜欢她?我慌乱地直说不喜欢,不
喜欢。眼睛却看向别处。军伟也没有再多问,搂着我的肩,点燃了一根烟,塞进我
的嘴中。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在教学楼楼梯的拐角处撞见了正在和军伟接吻的林小丹。
昏暗的光线中林小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安,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愣在那里,
呆呆地看着,脑中一片空白。被军伟吻着的林小丹,直视着我,像是笑了,又像是
没有。
秋末的日子里,我已习惯了在校园里看见神采飞扬的军伟。见到他时他都是在
篮球场和一群人打球。半场球下来,他会被换下,深沉地坐在空地上,双眼不去看
谁。有时也会见他躺在小树林里的长椅上,看着一本没开头也没结尾的小说。可是
过不了多久,那本书就会盖在他的脸上,再滑落到地上,露出的是他早已熟睡的笑
脸。坐在教室里的我,根本听不进讲台上的老师在讲些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此时
寂静的校园里落单的军伟会在做什么?他不去找工作,也不去别的地方,天天闲荡
在我的学校里是为什么?是为了满足他从没读过高中的虚荣心,还是为了笑起来很
好看的林小丹?
其实我是知道标准答案的,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而已。
见多了,也就不再每次都打招呼给他,看他在玩球,我会低下头,快步从球场
边离开。有时甚至不想去面对他,有他在的地方,我尽量少去,绕道走开。他应该
也见到过我,但也都假装没看见,任我快步离去。一段日子里,我再也没去过他住
的那里,没再在一起喝酒、聊天。他,也没有来找过我。
就这样,我和他有了一层谁也不愿意去捅破的隔膜。
入冬后的一个傍晚,胖子忽然出现在我教室门前。他额头上一层汗,喘着气问
我吃过晚饭没?我说还没有,他拉着我就往楼下走,说军哥请吃饭。
不去了吧,我挣脱开胖子,晚上还有自习。
自个屁习,你还是兄弟吗?快走。胖子不容我争辩地拉着我走下楼,走出学校,
走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饭店。
那是个高档饭店,豪华到我路过时从不会多看一眼。香味四溢,胖子推我进入
一个包间,超大的圆桌坐满了军伟的弟兄们。军伟坐在正中间,身旁坐着精心打扮
过的林小丹。军伟见我进来,喊着让我和胖子靠着他坐。已经在邮局上班的三宝和
我寒暄,说已有日子没见过我,问我怎么不找他们玩,还未等我搪塞,军伟就说:
人家可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哪能像咱们这么闲。他侧身看着我,半开玩笑地说着。
大家又开了不少玩笑,有几对情侣甜蜜地呢喃着。我* 着椅背,看着他们的表
演,陪着笑。所有的空杯都倒满了酒。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每个人都自觉地看向
坐在中间的军伟。
军伟左右环顾了下,拿起酒杯站起身来。
知道今天为什么把兄弟们聚在一起吗?军伟滴酒未沾,脸却开始泛酒光。
大家好奇地猜测着。有说军伟肯定找到了好的工作,有说军伟发财了,还有的
开玩笑说,军伟准备和林小丹结婚了。
军伟笑着听着各种版本的答案。他问胖子,胖子摇头。他又笑着扭头看我。
你生日?我说了个最俗的答案。
军伟并没说我回答的是否正确,他笑出了声,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在座的兄
弟们这才在他喝干的酒杯中恍然明白。纷纷举杯要庆祝军伟十九岁生日。
来,兄弟,军伟站起身,把酒杯对着我,还是我兄弟最了解我,干了。军伟骄
傲地说着。没容我说话,他喝净了杯中的酒。我不好意思地笑,祝军伟生日快乐。
二十多分钟,军伟都没坐下身,和每个朋友碰着,喝干了一杯又一杯。我在敬
酒人和军伟的胳膊下,埋头吃着。军伟的衣角几次蹭进我的碟子,我也顾不得理会,
嘴里填满了舍不得下咽的美食,不顾一切地吞食着。一圈喝过,军伟才坐下,可没
吃几口,就又放下了筷子,迎接着第二圈的敬酒。在热闹的人群中,我假装无意地
向林小丹瞥去。她很少说话,不断地掩着嘴笑。我又喝了不少酒,先前的那点忐忑,
逐渐被这沸腾的气氛所取代。桌上排满了空的酒瓶,军伟点了几次烟都没点着,我
听见林小丹劝军伟少喝点酒。军伟却高喊着服务员,吵着要续酒。
兄弟啊,忽然,军伟醉眼朦咙地搂住了我,我的亲兄弟,我和你做兄弟多少年
了?从你会叫妈时我们就是兄弟了?对不对,哎,你说对不对嘛!军伟红烫的笑脸,
贴在我的脸上,喷着酒气。
还有我。瘫坐在一旁的胖子,放肆地大叫,提醒着军伟。
对,对,有你,有你。军伟反身拍了下胖子,算是安慰他。我们在一起,没有
十五年也得有十三四年了吧。军伟便是说给自己,嘴里喃喃地数着数,扳着一根根
手指。十四年!十四年了。我这才过十九岁生日,我们都在一起十四年了……军伟
语无伦次地说着。他表达不清,就又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么多年来,你们是我最亲的兄弟,最亲的。军伟口齿不清地重复地说着最亲
的,最亲的。这让我很别扭,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不断地点头,任凭军伟拍打着
我的肩。
但你不理我。在你学校里,你见了我都躲,我都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躲我?你
不想见我?怕我丢你人?我……
我最怕的一刻还是无情地来临了,军伟说得激愤起来,带着哭腔控诉着对我的
不满。
为什么不理我,我不容易,你不理我,你不懂我,没人懂我,没人……军伟泄
洪般地哭了,他靠在墙上,越哭越凶。他没擦脸上的泪水,袖口全是油渍,胸口也
露了出来。我无措地看着他号啕大哭,想安慰他,却不知该怎样安慰。
我低下了头,抠着用来铺桌面的塑料布。有人轮番上来安慰军伟。林小丹对我
说:他喝多了,别上心。我挤着笑,说怎么会。胖子还算清醒,他递给我杯热茶,
让我端给军伟喝。我犹豫着,磨蹭到军伟身前,还没把茶放到军伟手上,他却猛地
弯下腰,口中的污秽哗地吐在我的裤子上。这样的突然让我毫无防备地立在原地,
无法挪动。军伟顺着我的腿往上看,仰视我想躲却无处可逃的目光。他站起身,两
手紧紧地抠住我的肩,颤抖的眼泪一颗连着一颗急速落下。残渣还留在他的嘴角,
嘴唇抖动得厉害。我听不清他呜咽地在说些什么。他一把拉过我,扑在我的身上,
哽咽地打着嗝,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背。他身体的抽搐,心脏剧烈地跳动,我都能清
楚地感应到。我也想轻拍他的背,只是手中的茶杯让我无法拥抱他。我的手臂只好
悬空,环绕在他身后,让他在我身上痛快地哭着。
酒醒后的军伟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对于那晚发生的一切和说过的话都不再提
起,而他和我却又重新黏得很近。有空没空,我们都混在一起。每周我都会去找他
玩,他见到我来,很高兴,拿出很好的烟让我尝,临走时还让我多带走几根。他再
来我学校,我都会主动陪他打球。一起打球的人,他不管是否认识都叫兄弟,轮到
我方进攻时,他都会兴奋地对带球的陌生人大喊着:兄弟,哎,兄弟这里,这里,
传球!传球!好球!
汗水中的他笑得很开心。
那莫名其妙的距离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我和军伟都还没清楚它究竟是怎样
一种感觉时,它已悄悄消失了。好在军伟和我谁都不承认我们曾疏远过。
那段尴尬的日子累积成没有意义的记忆。军伟已渐渐成为我心中无人能代替的
特殊符号,敏感得不能触碰。在友谊的名义下,我们的感情成熟地长大,心照不宣
地亲密。只是每次看他缩在冷风中横穿马路,离我远去的背影时,我都会摇头,轻
轻地笑了很久。
至于林小丹,他不说,我也不问。
在一个冬季难得的下午,日光温和,阴霾的冷气被冰雪融化的气味代替。我和
军伟刚结束一场激烈的篮球赛,并排坐在场边,喘着粗气,大口地喝水,等身上的
汗蒸发。周末的校园里行人很少,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只灰色的鸽子在忙着觅食。
军伟用凄厉的口哨吸引着阳光下的鸽子,可警惕的鸽子却相继惊慌地飞进藏蓝色的
天空。军伟仰头目送一路向北飞的鸽子,自嘲地笑了。我没有话说,捏着手中的空
瓶,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微弱。越来越静的校园里似乎只剩我们两个,
军伟说,抽完这根烟我们就走。我盯着路灯发呆,独自等待那根烟的熄灭。
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节奏越来越动听,清脆的回音荡开在
薄雾中。雾气中的轮廓从远走近,湿了头发的林小丹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们寻声望
去的注视中。红色毛衣紧裹着她的上身,修长的牛仔裤下一双塑料拖鞋。她怀抱着
一个放满洗澡用具的脸盆向我们匀速走来。冬季傍晚的薄雾中,刚洗完澡的林小丹
摄人心魄地迷人。她紧靠着路边走,路灯拉长她一个又一个前行的影子。水珠混合
着雾气贴在她松软的长发上。她十指扣在盆边,清爽的笑脸像暖风一样让人舒服。
林小丹已和我们没有了距离。她微微弯下身,对坐在路边的我们笑。散发着浓
厚皂香味的林小丹和满身是汗的军伟紧紧地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吻着。我转过身,
朝前快走了几步,把手中的空瓶奋力扔进远方的黑夜。
黄昏时飘起的那场雪很快就覆盖了烂在地上肮脏的旧雪。阴郁的房间里,军伟
哈着白气,神秘地对我和胖子说:快吃,吃完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像突然停电,世界转瞬被黑色湮没,雪在月光的染色下深蓝得剔透。吃饱饭的
我和胖子,打着饱嗝,抠着牙缝,迎着怒放的雪花,走在军伟的两侧。
无论我和胖子怎样轮番问军伟这究竟是要去哪里?他都吊足了我们的好奇心,
指着前方朦胧一片的楼群,说,就到了,就到。
在军伟重复的强调中,我们相继穿过灯火通明的大街,深邃无光的小路,迷宫
般的窄巷。禾黑得越来越浓,我和胖子的耐心一步步地少去。在我再一次抱怨的同
时,军伟引我们进入一个毫无特色的小区。在一座普通居民楼前的枯树下,军伟蹲
下身说:到了,就是这儿。
我环视着四周,并没找到什么新奇之处。楼房矮小的腐朽,破旧的砖墙上涂着
猩红的拆字。我疑惑地看向军伟,军伟执著地盯着一扇比黑夜还要黑的窗户,笑冻
结在眼中。一间屋子一瞬间明亮变暖,橙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我们身前通
透的雪地上。
军伟反射地站起身:看,快看,听,你们听。一个模糊的身影拉上了厚大的窗
帘,漏在雪地上的射线奄奄一息。旋律绚丽地飞扬,声音不大却足够盖过其他噪声。
一段欢快的曲子后,一曲倾诉般的缓拍,低沉、悠然地飘落。军伟专注地聆听着,
敲击在腿上的指尖配合着脚下溅起的雪花,享受着节拍。你们在干吗?胖子不解地
问。
你听。
胖子侧耳听了几秒:听什么?
小提琴。
真他妈无聊。听了我回答后的胖子不满地斜眼瞪我。他问几点离开。军伟并未
理会,喜悦地陶醉着。
胖子跑去玩自制的雪球。在音乐停住的间隙,军伟侧身问我:她这拉的什么?
我说不知道。军伟意外地看我:你不也是重点高中的?怎么能不知道?
学校又不教拉琴,再说我也不是学音乐的。我尝试着解释给军伟,却发现这很
困难。
她怎么只拉不唱?她唱歌肯定好听。
这种曲子没歌词的。我笑了,军伟也被我感染得笑了。
那她怎么不拉刘德华的歌?她也爱听的。
胖子跑来强迫我们离开。军伟说再等一下,听完这曲再走。
军伟掏出烟分给我和胖子。风太狂傲,烟无法点着。胖子和军伟双手围成圈,
让我点燃了烟,然后用那根烟对着了他们口中的烟。
三个微弱的烟头,在飘雪的旋律中,从左到右,明暗交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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