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奥古与我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黑道,一个白道,这就像火车的轨道,
只有在火车经过的时候才会想起彼此的存在。我和奥古就这样淡淡地相处着,有时
候,工作忙碌的时候,我甚至会忘掉有这么一个混社会的挑担。我在孟家依然保持
着应有的地位。可这样的和谐很快被我岳父的一次小聪明打乱了。
有一天,我正在单位开会,我岳父打电话说他有重要的事与我商量。我让岳父
在电话里说清楚,可我岳父非要见到我本人才肯说。我说我正在开会,我岳父就在
电话另一头没有缘由地哭起来了。我只得向主任请假匆匆赶往岳父家。一进门,岳
母就向我诉说岳父遇上了件麻烦事。原来,我岳父竟然背着全家人把自己辛辛苦苦
积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块钱借给了他最信任的朋友马五做生意,马五答应一年后连本
带息还十二万。马五的朋友去了一趟福建,两个月后却空手而归。马五告诉我岳父,
他本想走私香烟大赚一笔,但运气不好被海关全部没收,岳父的那十万块钱自然也
砸了进去。这个消息对岳父来说就像一刀刀从他身上往下割肉!看着岳父顿足捶胸
懊悔不迭的惨相,我自然明白岳父请我来的目的。还好,这属于我的业务范围,十
年寒窗,所学专业终有一用。我很快写好了诉状,委托律师起诉了马五。没费多大
周折,官司很快判下来了,法院虽然支持了我们的诉讼请求,可接下来要钱的事就
没那么简单了,我岳父拿着那份判决书在马五家里耗了一个月,一分钱没要上。法
院几次传唤马五还钱,马五不是说再等等,就是说没钱。我派出耳目,得知马五还
有一套楼房,我把这个情况及时地报告给法院,谁知,马五法院也有内线,就在执
行庭法警去强制执行马五的财产的时候,马五的房产证已经换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马五索性搬到农村的廉价出租房里过起了日子。法院执行了三次,强制拘留了三次,
那家伙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搞得法院最后也没了办法。我在法院的朋
友说,法院每年申请执行的经济纠纷案,有一大半属于这种情况,被执行方没有财
产或隐匿财产,法院拿这些人还真没办法。最后,在法院的调解下,马五答应每月
给我岳父还一百块钱。岳父一想,一月一百,一年一千,十年才一万,他今年已经
六十岁了,就是备上三代人,也要不回来这笔钱啊!那段时间,能使的招都使了,
就差给那家伙求情下跪了,岳父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地坐在家里喝闷酒,见谁都能哭
上一鼻子,萨珊就更极端了,凡是电视上演播的法制节目,她就会对着电视机把我
数落一番。
在这件事情上,我虽然已经无能为力了,但还是觉得很有面子,毕竟,我是这
个家庭的主心骨啊!我办不到的事,还有谁能办得到呢?这件事让奥古知道了。奥
古让萨满带个话,不出一个月,他准能把钱要回来。我认为,奥古只是想讨岳父开
心随便说说而已,明明那人没有钱,你还能把他的骨头砸碎卖了不成?时间一天天
过去了,眼看一个月快要到了,我岳父正准备接受这项长期还款计划时,奥古让人
送来了十二万。我们全家人都以为是奥古自己垫的,说啥也不敢收,让萨珊去问个
清楚。岳父还专门跑到马五家问个究竟,马五一见我岳父又是端茶又是递烟的,整
个换了一个人。我岳父问了半天,马五只说钱是他向亲戚朋友凑的,至于为什么会
这么爽快,马五就是不肯向我岳父透露实情。
还是萨珊从她妹妹那里透出了实情:奥古手下的兄弟把马五绑架到郊区,扒光
了马五的衣服,扔在芦苇丛生的鱼湖边喂蚊子,七月流火的天气,那被太阳照得毒
性大发的野蚊子铺天盖地像轰炸机,别说喝他的血,吓都把马五吓死了。马五被折
磨得没法,只好打电话给家人,让第二天中午送钱。那十二万块钱是马五临时卖房
的钱,本来马五的房子能值十五万元,马五一直囤着不肯出手,这时候,买房一听
他急用钱,就死咬十二万不松口,马五眼看着身上的蚊子越落越厚,只好咬牙卖给
了对方。
萨珊说这话的时候,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像那蚊子不是落在马五身上,
而是在一下一下地叮咬着我。用骇人听闻这个词来解释奥古的行为一点不过。但我
又不能不为奥古的做法暗暗叫好,既不伤人,又拿到了钱,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事情。
自从解开了我岳父心头的疙瘩,奥古在整个孟家的地位开始发生了变化。孟家
人开始四处探听奥古来钱的路子和奥古的私人生活,有些亲戚和奥古走得更近了。
比如,刚开始把奥古说得狗屎不如的萨珊她二姑就摸到奥古家里,以做生意为名向
奥古借了五万块钱。萨珊二姨的儿子买了一辆夏利想跑出租,却入不上户,也找到
奥古。奥古一个电话打到车管所,事情就解决了。奥古的本事成了大家有目共睹的
事实。为答谢奥古为这个家庭做出的贡献,我岳父还专门在宴宾楼摆了几桌宴席请
这个后来居上的女婿。到高档次的酒楼消费,对勤俭持家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岳父
来说,可是破天荒的事情。那天,望着我岳父与奥古推杯换盏的热乎劲,我心里不
是滋味,没想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改变得会如此之快。最令我难以忍受的
是我的妻子萨珊也开始在我耳边唠叨起奥古的好处,比如奥古那频繁更替的小轿车,
奥古手上像变魔术一样出现的黄金玛瑙、翡翠玉石,萨满买一次衣服就花费几百上
千等等。
要债事情导致的结果是奥古的步步为营以及我的退缩防守。我岳父就开始频繁
地邀请奥古来家里吃饭。我与奥古坐过两次,我们彼此都没有太多的话说。后来,
我就找各种理由不去岳父家了,再后来,岳父干脆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打了。
奥古开始出手大方地孝敬起我岳父,隔三差五地差他的那些小兄弟给我岳父送
些好烟好酒。别看他们一个个平时凶神恶煞的,见我岳父就像见到他们亲爹一样,
一个个嘴巧乖顺地哄我岳父开心,他们还帮岳母洗衣,做饭,陪岳父打麻将喝茶找
乐子。慢慢的,这个家庭的成员越来越多,家里进进出出乌七八糟的就像个自由市
场。岳父在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中把身上仅有的一点朴素也扔掉了,他现在学会了
拨个电话叫人办事,甚至连交电话费这样的小事情也要让奥古的小兄弟跑一趟,他
的烟店也交由奥古的小兄弟打理,在奥古的关照下,岳父的店面从街道的最后一家
挪到地理位置最好的头一家,而且更为奇怪的是,辖区的工商所和税务所也免去了
店里的各种杂费,更为荒唐的是,工商所还给我岳父发了一块诚信个体户的牌匾。
岳父的烟店经奥古这么一折腾,生意好得不得了。短短半年时间,岳父就成了这条
街上批发零售量最大的烟贩。岳父的名气大了,结交的人也多了,工商、税务、烟
草公司、公安、路政……他多少都认识两个。财大气粗的岳父并不甘于在家中坐享
清福,而是对一些家庭以外的事务也学会指手画脚了。比如,烟贩子之间有了生意
上的纠纷,他会主动出面调解。某个烟贩的走私香烟被烟草公司稽查队没收了,他
能让这个烟贩交最少的罚款,还能继续经营。岳父越来越像《教父》中的美国黑手
党科莱昂家族首领维托·唐·科莱昂了,而奥古有点像科莱昂那个精明能干的儿子
迈克。我岳父的口头禅是:有事找我女婿去!当然,这个女婿指的不再是我,而是
他引以为荣的二女婿奥古。岳父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提及我的名字,他的大女婿曾
经给这个家庭带来的荣耀已经一文不值。家里有事再找我时,奥古也会被请来“参
政议政”。奥古喜欢和我唱反调,即使是露洞百出的意见,奥古的说辞也能得到大
家的赞同。慢慢的,我去岳父家参与家庭事务的次数少了,最后,我干脆不去了。
就像当初奥古和萨满对这个家庭的漠视一样,萨珊成了我和岳父家联系的特使。我
暗暗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和奥古再有什么关系,我甚至盼望着奥古有一天捅出天
大的漏子,我将亲自把他送上法庭。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年,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而这件麻烦事再一次让我
和奥古发生了更为直接的关系。
我家住在二楼,三楼的户主是两个老人,退休在家,一直过着养狗遛街的生活,
后来,两个老人被在国外的儿女接走了,房子卖给了一个做五金的生意人,做五金
的又嫌房子小,转手又倒给一个干裁缝的。我在这里住了不到三年,住户就换了好
几家人了,流动性很大,属于那种早出晚归,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的人。这样的人住
进来最令人头疼的就是水费收不起来,每次,都是单元楼的住户先垫上,才能慢慢
问他们要钱。与这些神出鬼没的人作邻居,总觉得就像排队买票有人在你前面加塞
儿一样,心里很不舒服。不知什么时候,三楼又搬进来一男一女。晚上,他们回来
的时候,正是我和萨珊准备睡觉的时间。俩人爱听音乐,只要他们一回来,重金属
摇滚乐就会没有节制地响起来,等音乐停了,我和萨珊就没了瞌睡。这种情况常常
会两三天出现一次。最糟糕的是他们不仅仅喜欢在夜晚播放这古怪的音乐,他们还
会为一些屁事打得天翻地覆,只要两口子一打架,我的头顶就像马圈里的马受了惊
一般,摔椅子,砸玻璃,辱骂声和尖叫声令人难以忍受,打骂过后,楼上大开的窗
户里又会飘出两口子打情骂俏哼哼叽叽的叫床。这样一个集色情暴力与公共缺德于
一身的家庭对于一个法律工作者来说,无异于一块烫手的山药,忍不了,管不得。
我准备联合全楼的住户与三楼交涉一下,可没人响应,住户们认为去招惹一个暂时
居住的年轻人是要冒风险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们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忍忍也能将就。
有一天,我终于壮着胆子敲了三楼的房门。门开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赤
裸上身,胸前长了一簇黑毛,眼中流露出蛮横的神情,这家伙比我高出一头。我说,
你们每天在上面闹腾影响了我们的休息,我老婆有心脏病,听到噪声会犯病,希望
大家能多为邻居想想,讲讲社会公德等等。我的话没说完,那个男人瞪圆眼睛,露
出狰狞的面孔:这是我花钱租的房子,又不是我偷来的,我想怎么整,管你屁事?
这样的回答一下子打乱了我事先设计好的思路,我遇上了一个没有任何教养的男人。
情急之下,我亮出法制局干部的证件,我说,我可以以侵犯居邻人权的罪名起诉你!
那男人愣了一下,一阵哈哈大笑,他回身一脚踹翻了他身后的一把椅子,邪恶地对
我说,这也叫犯法?我砸我家的凳子这也叫犯法?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情,我不怕你告,你告去吧!说完,男人咣当一声关上了门。我知道这家伙肯定不
会善罢甘休的,这更增加了我心中的恐惧,这真叫打蛇不成反遭殃。回到家里,萨
珊问我怎么样?我说,我给他说了,听不听由他了。刚说完,楼上又响起叮叮咚咚
地敲地的声音,我的脑子里闪现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铘头使劲砸地
的样子,那样子就像设好了圈套等我上去,好一铘头敲碎我的脑袋。我的心越收越
紧,胸腔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默默祈祷着楼上的家伙能发发慈
悲停止敲打。萨珊这下不干了,她一个蹦子从床上跳起来,从厨房提了一把菜刀,
穿着睡衣就往门口奔去。萨珊是要跟楼上那个王八蛋拼命!她哪是人家的对手呀!
我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老婆。萨珊说,你让开!我要跟那个王八蛋拼命!我再也不受
这窝囊气了!沉闷的敲击声被萨珊尖利的喊杀声震慑了,慢慢消失了。我说,萨珊,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告他,我告不倒他,我再不当这司法厅的干部了!一听这话,
萨珊更来气了,她甩开我的胳臂讥笑道,法律不是万能的,你拿着判决书又有什么
用?我爸的那十二万块钱要不是奥古能要回来吗?
奥古!又是奥古!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神经就过敏。这家伙就像幽灵一样在孟
家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飘荡。
第二天,我就给法院的朋友打了电话,向他诉说遇到的麻烦。法院的朋友说,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接到一起关于起诉居邻权的民事纠纷,如果非得打这场官
司,只要有证据,肯定能打赢。但法院的朋友又提醒我,打这场官司不值得,即便
是打赢了,那家伙顶多向我赔情道歉,或者给个百八十块钱的精神赔偿费,遇上个
通情达理的,还能收到效果,如果碰上无赖,还照样跟你对着干,你总不能这样告
他一辈子吧!我想,不管怎样,我得告他,我要让他知道堂堂的司法干部是不好欺
侮的。我首先开始着手采集证据的工作,楼上楼下和隔壁单元的人不止一次跟我提
起三楼住户的无耻行径,可我真正挨家挨户地去劝说他们在我的诉状上签字时,他
们一个个退却了!他们担心出庭作证后会受到那个男人报复。没有证据,我只好打
消了起诉三楼住户的念头。看到我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的办法,萨珊的冷嘲热讽像
屋子里飞来飞去的苍蝇令人心烦意乱。楼上那个家伙大概知道了我要告他的企图,
对我们的骚扰变本加利。终于有一天,萨珊对我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呢?
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说完,萨珊抱着孩子回娘家了。萨珊一走,我就借了一大
堆碟片试着熬夜看录像,上面叮叮咚咚地响到两三点,我就可以奉陪到底了,这种
状态就像在看世界杯,连续两天,我是在昏昏沉沉的精神状态中度过的。第三天晚
上,我十点钟才回家。待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打开房门,是奥古,他身后带着
两人剃着板寸穿着黑色西装的小伙子。奥古披了一件风衣,不请自进地闯入,坐在
沙发上。我给奥古和他的兄弟递烟泡茶。再怎么说,我们还是亲戚。奥古在沙发上
一声不吭地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演电视剧《征服》:匪首刘华强靠在鱼缸前正
瞪着眼睛看那条半米长的鳗鳝,鳗鳝像蛇一样拖着长长的身躯,在水中缓缓游动,
刘华强凶残的目光中透露着对鳗鱼的欣赏。鳗鱼是刘华强喜欢的动物,这家伙无论
逃到哪儿,都会带着这条鳗鳝。奥古喜欢养狗,家里有两条纯种藏獒,远看就像两
只黑熊。“非典”时期,别人家的狗不是被打狗队打死就是送到乡下避难,就奥古
家的狗敢出来晃悠。打狗队的车见到奥古牵着两只藏獒就远远地绕开了。奥古好像
也爱看《征服》,他在电视机前足足坐了二十几分钟,直到楼上又响起重金属的音
乐。奥古说,这音乐就是楼上那家人放的?我这才明白了奥古来这里的真实意图,
一定是萨珊搬来的援兵请奥古用武力解决。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后,奥古带着那两
个人准备出门了。我说,奥古,你别胡来,现在是法制社会,打人是要犯法的!奥
古冷笑道,我没理的时候打人都不犯法,更何况这次有理!说完,带着两个人上了
三楼。我没有阻拦奥古,不知怎的,在这一刻,我没有了任何立场,甚至暗暗地期
待着非理性的结局。剩下的事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出来,楼上在一阵暴力中安静下
来了,奥古下楼从我门前经过的时候说,三天后,他们会从这里搬走!
第四天,我中午下班回到院子,就看到那个男的正站在一辆三轮车旁。他的头
上缠着纱布,眼睛像被蜜蜂蜇过一般。两个民工正从楼上往下搬家具。看到我,他
羞愧地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那副可怜的样子,我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奥古为我
除掉了心头大患,忧虑的是我欠下奥古一个人情。
“我妹夫奥古让他搬走,他就得搬走,我妹夫那是什么人啊!”萨珊这样高度
评价奥古的能力。
我说,他不就是一个混混吗?萨珊说,不,你说错了,奥古是男人中的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萨珊的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红晕,那是被邪教控制的人才可能表现的
症状。到现在,我已经无力反驳萨珊对我的指责,如果说奥古没有为我帮这个忙,
我还可以问心无愧地与他势不两立。现在,奥古的势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渗透到了
我的家庭。
奥古消失后,我岳父家里乱成了一团,他们发动了所有的人去找奥古,唯独没
有给我打电话。我妻子也加入到了寻找奥古的队伍当中。—个星期过去了,他们的
寻找仍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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