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渴又饿的时候,那个片警来了。那个和我一样年龄的年轻
人。他为什么会有那样仇视的目光,仇视并且轻蔑?他的心肠为什么那么狠,那么
坚硬?
“‘现在你会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嗯?’他走进来,坐在一张桌子后头,点燃
一根烟,问我。‘说,你为什么来北京?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整天待在招待所的地
下室里?为什么不出去?你整天在一个小本本上写的是什么?你到底是干什么勾当
的?说,把你的一切都说出来,老老实实地跟我交代清楚!’他一口气问了我许多
问题。
“我请求他先把我的手铐松了。我说我想坐下来回答问题。我还说我肚子饿坏
了,口也干死了。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位正派无辜的人。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生
气了,松开了我的手铐。那上头沾了我手腕上的血迹。他递给我一杯冷开水,然后
说,回答完了我的问题,你再吃饭。
“我告诉他,我是一位来自贵州的诗人。我的诗名叫做哑马。我说不信你翻开
今年三月号的《诗月刊》,就可以看到那里头有我的一组诗,整整四个版面。他笑
了一声,说他从来不读诗。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从来不读诗的人,只能是这样粗暴,
并且贱视他人。当然他同时也贱视了他自己。他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位有良知的人。
“然后我告诉他,我在本子上写的全是诗。不信你到地下室去拿我的本子来看
吧。全是诗。什么都没有。他又笑了一声,说:看过了。
写的什么玩意儿,全都看不懂。我也笑了一下,说那根本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看
的。他受了这句话的刺激,突然又暴怒起来,拍着桌子骂了句粗话,然后说:你小
子不识抬举。你是不是又叫我把你铐起来?
“后来我又跟他说,我刚刚从贵州来,诗人是在大地上四处游走的人。我到了
北京,是因为我喜欢北京。我喜欢住在地下室里写诗。这是我的爱好。我没有危害
哪一个人。我更没有危害社会。凭什么要把我铐起来?
“这时有个人在外头喊他接电话。他出去了,就在隔壁。我听见他接电话时很
大声音说话,很不耐烦。打完电话他没有马上过来。我听见他在隔壁跟一位女同事
聊天。他说到了我,说他* 的还是什么诗人,招待所的人说他整天鬼头鬼脑的。那
女同事问:诗人?叫什么名字?我喜欢读诗呀。他说了我的诗名。那女的声音很高
地说:呀,你抓了他啊。他真的是诗人呀。然后那女警察跟着他过来看我了。女警
察说你真的是哑马?我点点头说:是。女警察说:我读过你的诗。我还把你的诗剪
下来贴在我的本子上了。你的诗写的真好。那年轻的片警听了我跟他的同事聊天,
笑了一声,说:如果这只是一场误会,那我本人向你道歉。不过你也不能怪我,因
为招待所里的服务员认为你很不正常,他们对你很怀疑。北京是中国人民的首都,
治安是压顶的大事。所以我们不管怎样都要找你调查情况。你态度不好,所以搞得
我们也态度不好。你写个情况,签个名,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他说得这么轻松:你态度不好,所以搞得我们也态度不好。他没有觉得侮辱
人格才是犯罪。他侮辱了我,伤害了我,用手铐来对付我,却这么轻松地说:你可
以走了。
“我当然要走。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确实是受够了痛苦和某种程度的绝望。
那位女警察一直送我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她跟我解释他们的工作也不容易。有时候,
好人坏人并不是一眼能够分辨清楚的。在北京,任何一个行为怪异的人都会受到置
疑。北京的老百姓警惕性是很高的,但有时候也有些过敏。她一边跟我解释一边送
我出门。这本来是没有必要的,但她坚持这么做。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她也是
年轻人,可能比我大一两岁,留着马尾辫,有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她跟我说,她是
诗歌爱好者。有时自己也写一点诗,但是写得不像话。她不敢投稿,只是写给自己
看。我心里一阵温暖。我想她和她的同事,一个爱诗,一个不读诗,于是人性就成
了两种样子。诗歌使人的心灵变得善良,并且有情感的温度。我在这个小小的派出
所里见证了诗歌的无用,也见证了诗歌的伟大。”
哑马的目光一下子仿佛深邃起来。他咽了口口水,接着又喝了小半瓶啤酒。他
喝了啤酒,确实谈兴甚好。
“……流浪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开始的,预示着今后日子的艰难。一个身份不
确定的人是很难在这个社会混下去的。虽然我认为我的身份是明确的:我是诗人。
但是那些‘正常’的人不这样确认。那些不读诗的人通常会排斥你的身份。他们只
对两种身份顶礼膜拜:有权的或有钱的。他们对自己感到自卑,可是对我却十分傲
慢。任何人都觉得可以在我之上,可以俯视,也可以蔑视。不是吗,老兄?
“我从那个招待所里出来了。我不能再在那个地方住下去。我不能忍受那些服
务员的钉子样的刺人的目光。另外的原因是:我口袋里已所剩无几。我节衣缩食,
一分钱掰做两分钱花,但是我也快把钱花完了。在这期间,我曾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告诉我父亲,我现在在北京。北京很好,我也很好。我没有提钱的事。我提着旅
行包,一个人在胡同里乱走。我想我要去哪里呢?我想我应当找一位诗友,先吃一
顿好饭,然后再商量下一步的打算。我坐在街沿上,从包里翻出了通讯簿。我记得
上次开青春诗会的时候有几个北京的诗人给我留了通讯地址。我翻到了吕盛的名字。
这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家伙是诗人兼画家。他开了家小画廊,就在紫竹院附近。我记
得他是一个爱喝酒的有水泊梁山味的家伙,身上有股‘大哥’气质。
“他那天正好在他的小画廊里。很小很小的画廊,专门卖油画。他正穿着一件
T 恤在那里叮叮哐哐地钉画框,就他一个人。他看见我来了很高兴。那个年头,诗
人见了诗人都很高兴。即使现在也是如此。比方我见到了你老兄。我们凭《国际歌
》找到同志。
“他请我在胡同口上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涮羊肉。我们喝了整整一下午的啤
酒。我跟他说了我的经历,包括小朱老师的事。我告诉他,我口袋里已没有几个盘
缠了。吕盛笑呵呵地说:你到我这里来还用得着什么盘缠?兄弟,我的就是你的。
你愿意在我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而且,你在我这里,不会有派出所的人来找你麻
烦。我跟我们这儿的片警铁得很。他是我弟弟的同班同学。那些胡同老太太也不敢
管我的事,我在紫竹院这一带可是混出了名头的。住嘛,你也可以住在我家里,也
可以住在这个小店里。随你的便。但我希望你住在我家里,我们可以聊天,喝啤酒,
谈诗歌,谈女人。
“诗人就是这么豪放,互相温暖。四海之内,诗人皆兄弟。我刚刚被北京搞坏
的情绪顿时好了起来。生活就是这样有起有伏,有黑暗又有光明,山穷水尽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也是住在老胡同里。很长的胡同,灰色的平静的胡同。那是生活的颜色和
质感。他就住在四合院内,有五六户人家,人人都听得见彼此生活的杂七杂八的声
音。门口总有人穿进穿出,也总有老大爷老太太坐着聊天,有一句没一句。四合院
光线暗暗的,但是颜色一团混乱。这正是生活本身。混乱,但暗藏着秩序。我倒是
很喜欢这种氛围。我感到我是属于它的。很多东西我是从上往下看,但这种生活氛
围我反而是平视的。我凝视它就像是凝视镜子里的自己。
“吕盛的画廊生意并不好。那年头,人们对美术作品跟对诗歌一样,缺乏兴趣,
而且也不懂。人们开始羡慕个体户能挣大钱了。在北京,人们羡慕的是有背景和靠
山的人,他们能弄到很多指标和红头文件。有些人被称为‘倒爷’。吕盛也是个体
户,但他是那种不能挣钱的个体户。吕盛的画其实画得相当好。他没有进过正规美
术学院,没有接受过严谨的科班训练。他画不好写实的东西,所以他扬长避短,他
画抽象画。他天生对色彩和构成有一种了不起的把握能力。他用直觉指导自己完成
创作。他画的东西非常独特。他的作品摆在那里绝不会同别人的东西混淆。他的油
画语言永远属于他自己。他在画廊里给我看了他的许多画。我发现他粗糙的外表下
躲藏了一颗细腻而感伤的心灵。这是从他的作品里反映出来的。他喜欢大块大块地
使用忧郁的蓝色,形成一种伤怀的调子。
“没有人买他的画。也几乎没有人买他代理的画家的画。只有人在他的画廊里
买那些绘画工具和颜料,或者画框。
“他在不画画的时候写诗。很多诗都是为他的画作而写的。如果不看他的画,
你不会明白他写的是什么。那蓝色在眼波里湖水在天上我穿过胡同的晚风在酒杯里
夜泊”这就是他的诗。老兄,你也是诗人,你不觉得吕盛的诗写得很好吗?但是你
若看了他的画,你会觉得更好。他是天才。我可以这样肯定。
“他虽然开画廊,但他是潦倒的人。不过他很快乐。他气质里的忧郁隐藏得很
深,平时他倒是个乐观的人。他在一辆破单车的后架上搭一箱啤酒回家,在胡同里
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见屋檐顶上的鸽子了。我们聊天一聊就聊一通宵。什么都谈,
尤其是诗歌和女人。他倒是很少谈绘画。我给他看了我在地下室写的诗。他赞扬备
至。他说兄弟,你这些诗不要随便带着跑,万一弄丢了不是你一个人的损失,是我
们中国诗坛的损失。你把它保存在我这里。你放心。将来你安定下来,什么时候给
我一个信,我就把它寄还给你。最好是我在北京找一家出版社,争取给你出版。多
么好的诗啊。纯粹、干净、透明!你的诗让丢失的童贞又回到了我的身体之内。我
在阅读中高尚、正直,像一个没有瑕疵的人。在人世的瞬间能够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我希望更多的人能读到它。
“接着,他问我长这么大泡过多少妞。我摇摇头,说,我只泡过小朱老师。他
笑着说可惜可惜。然后他跟我谈他泡妞的经历。他喜欢泡美术学院的学生。他说学
美术的女孩都很前卫,她们对性事很开放。‘要是她们肚子大了,’他说,‘绝不
会像小朱老师那样缠着你非得要跟你结婚不可。她们不会的。’他说一到周末,他
在美院的那些哥儿们就搞火柴晚会。什么叫火柴晚会?就是在一个大教室里聚会、
跳舞,不要灯光,只把火柴划燃,短暂地照明。火柴熄灭了,教室里一片黑暗,男
男女女抱成一团,贴着脸跳舞。‘你只要能进去,’他说,‘你就能带一个女孩出
来。’他说那种氛围就是刺激人们寻找肉体的解放。太容易了,你把一个女孩睡了,
你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一声。
“他还说起他泡画廊对面一家干洗店的老板娘的故事。那是一位漂亮而风骚的
少妇。他请她做模特,恭维她的美丽和身材。但这少妇是一位情场老手。她向他展
示风情,却不投怀送抱。‘这就是女孩和少妇的区别。’吕盛说,‘这也是我更倾
心于少妇的原因。征服她,让她背叛自己的丈夫,比征服不谙世事而又追求开放的
女孩要更有趣。’他当然最后还是得手了。那个干洗店的老板娘跟了他两年,直到
有一天被她的丈夫发现。‘之后就是一顿斗殴。那男人叫了两个帮手,拿了菜刀,
要废了我。我随手拣了把钉画框的锤子。最后的结果是我挨了两刀,但他们三个人
中有两个住进了医院。其中包括那个男人。’吕盛说着,给我看了他右手臂上的刀
疤。
“我跟他说我还是喜欢少女。我喜欢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纯真的时光。我讲了我
到你们长沙去,喜欢那个腊味店的湘妹子的事情。我说我没有得手,但是我很满足。
我只要天天能看到她我就满心欢喜。也许得手了我还没有这样高兴。爱情的属性是
浪漫,而不是现实。我的意思是说,泡妞就在一个‘泡’字。我喜欢‘泡’的过程。
“吕盛摇着头,说我的心智还停留在少男阶段。说我若是再成熟一点,回过头
来看我现在的观念,会觉得幼稚无比。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我们争论起来。当然我们的争论很友善。因为事实上,
我们互相欣赏。即使我幼稚,那也是他曾经有过的,已经丢失了的;即使他成熟,
那也是我不曾有过的,我总会有的。我们没有对错,没有是非。我们像两个钟摆,
只是各自停留在不同的时间而已。”
他问我不困倦吧。我说你说,我有兴致听。我又说还要不要几支啤酒。他当然
要。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想不想晓得小朱老师的下文。
“就在我坐在火车上往北走的时候,在我到了北京住在小招待所的地下室的时
候,在我跟吕盛通宵聊天的时候,小朱老师住进了我父亲的家中。她见了我父亲就
一口一个爹,就像一个真正的过了门的媳妇那样。不管我逃走与否,在家与否,她
横竖认定了,这辈子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她对她的母亲和姐姐说:你们
回去吧,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我反正回到学校,他们也会把我开除。我就算是嫁
到彭家了。我等他回来。我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他就是不要我,也不能不要他的
亲骨肉啊。
“她真的就在我家住下来了。我父亲拿她也没办法。我父亲也是守旧的人,他
并不排斥小朱老师。跳开我们父子关系来看,他认为她做得并不算错。所以他还是
持接受的态度。
“回过头来说我们那个中学。你晓得吧老兄,我们山区缺的就是师资。这下好,
一下子走了两位年轻骨干教师,那简直像塌了屋角一样。学校里请示了县教育局。
教育局说年轻人,犯点作风错误——他们认为这是作风错误,教育教育就可以了。
一定要让他们回到岗位上来。县里师资缺口很大,大学生都不愿意到艰苦的山区来
教书,我们也没办法补充教师到你们学校去,你们要好好做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
回来吧。
“校长和教导主任亲自出马,找到了我家里。他们这才知道我已远走天涯。但
他们拼命做小朱老师的工作,鼓动她回去,答应不给她任何处分,她只要向全校老
师作一个口头检讨就没事了。
“这事让小朱老师有些为难。一方面她出走是因为害怕学校开除她,那年头这
类事情处分是很重的;现在校方作出了绝不处分的承诺,她害怕的缘由不存在了,
她可以回校去了。失去工作毕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吃国家粮多好。另一方面她
又产生了新的害怕。如果她回学校去了,那彭家不认她这个媳妇怎么办?要工作和
要归宿,她宁可选择后者。她相信,女人一生的目标,就是嫁男人和生孩子。她用
自己独特的行为正接近这个目标。她确实有些为难。
“我父亲看出了她的心思。他劝她回学校去。他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他认了,
她本人作为媳妇他也认了。她和未来的孩子都是我们彭家的人。这点请她放心。我
父亲说如果你有顾虑,你可以对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你和我家小四已经成了亲。要
是有人问起小四,你就说他到外地工作去了。你放心,去教书吧,你们都是有文化
的人。
“我住在吕盛那里的时候给我父亲去了第二封信。他立即让我哥哥代笔给我回
了一封急信。他劝我回来。他说其实小朱老师如果做媳妇定是个好媳妇。他希望我
早日成家,希望他早日抱到名正言顺的孙子。他说学校里也欢迎我回去教书,什么
处分都不会有。这样大家都高兴,对哪个都好。他特别说了小朱老师很多好话。他
说他后悔让我离家出走。他还说他已答应了小朱老师,让她做媳妇,成为我们彭家
的人。
“我收到这封回信,给吕盛看了。吕盛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坚决不回去。我
走出了故乡,就不会回去了。故乡只是我在精神上回望的地方。但我必须走出它。
不然我就会毁于它。吕盛说,那个小朱老师你父亲接受她做媳妇了,你怎么办?我
说,他要那样做,我也没办法。但我是自由的,我不会受这个事情的束缚。她可以
成为我的老婆,事实上的老婆,但是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生活。我要和未来中发生的
一切生活。她却不是未来。她就是我们故乡那种古老的、一直延续的并且很难从根
本上改变的生活。她是起点,但迅速成为终点。这是我必须逃避的。
“我们讨论了很久。吕盛坚决支持我。他说你要是回去,我们就不是同志了。
他说他* 的我们都是一群流浪的人,精神上、情感上、肉体上,全都是流浪的。我
们在痛苦中获得快乐。而这一切是我们诗歌的源泉。‘诗人没有故乡,’他说,‘
诗人没有私人的生活,只有诗人的生活。’他还说,‘我们在低处行走,在高处眺
望。’我觉得他说得对我胃口。所以我们成了极好的兄弟。
“不回去,决不回去。我给我父亲写了封简短的回信。我告诉他我的决心。我
说让您老人家失望了我很难过。小朱老师给您添麻烦,我也很难过。我将来出息了,
会报答您的。我在信的末尾说,我可能以后很少写信回家,但是请您老人家放心,
我会保重自己的。
“我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诗人之路。我尽量忘记我的故乡,这口精神的皮
箱我不想提着它走。有时候,它是沉重的。
“还有小朱老师,我也要忘了她。后来,她生下了我的儿子。我一直没见过他,
可是我却忘记不了我那未见过面的儿子。他肯定长得像我,他在我的内心里成长。”
他说起他那未见过面的儿子时有点动容。啤酒瓶在他手中轻轻晃动。落地玻璃
窗外的灯火依旧,但人生变幻了其他的意味。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某处不可知的地
方,稍稍沉默了片刻。
“……在吕盛家住下的将近半年的时光令我难忘。我差不多每天都写诗。我们
上午睡懒觉。快到中午时起来。他去画廊,而我待在他的四合院里写诗。我耳边是
北京的古老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能感觉到那些鸡零狗碎的声音里的时间。光线
很暗,只有桌子上投下一块不算亮的亮光。这就是我铺开本子的地方。冬天来的时
候我没钱买衣。我就把自己裹在吕盛的一件军大衣里。我有时候也坐在被筒里写诗
或者看书。时光像虫子一样地慢慢爬着。我又写完了一个笔记本。有些诗我认为是
杰作。我兴奋地跑到画廊里去,对着吕盛就朗诵起来。他停下手中的活,侧着脸,
不看我,听我读诗。那些路过画廊的人站在门外瞧着,他们觉得他们看到了两个精
神病人。我坐下来喝水,听吕盛的评价。我鼻子里满是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吕盛
的批评总是很到位。他的感觉十分犀利。他往往一言中的。但他经常夸赞我。他觉
得我这一时期写的诗真像他说的那样:在低处行走,在高处眺望。只是他有时候说,
唉,天才,你潦倒得还不够彻底啊!
“他带我去美院参加火柴晚会。我们各自带一位女孩回来。我容易多情,见一
个喜欢一个,把她搂在怀里问这问那,就像要跟她热恋一样。莫说吕盛笑话我,连
那些大二大三的女孩都笑我。她们觉得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们说,你有必要知
道那么多吗?她们的肉体真香,那青春盛开的气味,我爱闻。我深深地呼吸,眷恋
不已。她们有时候睡一晚,第二天清早悄悄走了。有时候做完爱就走人。她们很高
兴,甚至比我们都高兴。她们不觉得这样会失去点什么。当她们走了之后,有一回
吕盛深沉地说:我喜欢泡不那么随便的少妇。她们的心理复杂得多,微妙得多,也
有味得多。
“吕盛死于他的少妇理论。我亲眼见到了他的死。”
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又再拿过来一瓶喝。他的眼睛里有两粒亮光
闪动着,但不是眼泪,是窗外的灯火。远处的汽车拖着光的流线织来织去,织出来
梦幻般的都市的夜。
他什么都不看,又接着说下去:“……我住在吕盛家里的时候充分体会了自由、
友谊、青春、灵感进发和纵意人生的快乐。这时间差不多有半年。多么可惜,吕盛
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了我,离开了他热爱的人世。他的天才结束得太突然了!
“有几天的时间我一直关在他的四合院里写长诗。那是我唯一的一首叙事诗。
我一般不喜欢用诗歌来叙事。但是灵感来了,突然之间想用诗歌来讲述一个人的流
浪的青春。我想象这个过程充满事件,充满心灵的爆炸。我在那间光线幽暗的房子
里奋笔疾书。那首长诗好像永无尽头。我只在他的厨房里下面应付肚子,还有就是
喝他单车后面驮来的啤酒。
“我几天没去他的画廊。因为一首诗在没完成之前我不会朗诵给别人听。恰恰
就是这几天,吕盛泡上了一个少妇。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晚上,吕盛跟我谈起了她。
我和吕盛已是没有秘密的兄弟。他谈起她来眉飞色舞。她经过画廊,进来逗留,观
看墙上的油画。‘她的额头真漂亮。’吕盛说,‘我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额头。光
洁、骄傲,而且灵气闪烁,充满了少妇独特的韵味。’吕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黏上去了。很快黏紧了。但他们并没有很快发生肉体关系。吕盛是很有经验的,
他不着急,并且享受着这个过程的缓慢。那少妇是一位舞蹈演员,结婚三年了,还
没有生孩子。她的丈夫是她的中学同学,刚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进了一家国有企业。
他在老山打过仗。据说他回北京以后情绪一直低落压抑。问他为什么却从不回答。
吕盛给少妇画肖像,为她写诗。少妇很喜欢倾听吕盛聊绘画和诗歌。吕盛说,你不
知道她有多么聪明。她的接受系统真好。她听你谈话的时候目光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跟她在一起真是愉快至极。
“他们就是交谈,在吕盛的画廊里。吕盛没有把她朝家里带。
“但是很快,他的那些诗就落到了她丈夫的手中。那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把
她打得青红紫绿,逼问她和野男人睡过觉没有。她当然不承认。没有的事怎么承认?
她只是和他谈得来,是一个画画和写诗的异性朋友。是的,他是给她写了诗,但他
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他们连握手都没有发生。她丈夫不信,粗暴而固执,
逼她带路,带到吕盛的画廊里来。她没有办法,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
也证明吕盛的清白,她把她丈夫带到了画廊里。那男人一见吕盛就失去了理智,冲
上去就把吕盛踹倒在地。他用皮鞋踩吕盛的脸,踢他的下身。他当过兵,身手敏捷,
下手狠毒。吕盛是那种不怕事的人,而且他也是在胡同里打架长大的,在这一带都
有名。一开始他没还手,是希望能向这个愤怒的丈夫说清楚,他的老婆是无辜的。
但那个丈夫根本停不下手来。据那些围观的人后来说,吕盛在地上大吼一声,跃起
来,拾起锤子就砸那个该死的丈夫。那丈夫在特种兵待过,学了一套擒拿术,一闪
身就把锤子夺了下来。他说他* 的你竟敢对老子下毒手。他的手狠狠一挥,钉画框
的锤子就砸到了吕盛的天灵盖上。吕盛当场倒地,从此没再能够起来。人们把吕盛
送到医院,医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放大的瞳孔,说,人都死了,送来还有什么
用?
“我在医院的停尸房见了吕盛最后一面。他的脸是肿的,敷满干了的变黑了的
血迹。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男人被抓起来,后来判了死缓。吕盛太可惜了。
“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喝啤酒,聊了大半夜。他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他生活中的阳光全都来自梦想。他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个大画家,而不画画的时候就
当一个小诗人。自足,也自恋,但发誓做一个不缺乏同情心的人。他希望他身边永
远不缺女人,永远都有值得他去爱和怜惜的异性。他希望他的画被美术馆收藏,他
的诗被印成异形开本的诗集,他自己来插图,印得美轮美奂。他喜欢在人群中如鱼
得水。哪怕他成了大名人也一如既往混迹街头,随意喝酒、说胡话、唱歌。哦,我
忘了说,吕盛的歌唱得非常好。他喜欢唱约翰·列侬的《昨天》和一些老电影歌曲。
他是一直向前走的人,却有着向后回望的怀旧愁肠。
“那天晚上我们聊得真多。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晚。但我们谁也不晓得。黑色
的命运总是这样,它来到你跟前时是那么突然,一点预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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