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摸发烧了,浑身不得劲,干什么觉得什么别扭,尤其是肋骨叉子总隐隐约约
地疼。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肝上长了一囊肿,注意多锻炼吧,别老
吃油腻的,要不然把一筒的肝吃成九筒,就不好玩了。老摸被逗乐了,敢情这医生
也是麻局中人。
宁彩霞就逼着老摸锻炼,比如晚饭后孩子们做作业,他们俩一定要出去走走。
别人都在这个时候遛狗,宁彩霞就在这个时候遛老摸。两个人走在路上,就说双方
遭遇过的麻将的经典战役。老摸说自己头一把牌是天和,宁彩霞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就算宁彩霞久经战阵,她还从来没见过天和呢。老摸说:“唉,现在这世道,国家
经济发展那么快,怎么我的幸福感就这么不强呢,连凑一桌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彩霞说:“不急不急,我姑姑的儿媳妇从四川来北京出差。四川人都爱打麻
将,我们可以叫她来打。”宁彩霞以前在四川的时候打过川麻,不带风头。其中有
一种最惨烈的打法是“死到底”。一个人和牌了,剩下三个人接着玩,再有人和了,
两个人对战,直到决出胜负为止。宁彩霞说,那才叫后胖压塌炕,没准最后一个和
牌的番最大,能赢得最多呢。
这边一聊,老摸的手就有点痒,在宁彩霞后腰上蹭了又蹭。宁彩霞心领神会。
回到家,把孩子们哄睡着了,老摸就和宁彩霞摆开了麻局。一副麻将码成四方,
先打东南两侧,牌能不能抓上搭子来全看天意。和牌或者抓黄了,再重新洗牌,打
西北两侧。老摸在心里慨叹,夫妻夫妻,什么叫夫妻啊?夫妻就是陪着守着。也许,
对面这个人不是自己最爱的,但孤单寂寞的时刻,只有她能给你排忧解难,陪着你
无聊,打发漫长的人生时光。
两个人玩到后半夜,都觉得百无聊赖,算计着亲戚什么时候能来,说了会儿话,
就困了,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宁彩霞起得早;看见老摸睡得正香,就没叫他,自己把两个孩子送
去学校,然后上了班。快到中午的时候,宁彩霞想问晚上吃什么,打老摸手机没人
接,打单位电话,秃老鸹说老摸今天就没来,再把电话打回家里,还是没人接。
宁彩霞心里没了底,犹豫了一下,请假回家。一进门她就傻了。老摸穿着睡衣,
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搁上了麻桌,手里还捏着张一筒,睁大眼睛看着进门的宁彩霞,
流着眼泪和口水,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宁彩霞吓得腿脚都软了,一下子蹲在
了地上,蹲了足有一分钟,才想起打120 来。
老摸这是中风了。医生说再晚一会儿,人就没救了。宁彩霞猜想,老摸很可能
是起床之后,坐在桌子前用手摸麻将,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突然就不行了。
这回老摸拣回了半条命,没什么生命危险,但右半边身子瘫了,再也不能去摸
牌。
老摸这一病,宁彩霞的生活顿时陷入了困顿。秃老鸹相约周老瓢来看老摸,没
说别的,就是劝他安心养病,别有什么顾虑,然后留下了几千块钱。这笔钱对宁彩
霞来说,也就是杯水车薪。世界上的事,救急不救穷,不能总指望着朋友的帮助。
宁彩霞没了辙,就看着老摸流泪。老摸说话不清楚了,哼哼唧唧的,仿佛是想宽慰
老婆,结果半天宁彩霞没明白什么意思。老摸泄了气,闭上眼睛睡了。
老摸和宁彩霞有个好习惯,就是打麻将赢了钱,就都买了保险。这回这笔保险
金提出来,算是两个孩子上学有了保障。宁彩霞还把房子卖了,带着老摸搬到郊区。
这里环境好、空气好,就是老摸的病不见好。宁彩霞的班也上得稀稀拉拉的,一星
期去个一两天,过后索性辞了职,在家附近摆了个煎饼摊,这样她大多数时间就可
以用来照顾老摸了。
老摸练着用左手写字,有一天歪歪扭扭地给宁彩霞写了两个字:离婚。宁彩霞
一看就哭了。坐在煎饼摊前,她脑子里就一幕一幕闪回和老摸认识的过程,想着他
们夫妻征战打过的一副又一副的牌,怎么想怎么不能离。宁彩霞想,这离婚不就是
弃和吗?打牌可以弃和,因为还有下一把,这人生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她到哪儿再
去找第二个麻星啊?眼前的牌虽然烂,可必须得苦撑苦熬,必须得创造奇迹。多少
复杂的牌局他们都闯过来了,这一把也不能输。宁彩霞下定决心,她赌定了。
这可够难为宁彩霞的。读琼瑶长大的女人,谁能想到遇到这么个生活境遇呢?
每天黄昏,她推着老摸去遛弯,把老摸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天气暖和的时候,
还让老摸和自己一起出摊,负责收钱。吃煎饼的人看着这夫妻俩相濡以沫,都特感
动,有时候钱就给得多一点。还有小报记者,把他们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这下
他们的煎饼摊就更出名了。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过了三年,老摸居然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一瘸一拐,
但毕竟给了宁彩霞很大的希望。谁说麻将和生活没关系?这副天牌不眼看着就上了
听吗?
老摸生活基本能自理,便决定不吃闲饭。他开始坐在桌前,写自己的麻将心得,
用左手写。写了大半年的工夫,居然有了厚厚的一沓纸。这本《麻经》共分三章,
第一章讲判断形势,察言观色,善待自己的牌;第二章讲各类大牌的做牌技巧;第
三章讲心态,就是怎么才能把自己调整得平和。宁彩霞看了,觉得男人就是男人,
自己那么爱打牌,就总结不出这一套来。
写完这本《麻经》,老摸如释重负,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事情做完了,精神突然
就好起来,给宁彩霞写条子,说是想打一场麻将。宁彩霞哪敢啊?才见起色,不能
带他去受刺激,就和老摸说:“等哪天再约吧。人家现在都忙。”
老摸表示一定要打,越快越好。
宁彩霞打电话找秃老鸹商量。秃老鸹想了想,说:“不打他着急,打了他出事。
不如这样,我约上周老瓢,带着小丸子,咱们就打一把,好人做到底,让老摸和牌,
行吗?”宁彩霞觉得这个主意好。
周末,老摸早早就正襟危坐在麻桌旁,等着人家来。宁彩霞看了,不由得黯然
神伤。她想,寄情麻将的人,也许都是可怜人吧。
周老瓢、秃老鸹和小丸子终于来了,当年在郊外意气风发熬夜搓麻的一干人等,
如今都已经鬓发斑白,饱经沧桑。现在聚在一起,欷歔不已。这一局牌,周老瓢居
东,秃老鸹和小丸子分列南北,老摸是西。其实老摸是坐在宁彩霞身后,由宁彩霞
当他的手和嘴。色子掷完,周老瓢起庄先摸,摸好后打出一张红中。
谁都没想到,老摸突然清晰地喊出一声:“等等。”
大家全愣了。难道老摸好了?宁彩霞回头愣愣地看着老摸,老摸说:“看我干
吗?看牌。”
宁彩霞低头看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副成牌天然落听,单吊红中。周老瓢
牌一出手,就是和了,地和!
大家围着牌反复看,啧啧称奇,再看老摸,两眼直盯着牌,面带微笑,人已经
溘然长逝。
在追悼会上,秃老鸹致悼词,他说老摸人性宽厚,品德善良,有海阔天空之相,
带悲天悯人情怀。人品就是牌品,老摸之所以是麻星,并非是因为他打牌能赢,而
是因为他牌风浩荡,如能有机会建功立业,未准能成万世师表。只是生不逢时,只
好大隐于市,终成一代麻星。老摸中风,是天让麻星有机会写出《麻经》留在人间。
老摸回光返照打牌,以天和始,以地和终,人生也算是完善的,不枉世间一遭走,
无愧麻星美名留。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宁彩霞在老摸的骨灰盒里,放了一副清一色一条龙,就是她给老摸点炮定终身
的那副牌,还有一个她珍藏的信封。那是老摸以前打牌常用的,她一直用它装家里
的存折。
在孤寂的夜晚,宁彩霞有时候会仰望星空。璀璨群星里,她不停地猜,哪一颗
才是老摸这颗麻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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