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来双人床在卧室里,现在放在客厅的正中。卧室里有什么?总不能什么都没
有吧。陈松很好奇,于是他说你们等一下。
卫生间里晾着女孩的内衣。这十几年来,卫生间里女人的内衣没有断过,那些
花花绿绿质地柔软的东西是跟他们的幸福连在一起的。回客厅路过卧室,陈松站在
门口跟段新民说,我进去找样东西。段新民没有答话,他看见段新民的头像熟透的
果子一样从脖子上挂下来,搭在他女朋友瘦小的肩膀上。这个姿势真是怪透了,比
电影院的热闹还要怪。
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双人床,陈松站在屋子中间,这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少,
本来除了床这里也没有其他东西。他奇怪那个女孩刚才在这里做什么。站在屋子中
间,还是坐在地上?这里连窗都没有,灯还坏了。陈松刚才拉过的灯绳还在那儿荡
来荡去。陈松抓住灯绳,想让它定住,可它怎么都停不下来。
除了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那个女孩还能做什么?
来电影院的路上陈松已经给段新民讲了早上买票时的种种,麻雀女孩捂着嘴嘻
嘻笑了一气。她抚弄着自己的秀发说我才不戴棒球帽呢,丑死了。她又说,墨镜我
也不戴,搞得跟女特务似的。她还说,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场电影,看谁不让我进
去。说着,大大方方从包里掏出三张十块的钞票。
很快,黑洞洞的窗口里伸出一只不黑不白,不大不小,不胖不瘦,不硬不软,
看不出男女的手,捏着三张电影票。陈松脸上挂不住了,头堵住窗口,朝里喊,我
的十块钱,我早上给了你十块钱,你没给我票,也没还给我!里面扔出来一张钞票,
仔细看看,假钞,还有脸说!这下陈松听出来了,售票员是个女的。麻雀女孩一把
把钱抢过去,抖了抖,又用手指弹了弹,笑着说,这么软,一看就花不出去,给我
吧。女孩朝陈松扬了扬脸,像是在征求他意见,还没等陈松同意,就把假钞塞进了
钱包的隔层。陈松很想看看究竟那是不是他的钱,不过钱在女孩的钱包里,和其他
的钱已经混在一起了。段新民笑说,她有收集假钞的毛病。
陈松抽了抽鼻子,他又闻到了空气中的那种味道。他走了几步到街角的报摊买
了张报纸,见卖报的收了他的钱,才放下心。他匆匆扫了一眼报纸的头版,把报纸
卷成筒插进兜里。
离电影开场还早,他们三个站在马路边上。《喋血杀机》海报上的杀手在面具
后面俯视着陈松,而昨天夜里杀手躺在地上,后脑枕着一摊血。
就是刚才自行车轧过去的地方。陈松很肯定地指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说话的
工夫,自行车已经出去了一段。在哪儿到底在哪儿?女孩追问。陈松也糊涂了。在
哪儿不重要,要紧的是血曾经在那儿出现过。想起阴森恐怖的昨夜,陈松庆幸自己
此刻正站在人群当中,商场正在开门营业,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滚动着熙熙攘攘
的车流,太阳的气味盖过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甚至路人对他的推搡也显出一种
亲密。
他们又讨论了事情的细节,错过了开场的时间,进去时剧场里已经暗下来了。
领位员用手电筒指给他们看最后一排的三个座位,不挨在一起,可是离得并不远,
旁边的人默不作声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陈松没有心思看电影,始终盯着前面密密
麻麻的头。
不断有人进来。也不知电影院怎么卖的票。后来的人只好坐在了过道上,一个
看不清了站起来,后面的只好都站起来。后来发展到有人堵在横向的过道上。陈松
撮起嘴,手指放在唇间,打了一个响哨。
人头一齐向后转,又转回去,两边的人头向他看,陈松泰然自若地盯着屏幕。
怎么了怎么了?段新民一把抓住了陈松,响哨把正在打瞌睡的段新民惊醒了。
有人站在过道上了。陈松大声说。段新民立起滑下去的身子朝前左右偏头看了看,
也大声说,又没挡着你,你急什么。陈松看到麻雀女孩盯着银幕按住段新民说,嘘
——别说话。
电影正演到一个带着礼帽的黑影出现在窗口,门缝外的光突然也被什么遮住了,
女主角战战兢兢地脱下高跟鞋举在半空。女孩突然把头扎到段新民怀里。啊——陈
松听到女主角一声尖叫。
黑社会呢,黑社会在哪儿?段新民终于醒透了,他若无其事地抖着腿,终于到
了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他用下巴指指前面的人头,兄弟,你看哪个像黑社会的。
黑社会在这种地方开会?段新民顿了顿,还杀人?
你知道什么!什么事情能明明白白摆在面上?黑社会的脸上写着黑社会这三个
字吗?陈松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在跟段新民耳语。
你也太有想象力了。段新民说。
那你说说我看见的到底是什么?陈松感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慌张。
又来了,又来了。你到底瞧见杀人没有?你要是说看见了,那咱们现在就打110.
谎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造谣也一样。我不能陪你在这儿浪费感情,兄弟。你倒是
说实话,到底看没看见杀人。你是不是出别的事了。电影院都陪你来了,你给我句
实话。
陈松不开口,他觉得没到时候,他早晚会让大家知道的。他不是个叽叽喳喳的
女人,碰上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他会让他们知道他是谁。在这之前,他会处理好
他的情绪。能够遇事不乱,牢牢地把握住情绪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活了三十多年,
他什么事没遇上过,这么多年来,他最大的长进是从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长成了
一个男人,稳重,踏实,至少他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在城市的午夜游荡了一个月,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经历,就像第一次面对一个女人,这关总要过,过去了就好了。
他觉得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快过去了。他坐在这个黑洞洞的地方跟黑洞洞的日子告
别,天亮了还会暗下去,可是电影院不一样,只要他不再进来,那么今天等到灯光
亮起来,他就把亮光甩在身后,出去,他就是走到更亮的亮光里去了。
我不问了,看电影。段新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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