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电话进来,段新民接了,说打错了挂了电话。他们盯着电话发了会儿呆,
似乎等着再有一个打错的电话进来。
我是这样想的,还是陈松先开了口,咱们这儿出现了一个犯罪团伙,他们的势
力越来越大,早晚会闹出什么大事。他们会找一个掩人耳目的地点做据点。
找电影院?这种公共场所,他们是不是疯了?你要是说在屠宰场的冷冻车间我
还信。
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陈松很耐心地说,他觉得这么多年的哥们儿段新民
这么说他很没有道理。不过有一个女人在场,虽然她还没出现,她总是在场,陈松
原谅段新民这么说。
人总是会忽略最明显的事实。诸葛亮唱的是空城计,你把钱放在桌子上,小偷
不一定会拿,最热闹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电影院热闹点大家不会疑心。
你不是疑心了?
我?我不是疑心,我确定。
电影院放了大喇叭在做广告你知道吗?陈松问,他知道段新民当然不知道。
知道。凶杀片、恐怖片、艳情片,敬请光临。段新民发出怪声,那扁嘴像唐老
鸭。
拉登的录像你看过没有。
没有。段新民往后靠了靠,沙发吱扭一声,很刺耳。
我也没看过。不过中情局的专家拿了那些录像反复看,拉登可能在录像里对塔
利班发出恐怖行动的暗号。
怎么了。
电影院的广播也可能有问题。
段新民突然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兄弟!光天化日响
晴薄日的,你是钱挣够了还是女人玩腻了,你最近身上有股怪味儿。
陈松抖了抖衣服,神态很平和地说,我没怪味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说,这一个
月的晚上我一直在城里转,有七八处血迹,我研究了一下,确定昨天晚上电影院门
口也会有,果然,不出所料!
段新民张大了嘴,一个烟圈从他嘴里歪歪斜斜地冒出来,越来越大,渐渐化到
空气里去了。
我可是当真听的。段新民说。
还有海报。
海报又怎么了。
血迹上盖了张海报。昨天还在,今天跟血迹一起不见了。那张海报是最新的,
昨晚还没有贴出来,今天早上才有,可昨晚血迹上就盖着海报。
什么意思?
是电影院里的人干的。
你肯定?
我是说你肯定海报昨天没有,今天有,也就是说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盖在
血上。
确切地说,是粘在上面。
可能是被风吹出来的。也可能是工作人员疏忽,跟别的海报一起带出来的,要
不就是印刷厂来交活,不小心掉了一张在地上。反正什么可能都有。凶手不可能犯
这么弱智的错误。
你承认有凶手了?
我,我没承认,你说有凶手,我压根不关心这个。如果真的有事,报纸上早就
登了,还轮得上我们操心?
所以我说是个团伙,团伙做事小心,即使疏忽了还有人会给擦屁股。
啊哈,擦屁股。段新民怪笑。
海报上的电影名字叫《喋血杀机》,一般新电影的海报一个星期前就贴出来了,
不过这个电影是今天演,早上刚贴的海报。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这个电影。
是电影院的高音喇叭喊的。
等等,等等等等兄弟。我给绕糊涂了。你想说什么?电影院用喇叭做广告怎么
就成了恐怖暗号?海报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来了又走了?怎么就有了凶手了?谁杀了
谁?我怎么就跟你这儿这么当真地说这个事儿。我再说一遍,要是有事,报纸上会
说,警察会查,不用你瞎操心。
警察管不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了,我看你走火入魔了。回家睡个觉去。
对了,段新民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最近晚上老出去,是不是梦游?
我没这个习惯。陈松觉得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是啊,你原来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一个好人就废了?怎么看你怎么觉得不对劲。
陈松镇静地伸出手指:第一,海报贴出来的时间不对;第二,海报还没贴就粘
在一摊血上;第三,血和海报一起不见了;第四,电影院最近热闹得不正常;第五,
我在其他七八个地方都看见差不多的血迹,就最近这段时间;第六……
你累不累呀。段新民彻底不耐烦了,他果断地制止陈松再说下去。
陈松迟疑地见段新民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说,我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杀掉了。
段新民已经不再听陈松说话了,他敲了敲女朋友那边的门,一个女孩麻雀一样
跳了出来。陈松觉得段新民用身体挡了一下女孩,可活泼的女孩还是麻雀一样跳了
出来,扑腾着落到陈松跟前。一张熟悉的脸,叫不出名字。陈松心头一惊,他看见
沮丧像一条毛毛虫在段新民脸上蠕动着。还好,看来女孩子不认识他。
你们在讲一个杀人故事吧?女孩说。什么都躲不过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像麻
雀,又圆又黑。
接着讲,段新民似乎放松了下来,他让女孩跟陈松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个凳
子,凳子比沙发矮,段新民猫着腰。
我看见杀人了。陈松听到自己说。他原来没打算说这个。
真杀人了?
一个人捅了另一个一刀。
然后呢?女孩问。
一个跑了,另一个也跑了。
死人了没有?
陈松愣了愣,说,当时没死。
没死人你讲什么,还凶手凶手的。段新民又突然站起来,把手头的半根烟掐灭,
看来他是彻底不耐烦了。没死人有什么好讲的。女孩看着段新民,犹豫地说着。她
的脑袋有点尖,只好靠烫头发把两边撑起来。段新民曾经揪起女孩两边的头发又按
下去,说你头上长角。陈松想起来了,这是段新民几年前甩掉的一个女人,跟他陈
松一点关系也没有。段新民当时是把她赶跑的,那时候段新民身边的女人实在太多
了,应付不过来,段新民给他讲了跟这个女人所有床上的细节,还讲了那只有趣的
角。可现在段新民三十多了,他那种艺术家的气质开始遭到女人们的嘲笑,看来她
能回到段新民身边让段新民很高兴,还看得出段新民对她有那么一点——珍惜。这
个女人真是不会老,她那时候多大?陈松只是远远地看过她一眼,他以为她只是他
兄弟段新民生活中的过眼云烟,没想到她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成功。她一点不显
老,她那时候有多大,以前他们叫她女人,可现在陈松把她叫做女孩——一个麻雀
一样蹦蹦跳跳的女孩。
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陈松顺嘴说,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他看着他们两个
站在他的双人床边上,阳光把段新民跟那个女孩照得干干净净的。陈松心想,他们
为什么要把双人床搬到客厅里来呢?是为了不让他陈松来吗?陈松以前愿意把空出
来的女人让给他的兄弟,现在是空出来的房子,陈松还有一套房子,他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事情在改变,可是总有一些他不在乎的,他还在意他的兄弟,所以要拿些
什么出来跟他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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