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空旷的河滩上,低首发呆的老人像一只孤独的鸵鸟。他的身后,躺着那条剥
干净的狗尸,四肢还硬硬地叉开着,不远处就是那条死鱼,还有那只断手,它们组
合在一起构成了某种具有莫测意味的图景。
黑子对剥干净的同类的尸体,连闻也不愿闻一下就远远地避开了。有一段时间
它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只断手的跟前,仔细地打量它,间或偷偷地伸出一只前爪轻轻
地触碰一下。
老人将狗尸草草掩埋了,他担心尸体被晒热以后,会迅速地腐烂而发出臭味。
这时候天还没黑,老人就起身往回返。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将那条鱼和那只
断手掩埋,而是把断手小心地装在一只塑料袋里随手提了回来。
有—段时间,老人在忙着做饭,当他烟熏火燎地吃完饭后,天就黑透了。他点
起了灯,并就着灯火抽了一锅旱烟。即使点着灯,房子里也并不明亮。风从茅屋的
某处缝隙吹进来,使得豆粒大的灯火在轻轻摇晃。有一刻他突然想起那只装有断手
的塑料袋就放在门背后的某一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凭着想象找到它。老人
觉得,它是—种独有的存在,仿佛带着某种顽固的特性,成了这间茅草屋的中心。
老人觉得别扭,于是跳下土炕,将塑料袋提出去,随手放在门外的一堆废品上,然
后关了门早早地躺下了。
五公里以外,城市喧哗的声音传到这儿就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声。老人很少到
邻近的城市里去,但是凭着想象,他也清楚,此刻的兰州市区,华灯初上,车流如
注。可是在灯光照不到的某个阴暗的地方,说不定正悄悄地酝酿或发生着一件什么
事……
夜里起了风,由于位居河岸,风势本来就猛,长风吹来带着河面上的潮气,连
续不断地拍击着茅草屋的门板。在不息的风声中,老人能感觉得到桃英飘落的簌簌
声。
一声枪响,把老人从睡梦中惊醒,从声音判断,开枪的地方就在附近。当老人
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时,看见一个警察提着手枪,站在桃树林里,他的身边有一个东
西躺在地上。老人预感不妙,便迅速向那儿跑去。
躺在地上的正是黑子,生命像一股旋风已离它而去。在最后的一刻,它还一下
一下地蹬着腿。它的眼睛大睁着,但是已经失去了惯有的光彩。老人跪下来,把颤
抖的双手放在黑子的眼睛上。子弹是从黑子的左耳根处穿过去的,从枪眼处流出的
血水将四周的皮毛渗透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老人一边抚摸着黑子的头,一边带着哭腔问站在
一边的警察。警察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沉着脸,一手提着枪,一手提着一只破
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只惹事的断手。
年轻人说,你看你养的好狗,居然叼着一只手在林子里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
它会将这只手啃了的。不可能,老人说,它是在玩……玩?你说得轻巧,我还从没
听说过有玩人手的狗。年轻人很愤怒,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是谁的手吗?告诉你,
它是—位女局长的手,没有这手,她就不能下葬知道不。为了找这只手,我们连城
里所有的垃圾箱都搜遍了……多亏我想到了这里……
老人懵了,咕咕哝哝地说,人都死了,还要一只手做啥。年轻人似乎已懒得向
老人说什么。
老人不吭声了,只是机械地在黑子的身上来回抚摸。黑子的身上还很温暖,但
是它再也跑不起来了。年轻人看老人是个不太难缠的人,于是说道,老人家,打死
你的狗,也是没办法。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卷儿钱,递给老人,并说道,对不起老
人家,真是没办法。他好像也没有很好的法子来安慰老人,略略踌躇,就拎着袋子
走掉了。
老人在黑子的尸体边坐了好久,然后回去拿了一只铁锹将它埋在一棵很大的桃
树下面。桃树林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粉红色的落英,当老人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发
现踩在脚下面的落英很柔软,并且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苦香。
这天,老人没有到河边上去,而是在门口傻坐了一整天。他老往桃林那边瞧,
有几次他都看见黑子在林子里往来奔跑的身影,有一次他还当真听见黑子叫了—声,
旋即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晚上他吃了一点剩饭就躺下了。夜晚很安静,大河的声音和城市的声音都变得
遥远起来。他聆听着,小小的风从桃林那边吹来,一下一下地轻拂着门板。深夜,
桃花的香味更浓……
夜里,老人糊里糊涂做了许多的梦,大水啊鱼骨啊那只断手啊等等,在他的脑
子里幻灯片一般闪烁着。当然也还有他的大黑。他还看到一个影子似的女人,个头
很高,空了一只袖子在水边来来去去地寻觅着什么,他似乎猜得到她在找什么,也
一次次地冲动着,却终于不敢走过去告知她。
老人醒来时,太阳已升起老高了,可是梦中的情景却还是那么清晰地留在他的
心中。他觉得不安,就像还在一个梦中,未能完全地醒来似的。
这天,他一直到中午才来到河边上。太阳又红又大,照耀着浑浊的河面,他闻
到的河水的气味是一种晒热了的蘑菇的气味,里面掺和着一丝淡淡的腥味。
他注意到那条被破开腹腔的大鱼,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几只苍蝇围着它飞,
发出嗡嗡的叫声。他知道,一条鱼的死亡过程比人们想象到的要漫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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