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终于到了春旺所说的地方。不用春旺说,阿小也能看得出来,这里零零星星地
站着十几个人,都比阿小大,起码脖子那里都有一小块坚硬的骨头凸起来,嘴唇上
也像春旺一样,稀稀拉拉地冒出了胡须。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看向一个巨大的罗盘。
罗盘的底色是黑的,一盘磨那么大,上面刻满了数字,被不同的颜色分成了大大小
小的区域,中间一个指针,在人们屏气凝神时顺时针转动,忽急忽缓。它被装在一
个玻璃罩子里,挂在墙面上。
一个脸颊通红的少年被推到了罗盘下,人们推推搡搡,少年忸怩着,终于一脚
跨上了那块红色的圆形毡垫。罗盘的转动戛然而止。
虽然离得不近,阿小还是能看见那少年胸口的起伏不定。他暗暗地为那少年攥
紧了拳头。
阿小路上听春旺说,在这个拐弯处,一不小心,就会退回到原来的地方。春旺
说他自己就是这样,所以阿小一上车才能看到春旺。
那么,阿小问,是不是多数人都被退回来呢?
不知道,春旺郁郁地盯着那个罗盘说,没办法知道别人去了哪里,反正都是不
见了。
话正说着,就见那个脸颊通红的少年通身已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由上空罩下
来,同时,罗盘开始缓缓转动,阿小看到少年闭上了眼睛,通红的面孔轻微扭曲着。
没有人像阿小那样看少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缓缓转动的罗盘上,眼珠子
随着指针咕噜直转。不知过了多久,阿小的脖子都仰得酸了,罗盘才犹豫着停下来。
还没等人们看清罗盘指向的是哪一格,就听轰的一声,玻璃罩子里面的人不见了,
红色毡垫上只有两个清晰的脚印。阿小抬起头来看罗盘时,罗盘已像从前那样缓慢
地运行起来。
所有的人依旧默不作声。春旺走过来问阿小,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阿小意识到跟春旺分开的时候就要到了,他将头靠在春旺的胸口,双手搂着春
旺的腰,鼻子酸酸的,他闷着头问,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姐我娘了?
春旺没有说话,他还是用手摩挲着阿小细软的头发。半晌,他又从口袋里摸出
一粒药丸,这枚黑色的药丸比前边阿小吃过的所有药丸都大,像一粒牛黄。春旺掰
开阿小的手掌,放下药丸,他说,想家的时候咬一口,但是记住,千万别一口气把
它都吃了。
阿小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色的纱布,把药丸小心地包好,藏到了衣服里面的口
袋里。
春旺松开阿小,拨开人流,站到了红色毡垫上。他回过头冲着阿小这边露出一
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玻璃罩子下来,罗盘开始转动。阿小不忍心似的闭
上了双眼。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春旺已不知去向。
阿小站了一会儿,眼看着三个少年被罗盘送到了不可知的地方。
阿小一脚踏上红毡的时候,手捂着胸口那粒珍贵的药丸。玻璃罩子下来以后,
他听见的都是不懂的方言,不断重复着,像家乡打夯的声响和节奏。阿小的眼睛看
不到罗盘,看不到围观的人,他只看见无数个或明或暗的图景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
闪现,最后在他眼前慢下来并不断重复的是一种暖黄色的光,阿小定睛看时,自己
已置身于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暖橙色的灯光通透地洒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不知从哪里飘来若有若无的乐曲,
一波一波的,仿佛裹挟着稻香。房间里照例没有窗户,但是有橙色的窗帘,均匀分
布着。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身形高大,阿小定睛一看,都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人,
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眼睛,就像是他刚上车时碰到的那个塞给他棉花网的男子。但
这回阿小看到他们不觉得害怕,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说话也是低声细气。
阿小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春旺。春旺不知又去了哪里,阿小想,如果春旺又回
到上车的那个地方,不知道还会碰上P 镇的谁。
忽然有人使劲地拍了阿小的肩膀。那个在拐弯处看见过的脸颊通红的少年就站
在他面前。少年的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声音颤抖地说,啊,你还记得我吗?
阿小点点头。他揉搓着被这个少年拍得生疼的肩膀,问,你也被送到这里来了?
是啊,这可是最好的地方了。见阿小张着嘴一副茫然的样子,又说,你不知道
吗?所有上了车的人都想着一下子能来这里。但是这得凭运气。我估计,十个人里
也只有一两个能到这里。
阿小眨眨眼,仿佛对自己得此好运的现实没有认清。少年着急地搡了他一下,
说,我已经在前面排好队了。说着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张卡片拿到阿小鼻子底下。
你知道吗,等我出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卡片上是张陌生的面孔。跟这里的人一样,头发是卷曲的油油的栗子色,皮肤
煞白煞白,而眼睛是灰蓝色的,深深地窝下去,是跟眼前的这个少年完全不同的一
张脸。
见阿小还是对着照片眨眼睛,少年着急地说,看不出来吧,将来我就变成了这
样一副模样。这里每个人都要做这样的手术。你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子,你看
你看,这样子是这里面最最好看的。
每个人都要变吗?阿小的身上一下子出了冷汗。
当然。所以说这里不错啊。你看,少年用手指指旁边面带着微笑走动的人,到
那时我们全都跟他们一样了。
阿小皱起眉头,又问,那我还能听懂你说的话吗?
少年指指自己脖颈的喉结处说,当然听不懂了,他们在我这里安一个小片片,
出来后我就可以说他们那种话了。不过,也许我还能说以前的这种话。谁知道呢?
你以前是哪里来的呢?阿小问他。
不知道,我只记得上车之后的事情。
那你见过我们P 镇的人吗?二娃?三皮?还有春旺?
没有没有。少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开始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阿小心里面有点难过,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够找到二娃叔。二娃叔的走是很久以
前的事情了。那时阿小还没有出生。父亲给他看过二娃叔的一张照片,是二娃上车
前到镇上的照相馆照下的。父亲曾经想过让阿小带着这张照片上车,但想了想还是
又将它放了起来。毕竟二娃在这个家族里只剩下这张照片可以追忆了。
这时,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过来叫少年。少年站起身来时,又拿着那张照片在
阿小眼前晃晃说,看好这个样子,出来后我来找你,不要忘了哦。
少年走后,阿小打了个寒噤。他突然觉得累极了,仿佛走了那么远的路。积起
来的累此刻一下子灌到了两条腿上,而且大脑也开始运转不起来。他不由得打了个
长长的哈欠,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马上有一个人站到他跟前,也是那些红红黄黄的头发,身上散着浓郁的香味。
他用生硬的语调说,孩子,你是不是忘了用药了?不容阿小说话,他拉起阿小走到
墙边,在阿小当初见过的铁筒着停下,不用他说,阿小就知道用这里流出的几滴液
体抹在脑门上。
做完这些,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放开阿小到一边去了。
果然管用,现在的阿小又跟早晨刚起床时一样精神饱满了。
阿小又往前走,他知道,在这个车上,往前走总是没错的。走出这个房间,又
能看到一扇接一扇的门,泛着橙色的柔光。前边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也在不紧不慢地
走着。阿小跟着他们,不知道前面还能碰到什么。
前面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阿小记得跟前的一个人好像是突然闪进
一道门。阿小正犹豫着是不是还该这么着走下去,一道门在他前面开了,仿佛是被
人推了一把,阿小一只脚踏了进去。
“你是来咨询的吧?”坐在桌前的那个人问他,还是面带微笑的样子。
阿小含糊地答应着。
那个人突然站起身,用手捏了捏阿小的脸皮。坐下后,他在自己的桌子上摆弄
了一会儿,阿小面前的一个机器上出现了一张面孔。是个浅色头发的年轻人,脸上
还能看出淡淡的雀斑。跟这里的人一样,都不是黑色的眼睛。
你来选选看吧。那个人又说。
一张接一张的面孔出现在这个机器上。阿小看得有些眼花。这些面孔的吸引力
消散了最初的慌乱。阿小镇定地选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面孔,是一张黑头发黑眼睛
的,虽然高鼻深目,却看着似曾相识。
好的,眼力不错。那个人又赞赏他。然后他从另外一个机器里抽出一张卡片交
给阿小。正是刚才阿小选中的那张脸。
“再仔细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还可以回来找我改。”
阿小胡乱地点着头,嘴里哼哈着出了门。
出门向右拐,第三个房间。他知道自己还得在那里度过一个时刻,才可能变成
卡片上的模样。拐过去后,阿小伸长脖子瞅了瞅,看见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在那里踱
步。
阿小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这张脸,油腻腻的。他才想起自己不知多少天没洗过
脸了,并且,也有多少天没照过镜子了。
究竟是多少天呢,阿小算不来。这里看不出黑夜与白天,灯光或是惨白或是昏
黄,现在又是这样明亮得宛如黄昏时的晚霞。
这列车到哪里才是尽头,阿小不敢问也不敢想,反正是不指望能找到二娃叔。
谁都没见过谁,只有脑子里一张模糊的少年的面孔。阿小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很想
找个镜子好好照一下,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或者也像二娃叔那样照个照片,留在
身上。如果真的改变了模样,P 镇再上来的人从哪里认出他就是阿小呢?姐姐棉花
终究也会过来的,如果见到他完全变了模样,怎么能相信那张脸面就是她的弟弟呢?
也许这里照一张相就像刚才出一张卡片容易吧。阿小想到这里,开始往回走,
他要回到刚才的那间屋子,跟那个人说说自己的这点请求。
往回一走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一模一样的白色的门挨个排列,哪一个才是刚才
去过的房间呢?
不过阿小已没有多少恐惧,他觉得这里的人虽然长相怪异,却个个和颜悦色,
行事礼貌。
阿小随便推开一道门,里面倒也是暖和的橙色光亮。一个男子盘腿坐在房子中
间,嘴里念念有词,阿小一句也听不懂。
阿小关上门想走,那个人叫住阿小,冲着阿小拍拍身旁的地方,示意阿小坐过
去。
阿小坐在他身边,也像他那样费力地盘好双腿。那个人摸了摸阿小的脑袋。
阿小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爱摸他的脑袋。他的手在阿小脖颈那里停顿住。
“你来自P 镇?”他说出了阿小能听懂的话。
阿小转脸看他,认真地点点头。阿小忽然想起母亲告诉过他,P 镇出生的人脖
颈处都有一粒玉米粒大小的痦子,十岁一过,上面还会齐齐地长出三根毛发。
阿小的心忽然一下子热起来,他睁大了眼睛看这人,希望能看出一点什么,这
人却扭过头去,拉起阿小的手,放在他的脖颈上,阿小在同样的位置,摸到了同样
大小的一粒痦子,并且看到了均匀分布的三根直硬的毛发。
阿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下来了。他明白面前这张红发灰眼睛的面孔也曾经
在P 镇生活过,也许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你是二娃?阿小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又郑重地盘腿坐好,说,不,我也一直没见过二娃。
我记得我们一同在站台等了三个多月,第四个月上的一场大雪里,我跟二娃一
起上了车。上车后就找不见他了,别的人我也没见过。二娃可能在我们的前面,也
可能在我们的后面。那人停顿了一下又说,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车上。
接着他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叹了口气,又摸了摸阿小颈后的痦子,问,你拿到
卡片了吗?
拿到了,阿小从口袋里掏出卡片给他看。
那人只是马虎地扫了一眼,旋即将视线移开。
阿小把自己想照张相的愿望告诉他,问他在哪里可以照。
“你上车前没在P 镇照过相吗?”那人惊异地问,“我们那时候都由镇长领着
在全镇最好的照相馆里一人照了一张。”
“至于这里能不能照相,”他停顿了一下,干脆地说,“这样吧,不如我给你
画一张。”他说着站起身,将阿小摆弄端正,开始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画起来。阿小
坐得脖子都酸了。他才面带得意地将这张纸交给阿小。
纸上的人让阿小觉得陌生又熟悉,毕竟这么久没照镜子了,自己眉目间的细微
处在记忆里已经模糊,阿小眼巴巴地瞧着他,像瞧着自家的一个兄弟。
阿小还是很高兴。他要过那人的笔,在画像旁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谢过了
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同乡,走了出来。
揣着这张画像,阿小的心里舒服多了。他回到那几个看上去烦躁不安的人跟前,
不时地掏出这张画像看上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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