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示范课的时间说来就来了。这是四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天很蓝,太阳很明亮,
煤电一中的校门口,拉着迎宾横幅,整个校园都显得喜气洋洋的。课程安排在第三
节,那天杨同光像往常一样,跟妻子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然后又给大妈喂了饭,
再抢着时间去学校上班。他并非不记得自己今天将成为几所学校注目的主角,但看
到斗大魏碑字体的横幅时,他还是愣了一下,像才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三节课从十点二十开始,不到十点,外校领导和教师就到齐了,好几十人。
接待小组把他们安排在四楼一个小会议室里,吃水果,喝茶。第二节下课,他们就
去了一楼的大阶梯教室候着。杨同光教的两个班,自然选了个最好的班到一楼。那
时候,后面几排已坐满了穿戴体面的陌生人。本校的许多教师,不管是不是教数学
的,有空的也都来了。
铃声响了,杨同光进来了。学生们看到他的第一眼,是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他
如同往常,穿着灰不溜秋的衣服,可他并没把手插进袖筒,背到身后——他把两只
手拖着,从讲台的这边走到那边,显出无所适从的样子。学生仿佛第一次发现他的
手有那么长,竟拖到了膝盖。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他弯着腰。终于,他开始上课了,
他笨拙地捏住一根粉笔,在擦得发亮的黑板上写课题。他的粉笔字写得多么糟糕啊,
如同一个拙劣的木匠钉一口箱子,木板东倒西歪,龇牙咧嘴。教室后排有了小声的
议论,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话,但杨同光的学生知道这是在议论他们老师。他们为
老师感到难过。把课题写好,杨同光回转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痉挛着,
他说,我们今天……这时候,他就看到了马校长。新州高中和实验中学的校长都来
了,三个校长坐在最后一排。马校长斜着眼睛,翘着嘴角,往后面梳得服服帖帖的
头发闪着冰冷的光。杨同光本来打算按照自己的计划把课讲下去,可不知为什么,
他又把要讲的例题板书上了。他不仅板书了例题,每往下讲一步,都在黑板上写出
来。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出陈子江那些如树枝如花朵的板书设计,而他同时又
知道自己的板书是多么丑陋!这样一来,平日里那个灵光闪现的杨同光完全不见了,
例题也只能说是勉强讲清楚。
他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很想从他这里长些见识的外校教师,失望极了,
心里在想: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并不比我高明!
讲一道题目不足以拖完整堂课。杨同光等着铃声,可铃声迟迟没有响起。他想
今天这堂课怎么这么长啊!时间像凝固了。学生也很不配合,他的学生都是把学数
学当游戏来做的,今天却全都变傻了,只会傻望着他。他想安排学生做习题,可这
怎么成呢,人家来听你上课,就是看你让学生做题的吗?他只好打起精神,又开口
说话。题已经讲了,那就说些别的吧。他的脑子完全是凌乱的,跟他的板书一样没
有章法。他说同学们,那些非常重要的知识必定都是在浅处,事实真相并不在我们
钻的牛角尖里,而是在我们抬眼就能望得见的地方。他说同学们,过于认为奥妙,
思想反而模糊不清,不信你们试试:如果紧紧盯住苍穹,过于持久,过于集中,过
于直接,连金星也会变得黯淡无光。他说同学们,时间能帮助我们做成许多事,但
时间本身并不能训练我们的大脑,我们要学会放松,学会正确地利用时间,目前唯
一的华裔菲尔兹数学奖得主丘成桐先生,正该他上学的时候,父母却没逼他上学,
而是给他一年时间,让他周游世界……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很久很久过去,人们都在议论杨同光的那堂课。
那真是丢脸的,在那天课后的评议会上,人家新州高中的校长一句客套话也没
有,直截了当地指出:我认为在目前的形势下,不适合给学生讲放松的话,正是万
马奔腾过独木桥的时候,怎么能放松呢?你一放松,你就落后了,你就被人家挤下
河去了!他的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许多人还认为,杨同光利用小半节课的时间,
给学生讲课题之外的事,是不妥当的,是对学生不负责任的,要知道,他们是高三
啊,还有不到两个月,他们就要参加高考啊!一分一秒对他们都是要命的,开不得
玩笑啊!
只在评议会快结束的时候,陈子江才站出来为杨同光说了话,陈子江说杨老师
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是蜚声海内外的著名数学家的高徒,他这些年在数学教育上取
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他以那种方式上课,自有他的道理……
陈子江的话,显然让另两所学校的领导和教师很不屑,也很不舒服,马校长本
来是安排了午饭的,可他们没吃就走了。
按照三个校长在飞机上的筹谋,杨同光讲了课,另两所学校接着安排他们的老
师讲,可煤电一中始终没接到邀请。所谓三所学校联手打造新州教育的宏伟计划,
就这样流了产。
对计划的流产,马校长并不伤心。他伤心的是杨同光的表现。他至今也没怀疑
杨同光是个人才,可是,他把课讲成那副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时候,马校
长想起杨同光曾请求解决他大妈医疗费的事,会不会是因为没满足要求他就乱来了
呢?如果是这样,就太不像话了!他真后悔当初否定了党组大多数成员的意见。如
果换成陈子江讲这堂课,毫无疑问,绝对会是另外一种效果。马校长后悔死了。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找杨同光谈谈。
这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杨同光又被马校长的秘书小苟喊进了校长室。
马校长说了很多话,都是语重心长的,但杨同光一声未吭。
按照马校长事先的猜想,杨同光一进来就会向他道歉,说自己把课讲砸了,给
学校丢了脸。可杨同光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他自始至终昂着头,傲气得像刚占领
一个王国的狮子,与平时谦和的杨同光判若两人。这就让马校长恼怒了,他说杨同
光同志你想一想,课是你自己讲砸的,我们并没安排你讲砸,你把课讲砸了,人家
陈子江老师还为你辩解,这学校谁对不起你?你又跟谁赌气?杨同光还是不吭声,
还是昂着头。马校长激动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丘成桐用一年时间周游世界,那
是培养数学家的整法!我们的任务不是培养数学家,而是让学生在考试中得高分!
你作为高三教师,连基本任务也没弄清楚,你这不是混……混……混账嘛!
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马校长办公的地方,由校长室搬到了高三办公室。
往届临到高考,马校长虽然都亲自挂帅领导高三应考工作,也经常往六楼跑,但并
没把办公室搬上来,今年之所以这么干,是要亲自督阵,让教师们最大限度地把他
出去考察时学到的东西在今年高考中体现出来。马校长是有个性的人,他面子上不
表露,心里对新州高中和实验中学的校长是有气的,不管杨同光那堂课是否成功,
别说是事先计划好的,单是依照礼节,你们也该请煤电一中回访,可屁也不放一个,
阴悄悄就算过去了!马校长甚至听到一种更令他感到羞辱的说法:新州高中和实验
中学的校长都知道杨同光上课的习惯,也多多少少了解他的性格,因此故意推举他
来上这堂“规范化”的示范课,让杨同光出丑,使他消沉,使煤电一中不再信任他,
这样,就可以扳倒这块招牌,没有了这块招牌,势头很猛的煤电一中就会偃旗息鼓,
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少去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如果真是如此,这就是一个圈
套!
然而,骄傲的马校长不承认自己钻进了别人的圈套。
每当想到这件事,他都会自顾自地怒骂一声:娘的,我就不信,那全是无稽之
谈!
杨同光在办公室的话比以前更少了。现在教师们都知道邱董事长把儿子送去让
陈子江当家教的事,也知道马校长最近对陈子江说话的时候,显得非常的客气,差
不多就跟他以前对杨同光说话一样客气了,这些都是信号,因此,虽然他们从内心
里依然尊敬杨同光,但有了不懂的问题,却都去向陈子江请教了。只要有人来请教,
陈子江的声音就灌满了整个办公室。
每当这时候,杨同光都尽量不去听,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教师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押题。马校长说,那些在高考中取得辉煌战果
的学校,最后一段时间都不讲别的——该讲的都讲完了么,他们在这段时间集中精
力就干一件事:押题。这件事做好了,不仅可以出尖子生,更有利于大面积提高升
学率。
到底说来,讲一堂示范课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让学生在高考中打胜仗才是本质
的,因此,马校长很快淡忘了心中的不快,潜心领导押题工作。
高三成立了押题小组,以各科目为单位。数学押题组组长,自然是由陈子江担
任了,马校长带回这经验之前,他就已经在实施,去年,他不是就押中了两道很大
的题目吗。马校长说,各组组长有权决定小组成员,陈子江听到这话,心里起起伏
伏地波动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去征求马校长的意见,他说马校长,我想把杨同光老
师也拉进来。马校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说,那是当然,杨同光你都不拉进来,
你还拉谁呢!
马校长像是很生气。
陈子江不知道,马校长对杨同光而今在办公室的孤立处境是很心痛的。
高考前的半个月,各押题小组召开第一次碰头会。都挤到一个办公室太吵闹,
因此把各组开会的地点分散开了,数学组在这天放下午学后去了教务处。因为数学
科在考试中抬分厉害,失分也严重,因此马校长亲自参加了。陈子江首先发言,他
不仅解剖了去年命题的类型,还从报纸和网络上搜集了大量信息,特别是那些将参
加今年命题的人员在不同场合讲过的话——许多媒体上都有这方面的报道,有些媒
体的标题惊世骇俗:“让高考命题教师帮你押题”——令人信服地预测了今年高考
题目的走向和重点。他的话说完,面前仿佛就摆上了一张高考试卷。马校长满意极
了,不停地点头。教师们也十分兴奋,说有了陈组长的这双佛眼,藏得再深的妖魔
鬼怪也逃不掉了。
只有杨同光像块石头,坐在那里沉静无声。
但马校长很想听听他的意见,笑着说,杨老师你呢?
杨同光的嘴唇翕动着,像在嚼一根筋。嚼了老半天,他才说,我没啥意见。
大家都随着马校长的目光,盯着他。
他奇怪地扫了大家一眼,认真地说,真的,我啥意见也没有。
大家还是盯着他。马校长的目光像激光似的射人。
杨同光又扫了大家一眼,终于申辩似的大叫一声:我真没啥说的呀!
众人瞠目结舌。
更让人惊诧的是,杨同光叫了那一声,没给任何人打声招呼,就起身摇摇晃晃
地走了!
他直接出了教学大楼,没立即回家,而是去了大楼的背后。那里有一堵半人高
的院墙,墙外几十米远处,是一长排垂柳,晚风中,绿丝飞扬,柳树下,把新州城
分为南北两个部分的巴河时隐时现。初夏时节,上游还没涨水,巴河就像被水洗过
那么清亮,一轮落日,带着迟钝而深沉的热力停泊在河心,之后它像为这片大地留
下了什么嘱咐,从水中慢慢隐去,只让霞光在辽阔无垠的天空上燃烧。这时候,天
地靠得如此之近,好像两者之间从来就没什么距离。杨同光大口大口地吐纳着晚风,
呼吸着天地间迷人的气息,眼睛终于湿润了。天地赐予的辉煌与自由,究竟与他有
什么关系呢?他抬起头,奇异地在云团里看见了一匹负重的马,马身上的汗珠,把
天空都照亮了。这匹马是如此疲惫,似乎永远也不会陡立起来,对着高天发出长声
嘶鸣了,它最多在自己的梦里,留下一片传说中起伏不平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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