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常都是这样,在入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义德老人总是沉浸在黑暗中,静静
地聆听着那条河流的喧哗声。这是一条古老的河,人们习惯于叫它母亲河。它在宽
阔的河床里奔流,带着大量的泥沙。在白天它的响声还不怎么大,可是一到晚上,
它的声音就突然变大了。
义德老人是个筏子客,对赖以生存的这条大河总是有着特殊的情感。为了方便
起见,他在河岸边的山坡上搭了一间简陋的茅屋,一住就是十多年。要知道他还是
个鳏夫,对孤独和简朴的生活已经适应了。然而,尽管如此,某种落寞的心怀还是
常有的。在漫长的夜晚,听着不息的涛声,他的思绪总是难以平静。相对来说,他
想得最多的还是与这条河有关的事,具体地说就是河面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漂浮物。
他每天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回水湾,位于兰州市以东的什川盆地。当黄河
穿过兰州市区,流经这里时,水势便变得平缓下来。一路冲刷下来的物品、人畜的
死尸也在这个叫做回水湾的地方搁浅。老人的任务就是打捞它们,把物品收集起来
当废品卖掉,对那些不成样子的人的尸体,一般都要先放一两天,等待人来认领,
实在没办法了便就地掩埋。老人说是个筏子客,其实干着与摆渡无关的事。可以说
他成天都在与一些人或动物的残骸打交道,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这是一件
怎么特殊的事。在他的眼中,人的尸体与动物的尸体几乎没什么两样,可是,每当
遇到那些被肢解的人的尸体时,他还是禁不住会感觉到一种寒意。
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在某个繁华都市的边上,总有一两处相对安静的所在,回
水湾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空旷而荒凉,除了老人很少有人来问津。在它的四周分
布着许多隐秘的土堆,都是一些无名尸体的坟墓,时间一久连老人也辨认不出来了。
义德老人是一个和善的老头,与尸体打交道的时间久了,脸上就时常挂着一种
狡黠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单凭这一点你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内心生活。
在夜晚,黄河的涛声是低沉的,它不仅是一种如泣如歌的吟唱,也是一种持续
的低吼……老人进入了梦乡。老人一旦进入梦乡就睡得很死。在梦中,他梦见了另
外的一条河。这是一条清澈的河,河面宽阔,几乎望不到边,涌动的波浪是蓝色的。
他驾着羊皮筏子航行在水面上,尽管波浪很大,但是他不觉得颠簸。鱼儿从浪尖上
跃起来,径直落在筏子上,可是,待他伸手去捉时,它们又都飞了起来。他觉得奇
怪,搞不清鱼为什么会长上翅膀,像鸟一般飞起来,并围绕着他连续地发出啸叫声
……
老人惊醒时,听见黑子在用爪子轻轻地抓挠门板。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黑
子在门外不情愿地吱吭了一声,像是在埋怨主人又起晚了。黑子是一条颇通人性的
狗,与主人朝夕相伴,彼此都有些离不开对方了。听见主人在起床它就跑开了。
屋后,桃树林里的鸟噪成一片。早晨的鸟就是这样,惯于聚成群在树冠上比试
歌喉。
义德老人拉开门走出去时,看见黑子在桃树林里穿梭的身影,他笑了。那是一
片很大的野桃林,几乎所有的桃树都开花了,一树一树的桃花连成一片,根本分辨
不出到底是哪一棵桃树在开花。
风吹过来,里面全是桃花的苦香。
义德老人的心情很好,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心情,但是今天早上,他的心情
就很好。这得益于鸟的叫声、桃花的苦香还有晴朗的天空。
狗在林子里奔跑,好像在追逐什么东西,不时地发出叫声。没必要去理睬它,
义德老人知道,它是一条淘气的狗,有时候不免一惊一乍的。
义德老人走到屋后的柴堆那儿,顺手抽了一把干树枝,准备拿回去生火。当他
直起腰来时,就看见了坡下那条闪光的大河。他凝神听了听,大山背后的繁华都市
像一个庞大的蜂箱又开始轰鸣起来。
几乎每一天都以相同的方式开始,又以相同的方式结束。生活对于义德老人来
说已没什么新鲜可言。
一个小时以后,老人吃完了早饭,熄灭了灶膛里的火,然后走出来。黑子已卧
在门口,用爪子洗脸。老人看见它的胡须上粘着一点血迹。
老人背着羊皮筏子向那条河走去,后面跟着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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